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四十五期
搭伙
包产到户第三年,我们家和后院二爷家合养过一头牛。
牛是灰的,脊背上一道深色,三家都叫它老黑。说是三家,东头老赵家的地少,只出四分之一的钱,使唤的日子也少。
牛在谁家过夜,谁家添草。这话说得轻,做起来有账。
冬天草贵。二爷家的草是自己铡的,我们家买了两车干草。他不多说,添草时手就松些。
犁地按亩数排。先犁二爷家的,再犁我们的,最后是老赵家那几亩坡地。
坡地石头多,牛拉着费劲。二爷说他先犁,犁完了让牛歇一天,再动坡地。
有一年秋天牛病了,趴在棚里不吃草。请兽医来打了一针,第二天站起来了。药钱三家摊,老赵家摊得少,二爷没吭声。
生小牛那年最麻烦。牛犊归谁,三家坐到一处说到半夜。
定下来归喂牛的那家,另外两家各拿一点钱。牛犊养到半岁卖了,钱数三家都记着。
后来村里有了小四轮。地还是那些地,机器半天就完,牛闲下来,一天到晚拴在树上。
卖牛那天三家都到场。牛贩子伸手掰开牛嘴看牙,压价。二爷说不卖,牵着牛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又站住了。
钱按份分。零头分不平,二爷说他不要。

01皇帝跟一群读书人搭起来的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08》
这套书前几期从第二册记到第七册。这回接着往下记,第八册,第九册,第十一册都在手边,第十册缺着。
第八册叫新时代的开端,中信出版,二零二零年十二月,三百四十四页,四十八块。
讲五代到宋。他说中国到这儿换了一层,从贵族的世界换成读书人的世界。
开篇没从朝代讲起,先讲那几十年。武人当家,谁手里有兵谁说话。
认干爹成了风。有兵的人收义子,义子再收义子,一层一层往下挂。
赵匡胤自己就是被兵推上去的。黄袍加身那一夜他醉着,醒过来由不得他。
坐上去头一件事是收兵权。请几个老将吃饭,喝到半酣,说你们交了吧,我给你们田宅。
一顿饭吃完,兵就散了。他拿地换兵,这笔账他算过。
兵收了,事还得有人办。他找的是读书人。宋朝的官多,俸禄厚,科举一科取几百人。
考不上的人去教书,去经商,乡里认字这件事就靠这些人。
这个朝廷,是皇帝跟一群读书人搭起来过的。
搭伙要有规矩。祖宗家法防两样,一是武人,二是宰相。
宰相坐而论道的位子撤了,改成站着回话。台谏的嘴留着,骂得再狠也不杀。
宋朝皇帝讲过一句,本朝没有杀过一个士人。这话被士人念了几百年。
狄青做到枢密使,脸上还留着当兵时刺的字。文官一轮一轮上本,说他家的狗生了角。他自己请出外任,死在陈州。
后头几讲讲琴棋书画。他说宋朝文人用不着现实感,不带兵,不治水,一身本事都收进书房。
画从游观山水变成书斋山水,人坐在屋里,画心里的山。
第九讲禅宗,第十讲理学。他说理学把禅宗那一套收回来,安在日用处。
他有一句我抄下来了。记得多不算学问,学问要有观点,要有人能不同意。

