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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四十四期
都这么说
村东有座门楼,砖雕的,塌了半边。
村里人说那是乾隆年间的,说的时候不用想,像说自家有几口人。
我问过父亲,他说是光绪。再问怎么知道,他说听老人讲的。
门楼在那儿立着,谁也没上去看过。
前年修路,要拆。来了个管文物的,五十来岁,背一个帆布包,搬梯子上去,拿手电照梁底。
梁底有一行墨书,楷书,写着民国二十三年,后面还有几个名字,是捐钱的人。
他下来,拍拍手上的土,说这楼不到一百年。
他说这行字是上梁那天写的,底下那几个名字,是出钱的人。
围着的人都不说话。有人笑了一声,说记错了。
后来路绕着修,门楼留下了,砖雕上钉了一块牌子,写着建造年代。
牌子是铁皮的,刷白漆,四角用铆钉钉住,钉的时候还敲歪了一颗。
牌子上那行字,跟村里人嘴里那四个字,差着一百多年。
现在还有人这么说,说那是乾隆年间的门楼。说了几十年,改不过来。

01五胡乱华这四个字站不住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06》
这套书前几期记过第二册,第三册,第四册和第五册。这回是第六册,后头还有第七册。
第六册叫大分裂时代,中信出版,二零一九年三月,四百页,四十八块。
杨照在台北讲这套课讲了两遍,一遍讲五年,写成文字又用了五年。
总序里他说,要重新认识中国历史,先得把脑子里的框架放下。
这一册讲那三百年。
头一讲他没从朝代讲起。他说用朝代讲中国历史,讲到这一段就卡住,因为这三百年没有一个稳的朝代能挂在上面。
他换了个说法,叫中古。
中古的入口是一件事,城没了。
那时打仗先找城。城里有攒下的粮,打下来就能活,还能分东西。城本来是为了守,到这时反倒成了靶子。
城是攒了粮的地方,打下来就能活,所以兵先找城。
于是人往外散。五户十户,几亩地,就是一个村子。村子没有城墙,没有组织,也没有存粮。有事就分头跑。
他写了一句,村子有而城没有的,是机动性。
这七百年里,原来遍地都是的城郭消失了,换成村庄。中国的地理样子是这时候定下来的。
后头一段我读了两遍。宋朝以后的人把这件事忘了,以为中国从来就是小村子散布。读古书读到城,郭,国,国人,就读不懂了。
他的老师杜正胜写周代城邦,引日本学者的说法,当年在台湾还挨过骂,说城邦是希腊的东西。
那时做皇帝,先得跟几家大姓商量。这几家不出人,朝廷就转不动。
再往下是第八讲。他说五胡乱华这四个字站不住,因为那些政权的主人里,有的在中原已经住了几代,说汉话,读汉书,自己也认这一套正统。
他举了人名。匈奴人刘曜建前赵,氐人李班,羯人石勒。石勒不识字,让人念书给他听,听到刘邦立六国后代,急了,说这办法要坏。
那三百年里文化的东西不少。
人物志是曹魏时刘劭写的,讲怎么给人分类。偏材是一种,英雄是一种,认准了哪一种,就照着哪一种用。
世说新语记人说话,一句就够,前后不用交代。
骈文讲究音调,汉语四声的规矩在那时候定下来。陶渊明把五言诗的内容换了,形式照旧。
北魏那几讲,他从陈寅恪的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讲起。均田令只有几条,把地按人分,配上两个小措施,一个国家的账就变了。
孝文帝把都城挪到洛阳。北边那几镇的人,从此离朝廷更远了。

02版权页那三个字是推论
《西游记》
这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本子,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黄肃秋注释,上下两册,一千一百九十八页,四十七块二。
封面青绿,画着山和水,中间三个大字,左边一行社名。封面上没有作者名。
翻开里页,版权页上那一栏写着吴承恩。
这三个字是怎么来的,值得说一段。
明代最早的本子是世德堂本,万历二十年刻。卷首只写一行,华阳洞天主人校,没有人名。
清代通行的本子题丘处机,因为有人把这本书当成道士讲修炼的书看。
到上世纪二十年代,鲁迅写中国小说史略,胡适写西游记考证,两个人把淮安人吴承恩认了下来。
依据有两条。一条是天启年间的淮安府志,里头一份书目记着吴承恩西游记。可那份书目跟地志摆在一处,没说是小说。
另一条是书里的方言。淮安一带的话,在书里到处碰得上。
两条都是旁证。今天印在版权页上的那三个字,是一个推论,推得很有道理,可它还是推论。
故事本身也一层层摞上去。玄奘口述,辩机笔录的大唐西域记,慧立写的法师传,宋人的取经诗话,元人杨景贤的杂剧,一路摞到万历年间的一百回。
一百回里最硬的一笔在第九十八回。
师徒到了灵山,阿傩伽叶领着去取经,开口要人事。唐僧说路远,没有备。两个人笑了一笑,把经给了。
半路上燃灯古佛派白雄尊者追上来,把经包抖开。一包白纸,一个字没有。
回去理论,佛祖说,经不可轻传,也不可轻取。唐僧把紫金钵盂献了,才换回有字的。
这一百回里,头一回取到手的经,是一包白纸。
书里还有一笔,我从前没留意。取经路上那些拦路的,多半有来历。
金角银角是太上老君看炉的童子,青牛是老君的坐骑,黄眉怪身上带着人种袋。真被打死的,是没门路的那几个。
玄奘走的时候是偷渡出去的,回来时长安城里万人空巷。一同回来的,是六百五十七部梵文经。

