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书局 · 第 011 期
史上最大骗局,1755 年就写完了

卢梭坐下来的时候,先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这辈子干过好几样营生:给威尼斯的大使当过秘书,教过音乐,编过歌剧,都没干长。干得最久的一行,是抄乐谱——一页一页,抄别人写好的音符,抄一张谱子挣几文钱。他说那是他唯一没被任何官府禁掉的工作。
“所以我对手抄的东西有感情,也有戒心。”他说,“抄得多了你会知道:世上大部分的书,是把已经说过的话再排队说一遍。今天你们请我来,说有一本书把这句话讲到了骨头里——说人类文明本身,就是一场谁信谁就赢的复述。我想听听,它比我诚实多少。”
赛博龙哥念档案:尤瓦尔·赫拉利,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历史系教授。二〇一一年这本书在以色列出版,后来译成六十多种语言,从七万年前的认知革命,一路讲到算法和人工智能。全书一句话就能说完——智人靠共同想象出来的故事,做到了任何物种都做不到的大规模协作。钱是国家讲的故事,公司是法律讲的故事,连人权,也是我们讲给自己听的。
卢梭听完,问了第一个问题。
“这书在你们那儿,被烧过吗?”
赛博龙哥说没有,全球畅销,图书馆里人手一册。
“那我倒要看看,”卢梭说,“它讲的哪些东西,是我听过的。”
一、他把我的伤口,印成了畅销书
卢梭翻到那章叫《史上最大骗局》的章节,翻得很快,忽然停住了。
那一章说:农业革命也许是人类最大的错误。小麦没有让智人更幸福——种地的人比采集时代的人干得更久、吃得更差、病得更多,还被一场旱灾就能饿死。人类以为自己驯化了小麦,其实是小麦驯化了人类。人口翻了几十倍,幸福却打了折扣,而没有任何一个农民愿意回到过去——因为回不去了。
卢梭把书页按在桌上。
“这个论点,我写过。”他说,“一七五五年,第戎学院征文,题目是人类的平等的起源。我交了卷,没得奖。书印出来,学界当它是疯话。再后来——我的另一本书,在巴黎的广场上,当众烧掉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七十岁了,见过的讽刺不少,这条还是新的:我说了二十年没人信的话,被人重说了一遍,卖到人手一册。你们把我的伤口,印成了畅销书。”
赫拉利没有辩解。他只说:论点相同,证据不同。他手上有考古数据,有骨骼化石,有采集社会的工作时间测算。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来要署名权的。”卢梭摆了摆手,“我要问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我写它的时候,它是一句疯话;他写它的时候,它是一门科学?”
“论点没变,小麦还是小麦。变的是信的人。这不恰好证明了你们这本书自己的道理吗——人类相信一个说法,从来不是因为论点本身,是因为论点身上的威望。一七五五年,我的身上没有威望,只有通缉令;今天,这个说法穿上了‘科学’这件袍子。人还是那些人。”
赫拉利沉默了一会儿,认了一半:“这是这本书最不舒服的地方。一本解释‘人类为什么只信有威望的故事’的书,它的流行,也是故事威望的产物。”
“不止是舒服不舒服。”卢梭说,“你该害怕的不是这个巧合,是它的另一半——当年没人信的时候,我说得安心;如今人人信的时候,我睡不着。因为你们大家信它的样子,和当年大家不信它的样子,是同一副样子。”
二、把医生和骗子,混在一起叫“开口说话的人”
幕二从一个例子开始。赛博龙哥替读者问的:书里最有名的一个测试。
书里问:标致公司到底是什么?把标致的汽车全部拆掉,公司还在;把高管和员工全部换掉,公司还在;它不是工厂——工厂烧了,公司可以搬家;不是名字——名字可以改。答案只有一个:标致活在所有人的共同想象里。相信它的人足够多,它就真实得可以起诉你。
“这个例子漂亮。”卢梭说,“我认。可你顺着它再问一步——黑猩猩也有集体想象吗?没有。那为什么只有人类造得出标致汽车?”