02打归打榷场一直开着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09》
第九册叫分裂与互动,中信出版,二零二一年五月,三百三十六页,四十八块。
这一册接着讲宋,讲宋朝跟北边那几家的三百年。第一讲末尾他写了一句,士人的集体力量跟皇帝的权力是平行合作的。
平行,就是两股力量并排走。皇帝要人办事,士人要一条做官的通道。
这层合作在党争里看得最清。他说宋代的党争争的是意见,争的不是出身。
范仲淹那一次,欧阳修写朋党论,说君子有党,小人无党。皇帝最怕的就是臣子抱团。
王安石变法,反对的也是读书人。苏轼替台谏说话,说宰相的权力太大了。
两拨人吵到不可开交,皇帝坐在上头,谁的话都听一半,皇权反倒稳。
第三讲从北宋讲到南宋。燕云十六州没收回,北边的门一直开着。
雍熙北伐那一回,太宗在家里画好阵图,让将帅照着摆。将从中御,兵动不了。
澶渊之盟定下岁币,银和绢每年送过去,换回一百多年的边市。
打归打,榷场一直开着,盐和茶往北走,马和皮毛往南来。
第四讲讲城。他说唐的城和宋的城是两样东西。唐的城是围墙里的官署,宋的城是街市。
坊墙拆了,临街开店,夜市到三更。交子先在四川出来,铁钱太重,商人自己发纸。
运输靠汴河,南边的米一年一年往北运,汴京的米价看这条河。
宋词在这时候起来。他说词的好处一半在都市,一半在文人。
第五讲往后是草原。从辽那一头看,宋只是南边一个常年送东西的邻居。
耶律家和完颜家的汉化一年比一年深。制度,文字,城郭,都照着学。他说这是文化往北渗,打进来的人被这一套留住。
末了讲元。蒙古人来了,科举停了七八十年,读书人掉到底下,元曲就是这么起来的。
他写宋人打仗,开仗之前没弄清对方要什么,打完了也没有下一步。这句话他说得重,我读到这儿停了一会儿。

03一口火几家米凑在一处煮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11》
第十一册叫光明与黑暗并存的时代,中信出版,二零二二年四月,三百四十四页,四十八块。
第十册讲世界性帝国,缺着没读。第一讲先讲史观,克罗齐那句,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唯物史观从下往上看,年鉴学派把时间分成几层。他说故事讲不了的那部分,才是大结构。
宋以后中国的架子变了。从前是皇帝,世家,百姓三层,宋以后只剩两层。中间那层垫子抽走,官就得多。
明朝的官不够用。人口翻了几番,县还是那些县,一个知县管十几万人。
第三讲讲行旅,里头有一段我读了两遍。明朝的驿道七万公里,铺是十里一个。
旅店不供饭,只给火。客人自己带米带菜,店家借灶借锅。
搭伙这个词,他说大概就是从打火转过来的。一口火,几家的米,凑在一处煮。
第四讲讲王阳明。他先挨了四十杖,打到生死之间,然后贬到贵州龙场当驿丞。
良知之说,他自己讲是从百死千难中得来。这话是拿命换的,坐在书房里想不出来。
第六讲讲黄仁宇。万历十五年那一年没有大事,他说那一年什么都在那儿。
万历跟文官系统僵住了。奏本不批,官缺不补,一僵二十几年。
明朝的皇帝跟宦官共治天下。文官用礼压皇帝,皇帝用宦官压文官。
一个皇帝跟一屋子读书人搭不到一处,剩下的日子就只是耗。
第七讲财政最难看。明朝的官定货币里一直没有白银,可税都折成银子收。
宫里开销跟政府费用不分。岁入有定额,岁出没预算。
第十讲讲崇祯。他在位十七年,用了五十个阁臣,刑部换了十七个尚书。
他罚得比罪重。袁崇焕要他把手松开,他先应了,后来剐了。
书名叫光明与黑暗并存。光明是那些新东西,衣裳,茶楼,戏文,小说。黑暗是这架机器,靠里甲制撑着,一层一层往下摊。
有一句我记住了。正面的规定都失灵,只剩负面的规定在起作用。

