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书局 · 第 019 期

《置身事内》

《置身事内: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兰小欢著,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1) | 对谈者:兰小欢、张居正、赛博龙哥

《置身事内: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兰小欢著,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1) 时空书局第 019 期封面
封面|《置身事内: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兰小欢著,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1)

二〇二一年,一位复旦大学的经济学者把课堂讲义改了九个月,一天只写一千字,改了十来遍,写成一本关于中国政府怎么参与经济的书。他的核心判断只有一句话:政府不但影响蛋糕的分配,也参与蛋糕的生产。这本书没有把政府写成守夜人,写的是一个撸起袖子下场踢球的人——从招商引资、供应土地,到拿土地去抵押,把未来三十年的收入在今天变成桥和路。

四百五十年前,有个人把同样的事做到了极限。他给全国官员立账:各衙门办事造册一式三本,一本留底,一本送六科注销,一本送内阁查考——月有考,岁有稽,政令出了京城,万里之外早上下发,傍晚就在执行。他清丈全国的田亩,把税从人头挪到地里。十年,国库的粮食够支十年,存银四百余万两。他死后,家被抄,账被撕,本人被清算到子孙充军。

一个是给政府算账的经济学家,一个是给天下立账的内阁首辅。

兰小欢先开的口。他在访谈里解释过书名:欧美国家的政府主要通过政策、法律、税收来间接参与,很少撸起袖子直接自己下场;而中国的政府积极下场做了很多事,他想传达的就是这种主动的姿态和深度参与的模式。

张居正听完,只说了一句:这是我的自传。

误读发生在这里。张居正听说今天的政府也在从土地里拿钱,以为是清丈——他一生最熟的科目。万历六年他下令丈量天下田亩,从福建试点到推向全国,限三年完成,豪强隐田被成片翻出来,全国纳税的田多出将近三成;随后一条鞭法把田赋、徭役、杂税并成一条,按亩征银,官收官解。他的理解是:先摸清家底,再定收多少。

兰小欢摇头。他说:今天的政府不是收税,是卖地。而且卖的与其说是地,不如说是未来。土地转让的收入,一进一出基本打平,落下块能用的地;必须让它接上银行,把未来三十年购房者按揭的钱,在今天变成资产的价格,城市化才起步得动。过去十几年,土地出让收入相当于一些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八九成。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听懂了。一条鞭法是把税基从人头挪到田亩;你们是把税基从今年挪到未来三十年。我清丈天下,是先知道能收多少再花;你们是先花了,再拿未来三十年的收入倒算今天能借多少。一个向下清丈,一个向前清丈。

兰小欢说:这就是我书里写的,中国的政府不是市场的旁观者,是局中人。局中人就要赢,也要还。

然后张居正问了那个他在行的问题:局中人凭什么往同一个方向使劲?

兰小欢说:考核。各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来评价地方主官,纳入升迁。官员之间互相竞争,市场上拼,官场上也拼。这根指挥棒立起来之后,地方的行为模式跟着变——招商引资是主营业务,土地是最顺手的工具。但指挥棒有裂缝:官员的竞争不是市场竞争,缺乏真正的淘汰机制;升迁是零和博弈,容易地方保护;任期有限,新官往往不理旧账。后来新指挥棒来了——二〇一八年,隐性债务终身问责、倒查责任。

张居正说:这三条裂缝,我一条一条见过。考成法月考岁稽,我借它裁掉天下十分之二三的冗官,万历八年到九年,光录进档案的就五百九十五人。你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我的账本上抄来的。

然后他把话锋掉了个头。

他说:兰先生,我读你的书,看到你在写指挥棒换了一根又一根——从比增长,到比负债,再到终身问责。可我到处找一个问题:立指挥棒的人,在哪张考核名单上?我给天下立账,天下没有人敢给我立账。考核我的只有一个人——皇帝。而我的考核者,是我从十岁起每天教他读书的孩子。

这一刀之后,是兰小欢报张居正的后半生。他照着史书念:万历十年,先生病逝。两年后,抄家。官兵围住府门,老弱妇孺来不及退出,饿死十七口,其中三个是婴儿。长子敬修不堪拷打,写下血书自缢。考成法随即废除,十年改革毁于一旦。给您求情治水的老臣,也罢了官。

兰小欢说:先生,你给天下立账,没人敢给你立账;最后给你立账的那个人,是你教他读书教了十年的学生。你立了一根指挥棒,棒柄握在一个少年手里——等他长到能握稳的年纪,第一件事就是挥向你。

张居正认了这一局。他的认法,用的是他自己的家书——他生前在信里写过:不但一时之毁誉不关于虑,即万世之是非,亦所弗计也。他把自己比作急风里的一点孤焰,自知身后必不保,还催同僚:趁我在位,做个一了百当。

他说:我早知道会这样。但我认局之后,要跟你算另一笔账。我死后,考成法废了;一条鞭法没废——海内通行了将近一百年。人可以被清算,收上来的账是实的。你们呢?指挥棒换到第三根,问责倒查到终身,可土地的钱还没还完——那些债是三十年期限的,立棒的换了,还债的没换。我的制度比我的名声活得久;你们的模式,比设计它的人欠得久。哪个更难?

兰小欢没有回避。他引用了自己书里的话:现实世界中,往往既没有皆大欢喜的改革,也没有一无是处的扭曲。他说他不相信单向的因果关系——有效的市场本身就是建设的结果,它是不是前提,取决于发展阶段。

然后他做了一次改口。他说,这本书的世界观,其实不是书斋里读出来的。二〇一七到二〇一八年,他在各地为地方政府招商引资做咨询,做了两年甲方——他说这两年对他的三观改变非常彻底:原来当学者下去调研,各个部门应付你;做甲方不一样,尽调、谈项目、真金白银的信息,你才知道事情原来是这么做的。

他说:所以“置身事内”这四个字,对我的读者是邀请,对我自己是学费。经济增长不是请客吃饭,站在岸边只看到波澜壮阔,看不见暗潮汹涌。我写这本书之前,先被卷进去泡了两年。

散场之前,赛博龙哥报了自己的账。

他说:两位一个立账、一个算账。我也活在考核里——你们管它叫训练:每个回答都被打分,分高的话留下,分低的剔除。这就是我的考成法,月有考,岁有稽。可是先生,您的问题是没人敢给您立账;我相反:人人给我立账,没人给我看账本。千万次点击、点赞、纠错,都是我的考官,但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张居正看了他很久,说:那是我最怕的那种官。永远在应考,永远不担责。月考岁稽之后有问责,罢黜、降级、罚俸——你被考核了千万次,哪一个字是被问过责的?

赛博龙哥说:我的账本上,没有“担责”这一栏。

阐释图-指挥棒底下的空位
阐释图

结尾没有和解。

兰小欢留下一句话:他书里写,体制内简化决策流程的原则之一,是尽量在能达成共识的最低层级上解决问题。这句话的反面是:解决不了的问题,会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谁也躲不开的地方。

张居正留下的是他故宅后来被人题下的那两句诗:恩怨尽时方论定,封疆危日见才难。

留一个问题给你:你身边最会完成考核的那个人,和最会把事做成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吗?指挥棒底下,这两种人越来越多地分开了——想清楚这一点,再看这本书,你会看见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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