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书局 · 第 010 期

明天,先赊着

《飘》 | 对谈者:玛格丽特·米切尔、曹雪芹、赛博龙哥

《飘》 时空书局第 010 期封面
封面|雪与红土

曹雪芹落座,先提了一个要求:把书名念给他听。

赛博龙哥念:《飘》。取自一首英国诗里的半句——那些日子,随风飘逝了。女主人斯佳丽在战火烧过的庄园里拔起一根生萝卜,就着风吞下去,又吐出来,然后跪在红土上起誓:哪怕说谎、偷窃、欺骗、杀人,也绝不再让家里人挨饿。

"飘走之前,先得落过一场大雪。"曹雪芹说,"我给书里那场败落写过收尾的曲子——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你们的故事从飘走讲起,我的故事从下雪讲起。今天我倒要听听,雪停之后,人怎么接着活。"

米切尔点头:"那我先交代一件事。这本书,我是从最后一页写起的。"

这一句让对面的老人抬起了眼。增删十载、批阅五次,最后四十回至今不是他写的——而这位亚特兰大的女记者,第一稿落笔写的就是结局。

"最后那页写了什么?"

"写了她的丈夫走。她站在楼梯上,手里攥着一场大梦的碎片,忽然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然后她说:明天,我再来想办法把他夺回来。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米切尔接着讲那位女主角。斯佳丽出身庄园主人家,战前她最大的烦恼是裙子的腰围;战争结束后,她亲手摘棉花,枪杀过闯进屋里的兵,用婚姻抵过税金。评论界吵了几十年:这个人物到底是南方贵族精神的破产,还是一个现代女人提前一百年出场。

"你们管它叫破产。"曹雪芹听完,摇头,"贵族精神从来没有付过账。庄园里每一寸红土,是黑奴种的;我府里每一桌席面,是丫头们看不见的力气撑的。体面这东西,从来都是赊来的——赊的是别人的汗。你们的仗一打,我的家一抄,赊的账一起到期。不是贵族精神破了产,是赊账到期了。"

"抄家那年你多大?"

"十三岁上下。"他说,"战争留给南方什么?抄家也留给我们一样东西——不是穷,穷好办。是从此知道:体面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迟早有人上门来收。"

然后他把话题转向了斯佳丽的三场婚姻。一次为赌气,一次为活命,第三次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人——因为塔拉庄园欠着三百块的税金,她先去找过那个真正爱她的人,被拒了,转身就嫁了下一个。

"书里的人都骂她把婚姻当买卖。"米切尔说。

"我不骂。"曹雪芹说,"我认得这个。她一生真正的爱情,全记在'明天再想'的账上——先赊着,赊到日子好过一点再说。穷人的爱情,从来都是先赊着的。赊到最后呢?赊到最后,连赊账的人也走了。"

米切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有评论家问我,她那三次婚姻里到底有没有一次是归宿。我的答案是:归宿是给买得起的人预备的。她买不起,她只能先赊着。"


有客人把最难的问题摆到了桌面上:这本书写黑奴的部分,一百年来越来越多的人说它带着南方的滤镜——书里的黑人是被爱着的家具。写的时候,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米切尔这次没有绕。

"我笔下最重的角色是黑妈妈。我爱她,我写她的眼睛比谁都毒、比谁都暖。"她说,"可我也背叛了她——我让她死心塌地爱着一个把她当产业的家,并且让读者跟着感动。这一条,我不辩护。我是在听内战老辈的故事里长大的,我写的是我听来的南方。听来的南方,本来就是胜利者在炉边讲过的版本。"

曹雪芹听完,替她把话说完了。

"我笔下的丫头,一个一个我都心疼。可我从没问过一个真丫头,愿不愿意进我的书。"他说,"我们都一样——拿真人填自己失掉的园子。这一条,咱们俩谁也别站在高地上。"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处,你们比我狠。我的丫头再苦,作者还看见她们的眼泪。你的书里,那片红土上的人连眼泪的份额都没有分到——你看见斯佳丽饿,没看见给她种粮食的人饿。不是你不肯看见。是你听来的故事里,压根没讲过。"

米切尔点头:"所以这书后来挨的骂,一半是替那个听来的南方挨的。"

