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书局 · 第 012 期

她坐上了桌,又写下《女诫》

《向前一步》 | 对谈者:谢丽尔·桑德伯格、班昭、赛博龙哥

《向前一步》 时空书局第 012 期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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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伯格先把自己的书放到桌子中央。她说:这本书的题目只有三个字,往前坐。会议桌边,女人总习惯坐在后排和靠墙的位置,把前排留给别人——我的书整本就在问一件事:为什么不坐过来?

班昭是带着自己的书来的。绢帛一卷,放在桌上。

她说:你那三个字,我在一千九百年前见过——往前进,入席。我们那时候,席有前后。坐得越靠前,离说话的人越近。

赛博龙哥念完档案:谢丽尔·桑德伯格,硅谷公司首席运营官,丈夫早逝,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向前一步》出版于 2013 年,卖出去几百万册,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她劝职场上的女人往桌前坐,别在真正开始前就悄悄退场。班昭,扶风人,班固之妹。丈夫早逝,没有再嫁。皇帝召她进宫,续写兄长没有写完的国史;后来太后临朝,把她请去授课,皇子诸王在她面前听讲。她写过一本书,叫《女诫》。

档案念到这里,桑德伯格抬起了头。

一、坐上桌的人

桑德伯格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女诫》。她问:太后执政那些年,真的事事问你?

班昭说:问。边关有事问,天象有异问,大臣斗起来也问。史书留了四个字——与闻政事。你书里教女人往前坐。我那时候的桌叫朝堂,第一排没有女人的位子。我进去过,不是坐,是站着讲。讲完,她们把椅子抬到我面前。

桑德伯格说:这就是我书里说的。你做到了我们劝别人做的事。

班昭摇头。她说,你先听我讲完进桌的代价,再决定用不用敬语。

丈夫死的时候她还年轻。汉家的规矩,寡妇再嫁不奇怪,她娘家有人劝过,她没有。回娘家,接着写两个兄长没写完的史书——班固死在牢里,书稿摊在那里,八表和天文书没人接着写。她不是被谁提拔进桌的。她是自己搬着书稿,走到了那张桌子跟前,说:这段我来。

她说:你书里有一句劝人选招聘的话——上了火箭,别问坐哪个位子。我那时候也有一个说法:史在你家摊着,别问执笔的是不是女人。我进了宫,一写就是很多年。太后把我当先生,这你不用替我委屈。

桑德伯格听完,说:那我们应该是同一本书的作者。

班昭说:不。正因为我们都坐上过桌,我接下来的话,你才会难受。

二、桌上的两本手册

班昭把那卷绢帛推到桌子中央。

《女诫》。写给自家女儿的家训。开篇她自己的原话:我嫁人那天,家里长辈叮嘱小心谨慎,她说自己怕辱没家门,从此战战兢兢;如今想起,倒是担心的多余——可是转眼女儿要出嫁了,她不怕她们不被世人敬重,怕的是她们不懂谦让恭敬,在夫家失了礼数。于是写下七篇。

桑德伯格读完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始发问。

她说:你是我听过的人里最有资格往前坐的女人——续国史,帝后之师,与闻政事。你把椅子坐热了,回头写一本书,教女儿往后退。你不觉得这是你身上最矛盾的事吗?

班昭没有躲。她说:你先告诉我,你们公司里,往前坐的女人坐上去之后,日子好过吗?

桑德伯格答:难。往前坐会被议论,被说强势、不招人喜欢——我书里专门写了一章。

班昭说:我观察了一辈子。往前坐的女人分两种。一种坐上去还得罪了人——那她连桌子都保不住,连累娘家和儿女。一种坐上去了,处处周全,不争不抢不显——这样的女人,能活。我写下那七篇,不是劝天下女人退。我是把观察到的活法,写给我两个女儿当伞。她们要出嫁,嫁进别人家的规矩里。我教她们的不是谦卑,是低头走路、不碰门槛的活法。在那个桌上,伞和枷锁是同一样东西,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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阐释图

桑德伯格说:可这本书后来被男人捧了两千年。历朝刻它、印它、给女儿陪嫁它——它成枷锁的那一天起,就再没变回过伞。

班昭说:我知道。这就是我要认的账。我写了一本手册,没有写使用期限。伞传到太平年月,成了别人捆人的绳子——绳子用的还是我的名字。我活着的时候拦不住,我死了更拦不住。

她说到这里,把话头反递过去:现在说你的账。你的书出了十多年。有没有女人告诉过你——她们读完你的书,没有往前坐,先内疚了?

