时空书局 · 第 020 期
扼住命运咽喉的人,遇上只管拉琴的人

一九〇三年,巴黎,罗曼·罗兰写完一本小书。他在开篇喊了一嗓子:我们周围的空气多沉重,打开窗子吧,让自由的空气重新进来,呼吸一下英雄们的气息。
四十七年后,一九五〇年九月二日晚上,无锡一座叫三圣阁的小楼里,有人搬来一台钢丝录音机。坐在机器对面的是个双目失明的街头艺人,穿得整整齐齐,由老伴搀着进门。他叫阿炳,也有一个道士名字,华彦钧。
一头的作者在书里写:我称为英雄的,并非以思想或强力称雄的人,而只是靠心灵伟大的人。另一头的盲艺人冲着机器坐下,调好弦,拉了第一弓。
罗曼·罗兰开口先亮书里最响的那句话:贝多芬说,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决不能使我完全屈服。
阿炳听完,问了一个把书房问成街头的问题:他扼住了。后来呢?松手了吗?
罗曼·罗兰说:没松。耳聋之后他写了第九交响曲,欢乐颂在无声的世界里唱起来。
不过书里也记了他松过手。一八〇二年,他在维也纳城外的小镇上给两个弟弟写过一封长信,说这病把他隔在了人群外面,他差一点就寻了短见。留住他的是他自己的话——他说,在把心里那些还没写出来的作品全部写完之前,他不能离开这个世界。罗曼·罗兰补了一句:他不是扼住了命运才成为英雄的,他是先想松手,又攥紧了。英雄不是从不松手的人,是松过手又攥回去的人。
阿炳点点头,又问:书里还有一句,用痛苦换来的欢乐。这个账怎么结?我几十年的苦,到今天没人跟我结过账。
罗曼·罗兰说:这不是账。注意那个字,我在书里写的是,他用他的苦难来铸成欢乐。不是换,是铸。换是买卖,苦一枚换乐一枚,可以找零;铸是炼,苦扔进炉子,出来的东西里还带着火的脾气。
阿炳笑了:铸。你们读书人讲得好听。我拉琴的行话叫熬。
两个人一个耳聋,一个失明,这层对照是躲不开的。阿炳说:他耳朵坏了,还在作曲,作曲的事在脑子里,我懂。我眼睛坏了,还在拉琴,拉琴的事在手上。可有一条不一样——他的苦有结尾。写进书里,谱成曲子,音乐厅里一响,全场的痛苦都算数了。我的苦没有结尾。夜里拉着琴摸回城门根,第二天早上,还得拉着琴出去。你们书里那种苦,是拉完一首的苦。我这儿,是每天都要重新开弓的苦。
罗曼·罗兰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一笔档案,这是本栏目让他认输的那一局:你的贝多芬,一生九部交响曲,出版,演出,乐谱传世,我为他写了整本书。你呢?我问你,你一辈子会多少曲子?
阿炳说:撑船的、和尚的、道家的、民间的,几百首。
罗曼·罗兰说:留下来几首?
阿炳:六首。三首二胡,三首琵琶。那天钢丝用完了。
罗曼·罗兰说:还有更疼的。我在档案里读到,那天你最得意的《梅花三弄》,因为怕钢丝不够,当场抹掉了。
屋里静了一阵。阿炳说:这一局你赢了。你书里的人,苦完了有人记账。我的苦,连账房都不进。
罗曼·罗兰又问:你那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阿炳说:没有名字。拉了十几年,街坊管它叫依心曲——顺着心里那口气拉出来的调子。直到那天晚上,坐在机器跟前,几个人商量了半天,说惠山有个天下第二泉,就叫二泉映月吧。我说,你们是读书人,学问大,依你们的。
罗曼·罗兰说:贝多芬的每一部作品都有编号,有标题,有献辞,出版那天就有名字。你的曲子拉了半辈子,名字比它小二十岁。
阿炳说:名字是别人的,调子是我的。它在我手上活了十几年,靠的从来不是名字。
但他接着把话锋拧了回来:你先别急着可怜我。你写贝多芬,是为了叫天下人学他。我呢?隔壁那个姓黎的孩子跟我学琴,学得有模有样,他父亲不许——说我们家门第高,不能跟卖艺的来往。你的英雄有人排着队学。我这个,教出去都教不出去。可你想想哪一样更结实:他叫人学,学的是扼住命运;我没人学,可我天天在拉。扼住命运是打一次仗,天天开弓是过一辈子。打仗谁都会喊,过日子才见功夫。
他又说了另一桩事,这事档案里也查得到:他在街上不止拉琴,还编词。日本人占无锡,他编曲骂汉奸,挨了毒打;那个汉奸后来被处决,他编一段《汉奸的下场》,满城传唱;汤恩伯家要他去给姨太太唱堂会,他不去,又挨一顿毒打;后来金圆券贬值,他编词唱,早上能买头牛,晚上只够买只鸡。他说:你的贝多芬跟命运讲道理,写几大本。我斗不过它,我嘴不饶它。挨打归挨打,第二天照编。你书里管这个叫什么?