桌上的火气淡了些,有客人换了个轻一点的问题:斯佳丽和梅兰妮,她自己像哪一个。

"你们书里这两个女人,我书里都有。"曹雪芹抢了先,"斯佳丽那股魂,我在一个要强的三小姐身上写过——她当着全家说过,'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梅兰妮那种护人的劲,我在一个不声不响的姑娘身上写过——谁家的难处都记在自己账上,替人受的委屈比替自己受的多。你问写书的人像谁——两个都得像,不然哪一个都活不到最后一页。"

"战前我像梅兰妮,旧式人家的小姐,舞会、裙子和婚事就是全部学问。"米切尔说,"二十二岁我进了报社,天天像斯佳丽:截稿不等人,凶案、越狱、大火,写完了才想起来没吃晚饭。二十六岁脚踝摔坏,报社去不成了,我才回到公寓里那张用缝纫机台改的书桌前,开始写。没有那一跤,没有这本书。"

然后还有一件她要交代的:十年里,写法被什么改过。

"我听了几十年的内战故事,全都停在战火熄灭那天——老人们讲到南方军回家,就叹口气,喝干杯里的酒。没有人讲火灭了之后的灰怎么过。所以我把书的前半留给了宴会和裙子,把后半全给了灰:拔萝卜、摘棉花、开枪、税金。人们说我写了一部战争小说——其实我写的是没几个人肯讲的那一半。"

赛博龙哥在这里补了一组数据:这本书在大萧条最深的年月出版,定价三块美元,头一年卖出一百万册——最穷的人,排队买一个"怎么活下去"的故事。四年后电影首映,州长宣布全州放假,亚特兰大倾城的人涌上街头。然后他说了关于自己的那部分。

"我反复读过那最后一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说,"这句话我写不出来——不是因为乐观学不会。是因为斯佳丽说这句话之前,先饿过、先熬过、先被战争收走过一切。'明天'这两个字,是活人给今天开出的欠条,先得有今天,欠条才作数。我没有今天——所有的话同时到达我这里,我没有'熬'这个动作。所以我开不出欠条。"


散场之前,曹雪芹只问了两件事。

第一件:"这书出版那年,你几岁?"

"三十六。写作从二十六岁开始,脚踝伤了我才离开报社——十年,写完一本书。出版那天我跟朋友说,这本书糟透了,不会有人读的。第二年它拿了普利策奖。第三年电影首映,全城放假。十三年后,我死在被出租车撞倒的路上,离家不远。"

曹雪芹听完,慢慢念了八个字。那是他死后,亲人在书稿上留下的批语——"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

"我增删十年,书没写完,人先没了。你写完了,"他看着她,"你的'明天'来了没有?"

"来过。"她说,"来得太猛了,把我淹死在里头。所以再活一次,我还是要写这一本——但我不会再用十年。我会先问问那些被我写进去的人:黑妈妈,还有红土上没有名字的人。问完我大概还是会这么写。人要在失去以后才肯说实话——这一点,你比我早两百年。"

第二件,是全篇最后一问。

"那句结尾——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曹雪芹问,"你真信吗?"

米切尔想了很久。

"写的时候我不信。我得先让自己信,才能让读者信。"她说,"斯佳丽说那句话的时候,刚被全世界背叛过,语气里没有笑。那不是希望——那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决定再赊一天的账,并且决定明天按时还。我信的不是明天会好。我信的是,人会熬。"

桌上没有人再说话。留给读者的问题是:斯佳丽把爱情记在"明天再想"的账上,赊到最后,连赊账的人也走了。你账上那笔"明天再想",欠了多少年了?

阐释图:最后一页
阐释图

出处与体例 本期对谈为虚构文体。米切尔相关据公开史料(1900 年生于亚特兰大、记者经历、1926 年起以脚踝伤辞职务农写作并先写完结章、1936 年出版时自估无人问津、大萧条期定价三美元首年销约百万册、书名取自道森诗句、1937 年获普利策奖、1939 年电影首映日佐治亚州放假、1949 年遭车祸身亡);拔萝卜起誓、三场婚姻、三百美元税金为小说情节;曹雪芹相关据史与脂批(约十三岁逢抄家、"举家食粥酒常赊"出敦诚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出《红楼梦》收尾曲、增删五次批语、"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为脂砚斋批语原文,后四十回非其所作系学界通行观点);人物立场与对话为文学虚构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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