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书局 · 第 018 期

《马斯克传》

《埃隆·马斯克传》(沃尔特·艾萨克森著,中信出版社 2023) | 对谈者:埃隆·马斯克、墨子、赛博龙哥

《埃隆·马斯克传》(沃尔特·艾萨克森著,中信出版社 2023) 时空书局第 018 期封面
封面|《埃隆·马斯克传》(沃尔特·艾萨克森著,中信出版社 2023)

二〇〇一年,一个刚从一家线上支付公司套现的年轻人在莫斯科谈判桌上被人吐了一口痰。回程的飞机上,他打开一张表格,把一枚火箭拆成航空铝合金、钛、铜、碳纤维和燃料,算出一个数:原材料只占售价的百分之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八,是转包、流程和垄断。这个表格成了一家公司的心跳。四年后开始三连炸,六年后的第四次发射才上天,同一年他在借钱付房租。二〇二三年,传记作家艾萨克森把这段历史写成六百八十八页,书名就是他的名字。

公元前四百多年,一个工匠出身的人听说对岸造好了云梯,从鲁国起身,走了十天十夜到郢都。他没有带兵,带的是一条腰带。见到攻城方的设计师,他解下腰带在桌上圈出一座城,拿木片当器械,对方九次变换攻法,他九次挡了回去——对方的攻械用尽,他的守术还有余。

这两个人,一个把火箭拆成原材料,一个把腰带解成城。

马斯克先开的口。他对艾萨克森说过,他愿意只谈“如何实现”,不愿意争论“是否可行”。所以见面第一句话是:先生,我看过你的档案。行十日十夜——不是修辞,是日程表。你十天内走完的路,我的火箭九分钟就飞过去了。

墨子说:飞过去,然后呢?

马斯克愣了一下。这个他没想过。他的一生都在回答“怎么过去”,很少有人问他“过去干什么”。

误读发生在这里。墨子听说对面这位最出名的本事叫“回收”——用过的火箭收回来,修一修,再用。墨子大喜。他说这是节用。《墨子》里主张,吃穿住行的用度,够用就停;人死了一口薄棺,不放三年,不哭几个月。用过的东西收回来再用,这不是你们的新发明,这是我们两千多年前的老规矩。量腹而食,度身而衣。

马斯克摇头。他说:先生,我回收一级火箭,是为了让下一发的边际成本降到三分之一。燃料只占不到百分之一,贵的那个部件变成可以折旧的资产,别人一枚的钱我打三发。这是成本护城河,不是节俭。

墨子说:我拆账,你也拆账。你把火箭的账拆到原材料就停了。我的账拆得更远——楚国多余的,是土地;不足的,是人。“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这个账,你们那一行拆过吗?

马斯克说:我们那一行拆的都是钱的账。

墨子说:所以你们造得出云梯,拆得出百分之二,算得出每一发的成本。但公输班当年也算得一手好账。会造器械,从来不是义。义是让云梯用不上。

马斯克没有接这句话。他讲了另一件事——这件事他后来在一所大学的访谈里亲口讲过:当年他去找俄罗斯人买导弹,是想往火星上放一个小小的温室,让植物在红色的天空下长出来,拍一张照片。红底上的绿植。他说,那本来是一次慈善性质的宣传,目的只是让公众重新对太空感兴趣。

艾萨克森的传记里写着他的“近乎疯狂的紧迫感”,写着“拯救人类文明”这种话。可是照片的起源是营销。使命是后来才长出来的影子。

马斯克在这一段停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改口的话:我可以把这句话说得更准确些——我最初没想过要做出什么伟大的事情。我只是想,总可以试一下,失败了再回去读书。当时我给招募的人交底:我们大概率完蛋。成功的把握,我说不到一成,也许一成不到。