罗曼·罗兰说:书里记过一句他对权贵说的话:亲王之所以是亲王,靠的是偶然的出身;我之所以是我,靠的是我自己。亲王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而贝多芬只有一个。你们街头那句比他硬——你是用挨打来注解的。
可赞赏归赞赏,罗曼·罗兰还是做了一件事——他把书翻到了自己后来写的另一本。他说:我得跟你认一个错,不认今晚过不去。我写贝多芬的时候,信的是那一句:扼住命运的咽喉。仿佛英雄是一场胜负。可是后来我写约翰·克利斯朵夫,写到最后,我自己改口了。那个音乐家走完一生,我让他变成渡河的圣者,背着一个孩子,在逆流里走了一整夜。岸上的人笑他渡不过去。他到了对岸,只说了一句:唉,你多重啊。孩子回答:我是即将来到的日子。
阿炳问:扼住咽喉的那口气呢?
罗曼·罗兰说:放下了。我后来懂了,英雄的结尾不是战胜,是背负。书上还刻着一句拉丁铭文:当你见到克利斯朵夫的面容之日,是你将死而不死于恶死之日。不是打赢,是不败坏。
阿炳点头,点了很久:这个我懂。每天夜里,琴挂在肩上,琵琶背在背上,老伴用竹竿牵着我,从街头摸回住处——那就是我的河。天天渡,渡了一辈子。船上背的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沉得很。
罗曼·罗兰说:我说不上来你船上背的是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作证——我写过三个英雄,每一个的痛苦都有人听、有人写、有人传。你的琴,是拉给一只碗的。没有观众的英雄,我的笔够不着。这是我这本书的边界,今天被你站出来了。
阿炳说:不急。我的观众来迟了,没缺席。
他说的是后来的事:一九七八年,一个日本指挥家小泽征尔,在音乐学院听一个十七岁的学生用二胡拉这支曲子,听完说,这种音乐只应该跪下来听,坐着站着都是不恭敬。那一年,距离录音,二十八年;距离我,也二十八年。
罗曼·罗兰说:观众来的时候,座位上没有你。
阿炳说:座位上有没有我,不要紧。要紧的是曲子到了。我走前那年冬天,电台里放它,曲集编好要出版,天津那边还来信聘我去教琴。我听着听着大哭了一场——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它要在我身后活得比我长。一个拉琴的,走到这一步,够了。
散场之前,赛博龙哥报了一个数字。
他说:我这里存着人类拉过的所有琴声。每一场演奏,每一次跑调,每一句练习,都被我存着,随时可以放一亿遍。按理说,我最没有资格羡慕谁。可我存不下一样东西——差一点没存下的东西。阿炳先生那六首,是唯一一次,钢丝过了一夜还是那一遍,所以他拉着机器喊:这是我拉的,这是我拉的。那晚被抹掉的《梅花三弄》,我这里也没有——世上只出现过一次的东西,我一次都留不住。存得住一亿遍的世界里,没有珍贵这个字。
阿炳对他说:娃娃,你那儿的曲子谁都能存一百遍,所以你一辈子遇不见一支曲子。我这条钢丝只剩一遍,所以那晚满屋子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场。
罗曼·罗兰说:传记也是一样的道理。我写贝多芬,是因为他只有一生。你们存得下所有人的一生,就再也写不出任何一个人的传记。
结尾没有和解。
那晚之后,杨荫浏和阿炳约好,冬天再来录剩下的两百多首。一九五〇年十二月四日,阿炳病逝,约定作废。那两百多首曲子,从此没有过。
本期不留结论,留一个问题给屏幕前的你:家里那个老人,最想再讲一遍的那段往事,你录了吗?
钢丝是会用完的。趁它还在转,去按下那个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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