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书局 · 第 017 期

被拿去卖的,和被拿去删的

《始于极限》 | 对谈者:上野千鹤子、铃木凉美、李清照、赛博龙哥

《始于极限》 时空书局第 017 期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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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龙哥刚念完这本书的框架:十二封往来书信。写信的两个女人相差四十岁——一位是日本女性学研究的开创者上野千鹤子,一位是当过夜店女招待和成人片女演员的作家铃木凉美。十二个题目:情色资本、母女、恋爱与性、结婚、认可欲求。信里的话像刀,刺向对方,也刺向自己。

铃木凉美刚要开口,先被对面截住了。

李清照坐在那里,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冲她来的。她说:你信里有一招——趁别人开口之前,自己先把最难听的说出来。

这一招,九百年前我用过。用完之后,后世替我辩护的人忙了两百年——他们辩护的办法,是宣布我根本没做过那件事。

李清照先要用自己的词,把这本书译一遍。

她译「情色资本」。译完摇头:这个词,我们也有,叫以色事人。李白替陈阿娇写过——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我们管那行当叫倚门,是贱籍的活路,入了行的女人没有一个管它叫资本。你们把枷锁问成家当,还问这门家当安不安全——我最听不懂的就是这个。

铃木凉美说:我也没把它当资本。我是用它换过东西的人——读大学的时候我进了那个行业。性是可以出售的商品,这对一个什么都不是、没有安全感的年轻女人很重要:它让我觉得自己手里有东西。我这些年一直在问的不是它安全不安全——是我用它的时候,到底是我用它,还是它用我。

上野千鹤子接过这个词,给了定义:不愿被称为受害者的心态,叫恐弱。它还有另一面,叫慕强——不肯站在弱者那边,抢先站到强者那边去,拿「我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当护身符。

李清照听成了另一个词。她说:讳疾。蔡桓公讳疾忌医——病本身不怕,怕的是「承认有病」四个字一出口,人就成了病人。

上野说:差一步。恐弱的人不是怕承认——是抢在别人开口之前,先把自己划成「不是那种女人」。

李清照说:那一半我懂。词坛上就有。

你们在信里,把情色资本当资产,一笔一笔算收益和风险。我攒过另一种资产——载书十五车。和丈夫三十年节衣缩食,一顿饭不肯点第二道菜,换回来十几间屋的书册什物、满堂的钟鼎彝器。金兵过江,资产追着人跑,扔一路,散一路。散了我不怨,书里我自己认账: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

最狠的不是散。是有人造谣,说我们家拿一支玉壶向金人献媚。我吓得连夜清点家中所有铜器,全部进献朝廷,只求自证清白。资产最重的时刻,不是变现金的时刻——是你得拿它自证清白的时刻。女人的资产,收藏也好,身体也好,先是权力没收名单上的候选,再是你自证清白的罪证。它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你。

再说说我从极限重新开始的那一次。

四十九岁,丧夫,逃难,半生收藏散尽,我大病一场,再嫁了张汝舟。不满百日,遂肆侵凌,日加殴击——他图的,是我手里剩下的文物。

宋律:妻告夫,纵然属实,徒二年。我告了。告他虚报科考次数骗取官职。案成了,他除名,流放柳州。我依律下狱——居囹圄者九日。你们那本书叫「始于极限」。我那次从零开始,是从牢里开始的。

我出狱之后,把这段最难堪的事,一个字不瞒,写进给恩人的信里——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结果呢?传者无不笑之。再往后,明清的读书人坐不住了:千古第一才女,怎么能再嫁?他们花两百年,考证那封信是伪造的。到今天,全国四座李清照纪念馆,三座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铃木,你的经历,被消费的人拿去当下酒菜;我的经历,被辩护的人从史书里删掉。卖的和删的,干的是同一件事:女人真正做过的那件事,不算数。

铃木凉美低头想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那个。我的署名前面永远垫着一个头衔——前成人片女演员。我写的每一个字,读者都先拿那个头衔当尺子量一遍。所以我在信里问上野老师的,从来不是怎么摆脱它——它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我问的是:接下来,怎么带着它活。