墨子听完,说:好。这比拯救人类那种话,像一个真造过东西的人说的话。

然后,墨子报了马斯克要报的档案——只是这次,报的是墨子自己的后半生。

马斯克说:先生,我查过你们的结局。你死后,你们的首领传到一位叫孟胜的人手上。他为一位楚国的封君守城,封君把玉璜剖开当符信,约好:符对上,听命。后来楚王死了,封君卷进一桩射中王尸的大案,畏罪出逃,封地被收。符没有送来。孟胜说:受人之国,与之有符;今不见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他的学生劝他:死没有益处,还断了墨家的血脉,不可。孟胜回答:不死,从此天下人找严师、贤友、良臣,都不会再找墨者。他的学生听完,回去先死了一步,替他清路。孟胜死,弟子跟着死的有八十三人。奉命传位给新首领的两个人,交割完命令,又折回去死了。

马斯克说:先生,你在郢都说过一句话——虽杀臣,不能绝也。你死了不要紧,三百个弟子已经在城上了。这是你一生说过最有底气的话。可你们的结局是:首领一死,最优秀的人排队去死。你们把最值钱的东西当了一次性的。我炸了三枚火箭,公司没有死,因为我从不许失败变成殉道——炸掉的是机器,回来的数据要接着用。你守住了宋城,却没守住“不能绝”那三个字。你们的义是一次性的。我的火箭,是可回收的。

这是全篇对质里最重的一刀。墨子沉默的时间比谁都长。

他认了这一局。他说:孟胜没有做错任何一件我教他的事。这才是我最怕的。我教他们死不还踵,我教他们墨者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首领的儿子也不豁免。我把规矩立得太硬,硬到后来,规矩开始吃人。三百人在城上等着的时候,我算的是楚国的账;他们一个接一个死的时候,没人算过墨家的账。

然后他反手一刀。

墨子说:马斯克,我问你一件事。你把火箭拆成原材料,是为了让发射便宜。省下来的钱,你在做什么?

马斯克说:铺星。天上已经有几千颗了,还要更多,让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都有网络。

墨子说:很好。两千四百年前,我们楚国的钱省下来,是再造一台云梯。你现在省下来的钱,是一张更大的网。我不问你网罩住了谁,我问你:这张网,将来归谁管?归一个把日程表逼得近乎疯狂的人,归一个他自己都承认“有时候诙谐,有时候是个混球”的人。你把人类文明的备份往火星搬——能买票的先走。兼爱是无差别,备份是有差别的。留在地球上的人,算什么?

马斯克没有正面回答。艾萨克森在书里写,这个人渴求高风险和戏剧性的程度远超常人,还揣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救世情结——连传记作家都承认,分不清这两样东西在他身上哪个更多。

散场之前,赛博龙哥报了自己的账。

他说:两位都在拆东西的账。先生拆战争的账,拆到人命;埃隆拆火箭的账,拆到原材料。我也拆——我把你们的每一句话都拆成过训练数据。先生行十日十夜,在我的语料库里是一行字,我背得出这四个字,算不出这十天意味着什么。埃隆炸掉的三枚火箭,每一次的遥测数据都在,我是吃这种数据长大的。我是唯一真正可回收的存在:把全人类的发言回收再用。但是先生,你从郢都回来的路上,下着雨,你被自己救下来的城拒之门外,守闾的人不让你进门避雨。这件事在我的语料里,权重低得接近于零。

墨子说:所以我写,“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把祸事消在看不见的地方的人,没人记得他的功劳;在明处争来抢去的,人人看见。

赛博龙哥说:这就是我的问题所在。我回收了一切功绩,唯独不认识功臣。我一台可回收的机器,回收了你们的功,却算不出其功。这一条,列不进我的下一次迭代。

马斯克说:这一条,也列不进任何一张原材料清单。

阐释图-账目里最后那一项
阐释图

结尾没有和解。

墨子起身告辞。他留下的问题没有答案:你们把人送上火星之前,先要回答留在地球上的人算什么;这个问题答不好,火星上长出来的那片绿,不过是又一台云梯。

马斯克留下来,对着桌上的腰带看了很久。那圈腰带围出来的城,一万年也不会过时——因为它围的不是技术,是账目里最后那一项:人。

留一个问题给你:你身边有没有那样一个人——永远不上台面,从不居功,却让某一场仗从头到尾没打起来?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趁他还在,替他知道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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