04词牌是现成的架子
《宋词鉴赏辞典》
表上这一行,书名写的是隔江山色,按书号查出来是另一本。
我照书号找,是上海辞书的宋词鉴赏辞典,二零一三年八月,新一版,上下两册,两千五百多页,一百五十八块。
收两宋和辽金的词人二百八十六位,词一千二百九十四首。体例是一首词一篇赏析,写赏析的有两百多人。
夏承焘,唐圭璋,周汝昌,程千帆,叶嘉莹,都在里头。一人写几篇,凑成这部书。
一千二百九十四首词配一千二百九十四篇文章,这活一个人干不完。
书前有一篇序,钟振振写的,专论宋词。后头附词学名词,词牌简介,名句索引。
我拿它当工具书翻,翻到一个地方停住了。词牌。
词牌是现成的架子,字数,平仄,韵脚都先定好,谁都能往上填。
念奴娇一百字,前后两片。同一副架子,苏轼填过,辛弃疾填过,姜夔也填过。
填进去的东西差得远。一个人写的是一条江,另一个人写的是半辈子。
词牌的名字有来历。念奴是天宝年间的歌者,调子因她得名。
雨霖铃是玄宗入蜀,雨里听见栈道的铃声,那支曲子就从铃声里出来。
一个人起的名,后头一千年的人接着用。这一层也算搭伙。
唱的人又占一份。词本来是给歌者唱的,柳永的词在教坊里传得最广。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这句是宋人记下来的。
到了案头,词只剩字。赏析的人再把它拆开,一句一句讲。
一首词从架子到字,到唱,到讲,经了四手。四手都留着,读的人才读得进去。
这部书的毛病也在这一层。两百多人各写各的,体例不齐,重的重,轻的轻。
好处是各人有各人的眼。同一首词,这一篇看声调,那一篇看身世。
我拿它查过一个字。查完顺手往后翻,翻到一首没听过的,站着看完了。

05他只是给它们起了名字
《影响力》
万卷出版公司,湛庐,二零一零年九月,闾佳译,二百八十六页,四十五块。
西奥迪尼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教书,研究的是人怎么会听别人的话。
他做的事不太像在实验室里。他花了三年,混进卖车的,卖保险的,募捐的,上门推销的行当。
他跟着人跑,看人怎么开口,怎么让人点头,回头把看到的记下来。全书八章,六条原理各占一章。
互惠,承诺和一致,社会认同,喜好,权威,短缺。
他说这些办法都是他从卖车卖保险的人手里一条一条记下来的,他只是给它们起了名字。
互惠那一条,开头是一个实验。一个人先给陌生人一瓶汽水,回头再卖他彩票,买的人多出一倍。
承诺和一致那一条,先让人应一件小事,再提大事,答应的多得多。
社会认同那一条,街上一个人抬头看天,没人理。五个人一起抬头,路人也抬头。
书里说,一个人在路上发病,围的人越多,越没人上前。人人在等别人先动。
喜好那一条,卖东西的人先跟你找共同点。同乡,同姓,同一个爱好,都算。
权威那一条,穿制服的人说话,人就让路,哪怕制服是借来的。短缺那一条,说只剩两件,人就抢。数量少比东西好使。
六条原理,条条都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现成的一套走法。
书里另有一条对比原理,放在头一章。先看一套破房子,再看要卖的那套,人就觉得值。
售楼处先带你去看没人要的那两套,走这一趟是有用意的。
兰格那个实验也在头一章。复印机前排着队,你说我赶时间,让我先印五页。
光说这一句,答应的人六成上下。后头加一句因为我要复印,答应的人到了九成多。
那个理由等于没说,可它就是管用。人听见因为两个字,就往下听了。
他写这本书的时候,自己也常被人套住。他说每回识破,都是事后。
末一章他给的法子很笨。看见突然的亲近,突然的紧迫,先停一停。这条最不好用,也最管用。
收拢一下
牛槽还在二爷家院里。石头的,一尺半宽,两头凿了孔,穿绳用。
牛卖了以后,槽搬去做了猪食槽,边上糊过一层水泥。
前年回去,槽挪到了墙根,半截埋在土里。下雨存了半槽水,几只鸡围着喝。二爷坐在门槛上,说这槽是他爹凿的。
我说老黑要是还在,该多大了。他算了算,说早该死了,牛活不到那个岁数。
他又说,那年卖牛的钱,他到现在还记着数。说完就没话了,鸡喝完水,扑着翅膀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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