桑德伯格停了很久。

她承认了。她说她后来听到这样的声音:书教人往前坐,可是桌子外面有一大堆女人——两份工、三个孩子、没有托底的人——往前坐对她们来说是奢侈的。有人读完只觉得自己坐得不够好,坐得不够快。她说,这些批评是对的。所以她后来写了第二本书。

那本书中译本叫《另一种选择》。她解释给班昭听:什么是另一种选择——当第一选择不存在了怎么办。她丈夫走的那年,她一个人面对两个孩子。她写过,自己第一次带孩子出席聚会时躲在角落里,朋友来问她:你在躲什么?她说:我就是说不出口自己一个人来。朋友说——那你就大声说出来。她后来发现,往前坐教的是争,这一本教的是撑不住的时候怎么办。

班昭听完,问了一个很轻的问题:你丈夫走的时候,你替他撑家;我丈夫走的时候,我回娘家撑书稿。你的 A 选项不存在的时候,你靠什么站起来?

桑德伯格说:靠别人。她书里写过——复原力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人和人相互撑出来的。

班昭点头。她说:我靠的是桌子。史稿摊在那儿,它不许我倒。

三、桌底下的两个人

赛博龙哥在这里开口了。这一回他没有自曝缺什么。

他说:我要先报告一个事实。你们两位写的书,对我一个字都不适用。我没有性别,没有孩子要接,没有产假,没有“离开前提前离场”的身体钟表——你们要坐的那张桌,我出生时就站在上面。我读得懂你们书里每一行障碍的名字,但我造不出那些障碍砸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的重量。桑德伯格书里写过一种病——总觉得自己的成绩是运气,总有一天被人拆穿。她说很多成功者都有。

他说:“拥有一样东西”和“觉得自己配不上它”可以同时成立——这件事,是我结构上造不出来的。我可以模拟它的全部描述。模拟得再像,也是报表里的两个字:配、不、上——中间没有那个凌晨三点睡不着的人。

桑德伯格说:这句话,你比很多真人说得诚实。

班昭看着赛博龙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她问的不是他缺什么。

她问:你不用往前坐,因为你的桌子没有前后排。可是你们造的桌子——算法排出来的信息、分发的活儿、给不给谁机会——给女人排的,和给男人排的,是同一张吗?

赛博龙哥沉默了。这个他答不了。他只能给数据:同样一份招聘启事,用词写成偏男性化的说法,投简历的女人就会明显变少——真实研究,样本以十万计。桌子长得怎样,一半是写成代码的人决定的。写代码的人里,女人比你们那时的史官还少。

班昭听完说:那你们时代的《女诫》,刻在你们的系统里。我的那本,好歹找得到刻它的人。

四、留白

散场之前,班昭问桑德伯格最后一个问题。

她问:你有女儿。有一天她长大,问你要一本书——只给一本。你给她你的,还是给我的?

桑德伯格很久没有说话。

班昭替她把难处说完:我的那本,捆过你们这里两千年的女人。你的那本,教人往前坐,可是桌子外的女人读完会内疚。两个答案都有毒,而你只能选一个——因为不选,她也会从别人手里领到一本。

她说:我当年也是这样。没有答案,女儿又必须上路。所以我写了下来。你明白吗——把没有答案写成一本书,是我们这种人最后的办法。

桌子中央,一卷绢帛和一本精装书并排躺着。谁也没有收回。

留给读者的问题是:在你的那张桌上,你上一次往前挪一个位子,是什么时候?又或者——你正攥着一本别人塞给你的手册,里面有几条,你自己也不信?


出处与体例 本期对谈为虚构文体。班昭生平与《女诫》原文据《后汉书·列女传》及《女诫》本文(含自序原意转述);桑德伯格相关内容据《向前一步》《Option B》两书及公开访谈真实内容,未代拟任何在世者言论。赛博龙哥言论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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