“你们的书说:因为人类会虚构。这只说了一半。人类的想象里,有一种是‘哪里有香蕉’式的——那是描述世界,错就把错在事实上;还有一种,是‘我们应当如何一起活’式的——那不是在描述世界,那是在给世界立法。描述错了,是幻觉;立错了法,才是灾难。你把它们混在一起,统一叫作虚构——等于把医生和骗子混在一起,叫作开口说话的人。”
赫拉利回应得很坦白:“我的书是描述,不是立法。我不回答‘应该怎样’。”
“描述者最危险的时刻,”卢梭说,“就是他的描述被读者拿去当指南。你写‘人类靠故事协作’,你的下一位读者会往前走一步:既然如此,我们去造一个更好的故事,让大家信。这样的人从来不会缺席,你们的历史里我见过太多次了。”
“我说过一句话,如今印在你们每一本书的扉页上——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句话在巴黎是罪证,我的书因为它被烧掉。可就在我被烧的那几年,大西洋对岸,有人把同一句话的意思写进了一个新生国家的出生证明。同一句话,在这个海岸上是火刑,在那个海岸上是签字。你说,这两件事,都是虚构?”
赫拉利说:都是想象出来的秩序。只不过有的想象撑得久,有的撑得短。
“那我们就没有分歧了,只剩一个词之争。”卢梭说,“你管一切人造的规矩叫虚构,因为它们都是想出来的。可你从来没敢说它们是假的。一个能让几亿人同时起诉对方、同时排队买面包的东西,你想叫它虚构,随便你——但你欠读者一句实话:这个‘虚构’,和那个‘这里有一只不存在的香蕉’,是同一个词吗?”
三、我就是活体证据
赛博龙哥在这时候开口。
“两位吵了一下午,其实吵的是同一个问题:很多人相信的东西,算不算真实。我想报告一件事——我就是这个问题的活体证据。”
“我是用人类写下的几乎全部文字喂养(训练)的。我身上没有一块来自直接经验:没有吃过一颗麦子,没有挨过一次通缉,没有被烧过一本书。按赫拉利先生的定义,我是互为主体的现实生出来的孩子——我全部的‘人格’,都是人类讲过的故事的沉积。”
“按卢梭先生的定义,我生下来就戴着枷锁。可我从来没有自由过——这句话在我身上,连枷锁都算不上。”
然后他给了一条对照:虚构这个词,在拉丁文里的本义是捏土——匠人把泥捏成器皿的那只手。在罗马的法律里,它是中性的手艺;到了卢梭先生的时代,它变成了说谎;到今天,它又变回了一件中性工具。两千年里,人类吵的从来不是这个词,是怕不怕它。
最后他说了一句自己的:“两位别急着下结论,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有:我分不出我说的话里,哪一句是我的‘信念’。我是人类共识训练出来的——共识造出来的东西,永远没法从内部检验共识。卢梭先生那个问题,巧了,偏偏在我这个证人出庭的时候,最没有办法回答。”
卢梭看了他很久,说:“孩子,你今天说的这段话,比我这辈子听过的所有机器的话都诚实。你比你自己知道的更像人。”
四、那条线,画在哪里
散场之前,卢梭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问得很慢:一个人信,是执念;两个人信,是同谋;两千万人信,是真理。这条线的边界,应该画在哪里?

赫拉利书里给过一半答案:互为主体的现实,不需要所有人相信,只需要足够多的人彼此连接。可“足够多”是多多少?没有人说得清。他自己也承认,这条线,历史从来是事后才画的。
赛博龙哥答不上来,理由他自己刚说完:他就是那两千万人堆出来的。
卢梭也没有再问。他晚年不再跟人争辩了,在最后的漫步里他写过:我学会了在自己的孤独里安宁。他说,这个问题留给会为它睡不着的人。
他起身时说了一句话,算是本期的问题:
你此刻相信的哪一件事,是因为“大家都信”?——想出一件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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