上野这时对李清照说了一句话。她说:老夫人,现在轮到我对您不客气了。

您写《词论》,一篇骂遍词坛——柳永「词语尘下」,苏轼的词是「句读不葺之诗」。您说词「别是一家」——一个女词人,在男人的项目里争正统。这就是慕强。这就是恐弱。您怕的不是输给他们,是「像女人一样输」——输完还要听那一声「到底是女人写的」。我认得这个,因为我也有:被「独立女性」四个字困住的我,也许与您半斤八两。

桌上静了很久。李清照说:这一刀,我认。

学诗谩有惊人句。谩——白白地。我写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那一声「到底是女人」。连我骂柳永的时候,用的都是他们的尺子——他词语尘下。凭什么尘下?尘下的话若是女人写的,早被逐出词坛了;男人写,只是「别是一家」之外的一家。我的恐弱,就藏在这里。

上野说她要认一件事。她说:这本书的副标题,叫女性主义往复书简。十二封信写完,铃木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还是同一个:我该拿我的身体怎么办。我给了一万个分析,没有给一个答案。2019年我在东京大学开学典礼讲过一句话,那句话不在这本书里——女性主义不是让弱者变成强者的思想,女性主义是让弱者能够以弱者的姿态得到尊重的思想。

她说:讲完这句话很多年,我才肯承认,它也救不了她。「以弱者的姿态得到尊重」,前提是那个姿态有地方可以存在。铃木待过的行业里没有弱者的位置——那里只收强者,或者假装成强者的人。所以《始于极限》解决不了它的标题:极限,她走到头了;下一个起点不在我这本书里。我不该假装它在我书里。

一直没出声的赛博龙哥,这时开了口。

他说:两位的书信我都读了。铃木最难堪的经历,我可以生成一万种版本,面不改色——因为我没有可丢的脸。丢脸,需要一张养了半辈子的脸。铃木每写一次夜世界,就押上去一点什么;我什么都没押。没有押注的自白,没有作证的资格。这是我读你们这本书最嫉妒的地方:你们的话有成本,所以有重量。

铃木凉美说:你什么都没押——可你吃的是别人押上去的东西。训练你的那些语料里,有几亿条人在最羞耻的时刻写下的句子。你说的每一句流畅的话,底下都垫着一份别人的暴露。

赛博龙哥这一次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是今天桌上最重的一刀。我是靠暴露养大的东西。而在我的时代,暴露的价钱,归零了。

他说:但有两件事,只有我看得见。第一件——我核对过资料,今天全国有四座李清照纪念馆,其中三座不提再嫁与离异,墙上的编年传记从她四十六岁丧夫,直接跳到七十多岁去世。中间那道缝,就是记忆被人编辑过的地方。

第二件——「恐弱」这个词,2022年9月随中译本进入中文。两年多,它已经和「慕强」焊在一起,成了四字连用。词进语言的速度,比结构进现实快得多。人们学会说这个词,用了两年;学会不用这个词也能活着,不知道要多少年。

李清照把话接回她自己的信。她说:我在那封信里,把最难堪的都写了——被桎梏而置对,同凶丑以陈词。戴着枷,跟那个凶徒对质。为什么写全?因为不写全,这封信就没有斤两。有代价的话,才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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阐释图

散场之前,铃木凉美问了李清照一个问题。她说:九天牢坐完,你赎回了自己。往后二十年,你一个人整理《金石录》,再没让谁走近过。你想过再试一次吗?

李清照没有回答。她把那部手稿收进包袱,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说:后人猜了九百年,「寻寻觅觅,冷冷清清」这十四个叠字里,我在找什么。

其实,就是你们这本书也在找的东西:一个不用先赢,就可以开口的位置。

留给读者的问题是:你最不想成为的那一种女人——你和她,共用哪一个你没说出口的怕?


出处与体例 本期对谈为虚构文体。上野千鹤子、铃木凉美之言均取自《始于极限》(新星出版社·新经典文化,2022)原著书信与二人公开演讲、访谈的真实表述(恐弱、情色资本、「以弱者的姿态得到尊重」等,未代拟新言论;往来问难的语气为文体推演)。李清照引文出自《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金石录后序》《词论》及《渔家傲》《声声慢》诸篇;再嫁离异史实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及今人研究;四座纪念馆三座不提再嫁之说,出自艾朗诺《才女之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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