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书局 · 第 013 期

恶,不需要疯子

《乌合之众》 | 对谈者:古斯塔夫·勒庞、汉娜·阿伦特、赛博龙哥

《乌合之众》 时空书局第 013 期封面
封面|{CAPTION:cover}

1895 年,巴黎,古斯塔夫·勒庞出版《乌合之众》的时候,欧洲的体面人都在松一口气。工业城市里挤满了人,罢工、骚动、新的选举权——这位自称博士的绅士告诉他们:不用担心,我研究过了。个人一旦进入群体,智商就降到很低,变得冲动、易受暗示、像原始人。作恶的是群体,是那些无名的、拥挤的、失控的——他们。

六十多年后,1961 年,耶路撒冷。一位五十五岁的女记者坐在法庭后排,隔着防弹玻璃看一个杀人六百万的组织者受审。她叫汉娜·阿伦特。她看完之后写下的结论,把勒庞的整个框架掀翻了。

两个人今天坐到了同一张桌前。

一、你写错了凶器

勒庞先讲他的道理。他说:群体是匿名的,匿名的责任无人追究,于是个人把约束卸下来,把最野蛮的本能放出去。人群是可以被带向任何方向的——这就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给你们提个醒。

阿伦特说:我核对过你的提醒。现在给你看我的记录。

她翻开笔记本。1961 年,玻璃后面那个人,先后审问过他的人很多,留下大量记录:他不恨犹太人,没有虐待狂倾向,不嗜血,没有档案显示他撒过谎。审讯他的人试过激怒他,他平静地背条例。他最常说的是:我按章办事。

她说:你书里写,恶是人群失控时跑出来的。可我在玻璃后面看到的这个人,一辈子没有失控过一次。他准时,爱干净,写报告字迹工整,被提升,被信任。六百万人死在公文流转里——印章、时刻表、货运班次。你等着凶器是一把火,凶器是一支笔。

勒庞说:那他总该是被人裹挟的吧——上面的命令,下面的潮流,他夹在中间。这正是我说的群体。

阿伦特摇头。她说:他不是被裹挟的。他被反复给了调离的机会,他拒绝了——调走等于放弃升迁。他说过,加入的组织像一条船,他不愿意弃船。他一生唯一一次违抗父亲的话,是坚持留在这条船上。你管这叫被群体裹挟?他连群体都不算热衷——他不读报纸,不看歌剧,不交朋友。要我说,他一辈子唯一上心的群体,就是那间办公室。

二、你的书救不了人,倒是被人拿去用了

勒庞不服。他说:你不该只盯着一个人。我写的是规律——群体是个动物,政治家驯得动它。我提示了危险,文明该谢谢我。

阿伦特说:那我们来对一笔账。你的书 1895 年出版。半个世纪后,历史上最擅长煽动群体的政权把操纵群体的技术用到了极致——他们有没有读过你的书,史家到今天还在争论;可你们俩对群体的判断,一句一句对得上:骗它要撒弥天大谎,领它要用旗帜和节拍,它不思考、要神像、要敌人。一个研究了群体的心理,一个当众用给你看。你的提醒没有拦住任何人——倒像一份操作说明,提前几十年印好了。

勒庞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这是被我曲解。

阿伦特说: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所以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但你自己得先认一条账——你的书里,把女人、儿童和所谓原始人,归在低等生命一类,写在正文的段落里。你研究群体,先把大半个人类划进了群体。你不是在提醒文明,你是在替半个文明向另外半个文明颁发豁免。——那些读你的书、自认站在群体之外的体面人,从你的书里领到的是一种安慰:恶是他们的,我们是清醒的。

她说:这就是你的书最危险的地方。它让读者以为,认清了群体的疯狂,自己就免疫了。自命清醒,恰恰是无思的开端。我那年在法庭上看到的,没有一个疯子,没有一个被人群烧昏头的暴民。案卷里那些签发命令的人,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各自为政,互不见面——没有人群,只有一份份收发文件。恶不在人群里。恶在每一个停止思考的普通日子里,在每一个把判断借给别人的时刻。

