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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四十六期

念一句

2026-11-20 · 5 本 · 约 4,081 字

本期书目

我母亲碰上说不清的事,有一句话。那句话是,人亏人,天不亏人。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跟另一个人商量,商量完了就过去了。

家里丢过一只下蛋的母鸡,她围着村子找了半天,回来站在灶前把这句说了一遍。

二叔家的界石往我们地里挪了半犁宽,她也是这句。第二天照样给二叔家送新磨的玉米面。

她在队里记过工分。有一回账记错,她自己掏出两块钱补上,回家还是这一句。

我十六岁听见这句,心里不服。亏了就是亏了,天在哪儿。

后来我自己也说上了。那年单位分房没轮上,我骑车回家,路上心里念了一遍,念完自己愣住。

这句话是谁先说的,我问过。她说不上来,说从小听着。

我又问,人家亏了你,天怎么补。她说她没见过天补谁,只知道人亏了人,自己不能再亏。

前年她住院,隔壁床的老太太半夜哭,她劝人家,用的还是这一句。

我在旁边坐着,听她把一句话说给一个刚认识三天的人。出院那天她把床头柜里的东西一件件收进布袋。

收完她坐下歇了一会儿,说走吧。

《阿Q正传》封面

01一句话把眼睛蒙上

《阿Q正传》

这一本是鲁迅的小说集,中国华侨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二百四十四页,二十二块。头一篇最长,也最狠。

书名取的是头一篇的名字。那个名字原书只留了一个音,印成一个洋文字母,我这儿写阿桂。

阿桂没有名字,连姓也靠不住。有一回他说自己姓赵,赵太爷把他叫去,一个嘴巴,说你那里配姓赵。

他没有家,住在村外的土谷祠。也没有正经活计,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有人夸一句阿桂真能做,他记很久。

这样一个人,手上最稳的东西,是一句话。跟人口角,他瞪着眼睛说,我们先前比你阔得多啦。

挨了打,他换一句,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

打得太狠,他就说自己是虫豸。说完又想,第一个能自轻自贱的人,除了他还有谁,于是又得意起来。

一句话把眼睛蒙上,他就不必看自己眼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有一回赌钱赢了,钱被人抢走,脸上还挨了打。他回到土谷祠,自己打自己两个嘴巴,仿佛打的是别人。

打完躺下,睡得很安稳。

他欺负小尼姑,拧人家的脸,理由是和尚动得,我动不得。后来他向吴妈说了那句话,被赵家打出来。

赔了钱,村里再没人雇他做工,女人见了他也绕开走。饿得没办法,他去静修庵偷萝卜,被老尼姑放狗追出来。

革命来了,他站在街上喊造反了。喊完心里想,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

真要投革命党,假洋鬼子举起哭丧棒,不准他革命。最后他被抓进县里,罪状是抢。

审的人让他画押,他不会写字,让画一个圆圈。他使尽平生的力气,怕画得不圆,还是画成了瓜子形。

他想,孙子才画得很圆呢。这一句出来,他心里又平了。

一路到最后那一刻,他用的还是这一套,用得比谁都熟。

游街的时候他在人堆里看见吴妈,想唱一句戏,张了张嘴,没唱出来。

鲁迅在另一篇文章里说,他要画出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他写这个人,不为让人笑他一场。

《人间值得》封面

02只把自己那一份日子过稳

《人间值得》

中村恒子与奥田弘美合著,范宏涛译,北京日报出版社。初版二零一九年八月,二百二十四页,四十九块九。

我手上这本是二零二四年的纪念版,前头加了一篇序。

恒子一九二九年生在广岛尾道。书里有一节叫终战之前,一名少女独自从广岛前往大阪。

那年她十六岁,一个人坐火车走,去学医,因为大阪还有学校在招生。

她做了七十年精神科医生,九十岁还在门诊。这本书是奥田弘美一次次去听,回头整理出来的。

她的话都短,也不漂亮。头一章头一条,为了钱而工作,这是理所当然的。她开口有个习惯,先认下对方最难的那一处。

这句话被人抄来抄去,因为它把一层体面撕开了。很多人上班上得难受,是觉得自己本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这话她讲了七十年,也没换过说法。

她说,想不明白这份工作适不适合自己,就先做起来。不做,人就停在那儿了。

第二章讲不要期待过多。她说即便是家人,也要分清彼此。她丈夫是医生,爱喝酒,一喝就请客。

钱花在外头,她管不了,索性不管,把力气放在工作和孩子身上。

她不去改那个人,只把自己那一份日子过稳。

她讲人际关系,用的词是距离感。合得来就多走几步,合不来就退开一点。

交朋友要看自己喜欢不喜欢,算计得失的交情长久不了。

第四章有一句我记住了。晚上好好睡觉,确有急事就快点处理,其他一概不管。

这话听着像老太太唠叨,可它是七十年门诊里一句一句熬出来的。

她还说,人很难不跟别人比,就算看着健康有活力的人,也未必没有烦恼。

第五章讲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她说工作做得不完美没关系,中途别撂下就行。

家里和睦比什么都重要,守住了这一样,别的慢慢会好。

最硬的一句在第五章末尾。孤独地死去非常好,担心死亡的方式毫无意义。

一个人把这一句想通了,后半辈子的很多怕就散了。

末章最后一条,不求功成名就,只要能照亮某个角落就够了。

全书没有体系。一条一条,像在门诊里坐了七十年,把听来的难处归成几句能说出口的话。

《心安即是归处》封面

03没有一句是自己造的

《心安即是归处》

季羡林这本,古吴轩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五月,二百六十页,四十九块。八辑,六十来篇,编得整齐。