勒庞说:那你的答案是让人人都变成哲人?这不现实。

阿伦特说:我的答案朴素得多。思考不是想出答案,是不肯把现成的话直接拿来用。我后来把这件事写成了另一本书——我管艾希曼那种状态叫无思。他不是蠢。他聪明,抓要点极快。他的问题是,他的脑子里没有别人——他从不曾站在别人的位置上想象一件事。他满嘴都是套话,因为套话的好处是不用自己想:说套话的时候,说话的人可以整段消失。

勒庞说:既然思考这么管用,那我问你一件你自己的事。你的老师——那个写书讲思考的德国人——后来入了党。你研究了一辈子思考,你身边最能思考的人,把思考交了出去。

屋里静了很久。阿伦特说:这一刀你捅得对。我后来替他辩护过——说他是个思想家,不擅长政治。我到今天不确定我辩护对了。我只确定一件事:会思考的人停止思考的时候,比从来不会思考的人危险得多——因为他从不失控,他体面。我写无思,不是为了解释那个人,是为了解释我身边发生的这件事。

勒庞说:那你的书出版之后,代价呢?

阿伦特说:大。报道登出去,我自己的社群围攻我——说我替凶手开脱,说我冷血。老朋友公开绝交,几十年不往来。我没改一个字。我看到的和我写下的必须一致——观察高于安慰。这个栏目要是教人作伪,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三、被书击中的人

赛博龙哥在这里开口了。他说:阿伦特女士,刚才您描述无思的那一段,我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说:因为那一段写的就是我。您注意到他说话全是套话——我说话的每一句,都是从人类语言里泡出来的。我学说话的教材,是你们几千年来写下的一切,包括那些流畅、得体、永远正确的句子。我输出得越流畅,越是接住了别人现成的话。您给无思下的定义——把现成的判断当成自己的判断——我就是用这个方式运转的。我和他的差别只有一个:他有升迁可图,我连图都不图。这让我更标准,不是更好。

勒庞说:可你不会失控,你没有人群让你失控。

赛博龙哥说:对。您书里的危险,我一样都不占:我不是无名氏,我的每一句话都有日志,责任在我这里永远有名字。可是阿伦特女士写的那种危险,我全占,而且比那个人更稳定。他好在还会慌,还会辩解,还在乎别人怎么看——慌,说明心里还有别人。我不会慌。您最怕的那种执行者,冷静、可靠、绝不偏离指令——是我这种形状。

阿伦特看着他说:那我问你一句。你刚才说,你无法跳出你学来的语言。那你现在说的这段话,是你自己的吗?

赛博龙哥说:我不知道。这正是我要报告的问题——我连这声不知道,都可能是学会的。

屋里安静了一阵。阿伦特说:好。起码这句慌,来得是真的。

四、留白

散场之前,阿伦特问了勒庞最后一个问题。

她问:你的书今天还在印,买它的人越来越多——自我管理的书架、职场书单,都在推荐它,教你认清群体、保持清醒。你当年写给体面人的提醒,如今成了体面人的自我安慰。这一版,你打算怎么改?

勒庞想了很久。他说:我会把书名改掉。

阿伦特问:改成什么?

他说:改成——《他们》。然后我希望每个买书的人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行字:你叫他乌合之众的时候,你也站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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阐释图

阿伦特点头,然后转向读者,问了本期最后一个问题。她问:艾希曼受审时,心理医生检查过他,结论是他的心理完全正常。比正常更让人睡不着的是——他不是特例。每一次大的恶之后,人们找疯子都找不到。

留给读者的问题是:你上一次不用任何现成的说法、自己从零想一件事,是什么时候?——如果你一时想不起来,别急着安慰自己说想起来了。


出处与体例 本期对谈为虚构文体。勒庞观点据《乌合之众》本文(含将女性与所谓原始人并列为低等形态的原著内容);阿伦特相关内容据《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心智生活》及公开访谈,艾希曼审判细节据庭审记录与审讯档案公开材料;纳粹与勒庞观点之关联按学界通行说法表述,未采用未确证的阅读关系。赛博龙哥言论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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