前面记过他两本集子。这回是第三本,选文与前两本有重,编法不一样。

八辑的题目取得稳。生命本来没有名字,有福读书可慰平生,纵浪大化不忧不惧。

后头几辑是当下即是生活,灵魂独立不畏孤寂,生如夏花死如秋叶,我的人生信条是真实。

他有一篇文章叫我的座右铭。里头说,他把陶渊明这四句抄下来,一用几十年。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这四句是一千五百年前一个人写的。他借过来,用了几十年,引的时候一个字不改,用完就还给古人。

他一辈子最要紧的几句话,没有一句是自己造的。

文章里他讲,人老了怕死。他怕的是没做完的事,应尽便须尽,说的就是把该做的做完。

另一篇叫缘分与命运。他说中国有句老话,尽人事而听天命。

他把这句拆成两半。前半截是必须尽力,馅饼不会自己从天上落到嘴里。后半截是尽力之后要认。

只做前半截,人会急。只做后半截,人会懒。

他写不完满才是人生。这话是让人省点力气,不是让人躺下。

书里有一篇写他辞三顶帽子。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国宝,一个一个辞掉。

他说这些帽子戴在头上,人就看不见自己了。

一个人把外头给的名头摘干净,才看得见自己原来站在哪儿。

还有一篇写德国人养花。自己的花是给别人看的,家家摆在临街窗台上。写这篇时他讲起哥廷根那几年,一个人在异国。

这本集子编得讨巧。谈生死的不悲,谈读书的不掉书袋,谈孤独的也不劝人清高。

他说自己一辈子,说来说去就是两个字,真实。

《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封面

04先有词才有一句话

《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

上野千鹤子和田房永子这本,前面记过一回。那回记的是母女之间那两条打架的建议,还有一人一杀。

这回再翻,我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们要做的事,先从词开始。

第一章有一节,题目叫,她为何成为毒母。

毒母这个词,上一代人没有。上野母亲那一辈,遇上母亲压得紧,只能说一句,父母也不容易。

一句话说出口,事情就过去了。过去了,也就没人再问。

田房这一代先有了这个词,才把受的伤说成一件事。

第二章的题目更硬,个人的即政治的。

这是六十年代妇女解放运动里的一句话。意思是,你家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委屈,不该算成你的性子问题。

上野接着往下拆。她说社会分两面,一面是市场,讲生产和竞争,一面是家庭,讲照护和生养。

男人只在前一面活着,女人两面来回搬,搬的东西还不算工。

这个分法一出来,很多人第一次看清自己站在哪儿。看清了,才知道往哪儿挪一步。

第四章讲叔味。田房造的这个字,专指那种上了年纪的男人说话的味道。

她说东大也有这种味道。一个词出来,一屋子人说话的样子就显了形。

第五章末尾,她把女性主义收成一句,女性主义是让女人坦然接受并爱上女人身份的思想。

这句不好懂。她还说过一句更好懂的,女权主义者就是不断与内在的厌女心理做斗争的人。

先有一个词,才有一句话。先有一句话,人才知道自己受的是什么。

书里没有新道理。道理早有人讲过,缺的是能把道理装进去的那几个词。这些词不写进论文,在饭桌上也说得出口。

两个人对谈,一人一句,说着说着就把一个词敲定了。一百九十多页,五章,全是说话。

《理想国》封面

05没给一句能背下来的话

《理想国》

柏拉图这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七月,吴松林与林国敬译,四百一十六页,三十六块。

全书十卷,都是对话。苏格拉底跟人一问一答,从雅典城边的港口一路问下去。

头一卷在克法洛斯家里。老人先说老年,说人老了苦不苦,看性子,不看年纪。接着色拉叙马霍斯插进来,甩下一句,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

这句话痛快。法律是强者定的,定来管弱者,你照着做,这就叫正义。

苏格拉底没有另给一句更漂亮的话。他一卷一卷往下问。

第二卷格劳孔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牧羊人捡到一枚戒指,转一下就能隐身。

他说,好人有了这枚戒指,干的事跟坏人一样。

苏格拉底不接这个茬,他换了个法子。城邦大,人心小,先看大的那个。

于是有了那座城。先是农夫,工匠,商人,因为一个人不能什么都自己干。

人多了要守,就有了护卫者。护卫者要教,音乐养性子,体育养身子。

第四卷给出答案。城邦里有四样东西,智慧,勇敢,节制,正义。正义就是各人做各人的事。

第五卷最险。他说护卫者不分男女,孩子公养。这一卷惹了两千年的骂。

第六卷讲善,拿太阳作比。第七卷是洞穴。

一群人从小绑在洞里,看墙上的影子,把影子当成全部。有一个人被解开,转过身,走出去,眼睛疼了很久。

他看见太阳,才明白影子是什么。他回去讲,洞里的人笑他,说他的眼睛坏了。

书里说,讲到后来,那个人会被杀掉。

第十卷末尾是厄尔的神话。灵魂排着队,自己挑下一世的生活。

整本书没有给出一句能背下来的话。它给的是一次转身。

十卷读完,人知道的不多,只有一件事清楚,那句话为什么站不住。这个结果不算痛快,可它结实。

收拢一下

母亲那句话,我后来没再问过出处。

前年冬天她在院里晒被子,风把被单刮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土,嘴里念了一句。

我隔着一层玻璃,没听清。后来问她念的什么,她说,没什么。

那句话在她那里不用解释。用得着的时候自己就出来了,用不着的时候也不占地方。她那一代人把话省到最短。

女儿上初中,跟同学闹了别扭,回家不说话。我想把那句说给她,话到嘴边,改成了别的。

她听完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她那一边有她自己的话,我还没学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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