03大人把这本书当睡前故事念
《爱丽丝梦游仙境》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八月,肖开霖译,一百六十页,三十二块,精装。里头收了两部,一部梦游,一部镜中。
书是一八六五年出的。前三年夏天,七月四日,卡罗尔在泰晤士河上划船,船上坐着基督堂学院院长的三个女儿,最小的叫爱丽丝。
那天他讲了一个故事,讲到一半,爱丽丝说,你别停。
回去她让他写下来。手稿叫地下世界的爱丽丝,配着他自己的画,一八六四年送给了她。
出书时换了人画插图,坦尼尔,四十二幅。第一版印出来他不满意,全撤了重印。
卡罗尔本名道奇森,牛津基督堂学院的数学讲师,口吃。讲课的时候句子要绕开走。
一个数学讲师写的童话,里头塞的机关比故事多。
疯茶会那一场,帽匠说他跟时间吵翻了,时间从此不听他的。所以这一桌永远停在六点,一天到晚喝茶,连洗茶具的工夫都没有。
红心王后判案,先判刑,后审判。爱丽丝说这不合规矩,王后说,住口。
柴郡猫在树上笑,身子一点点没了,笑还挂在那儿。
镜中那部更整。书前印了一张棋谱,把每一着都写下来。她走一步,写一章。走到最后一格,兵就成了王后。
那时的儿童读物里全是道德训诫,读书是为了学做人。这本书里没有一句教训人的话。人间的规矩,被它一条条拿来拧着玩。
大人把这本书当睡前故事念。念的人多半不知道,念的是一本拿逻辑开玩笑的书。
书出以后,有个说法传了一百多年。维多利亚女王读了很喜欢,让人把作者别的书都送来,送来一看,全是数学讲义。
卡罗尔晚年否认过这件事,说自己从未蒙女王召见。故事还是照样传,传得比书评还广。
一百多年过去,书里那些话还在被人引。走哪条路,看你想到哪儿去,柴郡猫说的。这句话被印在杯子上,印在明信片上,印得比书本身还熟。

04到别处做官跟本地断开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07》
这本跟上一本同一套,第七册,中信出版,二零二零年七月,三百六十页,四十八块。封面是几件唐三彩。
习惯上我们把汉唐放在一起说。他第一讲的标题就顶回来,隋唐是具有强烈分裂性格的统合时期。
要先往北朝追。西魏和东魏打,西魏底子薄,可它做对了一件事,把兵和地绑在一处。府兵制配上均田制,兵源就足了。
北周武帝宇文邕废佛。他手上是两句话,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寺里有丁有田,把这两样收回来,账就平了。
隋接手的是这一套。文帝把州郡县改成州县两级,废了乡官,又恢复本籍回避。世家子弟不得到自家门口做官。
这一条后来成了官场的铁律。人到别处做官,跟本地的利害就断开了。
唐朝不是一块。他自己说,一个唐朝,四段很不一样的段落。
初唐看贞观,也看玄武门。盛唐的转折是安史。中唐晚唐,节度使一节一节长出来。
武则天那一讲问得实在。她把能干的人聚在身边,可这些人心里认不认一个女皇帝,是另一件事。
科举也不是一步到位。四场考下来,还有不糊名的规矩,考官看得见名字,也看得见人。
薛元超做到宰相,临了说自己有三恨。没中进士,没娶五姓女,没修成国史。三样都不是官位。
第十讲讲府兵怎么散。白居易写新丰折臂翁,一个老头年轻时砸断自己的胳膊,为的是不去云南。
那一讲末尾有一句我记住了。中古的特性,是中央朝廷没有那么高的控制度。
封面那几件唐三彩也印证这个。骆驼背上驮着乐队,胡人的脸,汉人的衣。东西是拼起来的,拼得好看,可接缝都在。

05四条缺一条就使不上劲
《投资中最简单的事》
这本书第一百六十六期写过一回。那回记的是他几条原则,便宜,定价权,数月亮不数星星。
这回换了个版本,记的地方也不一样。
中国经济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三月,湛庐,二百零六页,六十二块九。比一四年那版多了再版序,正文也添了几段。
这回记第九章,价值投资的局限性。整本书讲这套办法怎么用,这一章讲它什么时候不管用。
他先立了四条。
头一条,公司的内在价值要相对容易确定。
有色股定不了。矿里有东西,可什么时候挖出来,卖什么价,谁也说不准。外汇更定不了。早年的互联网,价格里装的全是以后。
第二条,内在价值要相对独立于股价。有些公司股价一跌,生意跟着坏,这叫反身性。雷曼和贝尔斯登就是这么倒的。
价格跌下去会反过来把生意砸坏的公司,便宜也接不住。
第三条,要用在合适的市场阶段。牛市上半段最合适,遍地便宜货。
到下半场,守规矩的人先下车,反倒错过。熊市中段是陷阱,花旗从六十美元跌到一美元,路上套住了一批抄底的人。
第四条,期限要够长。价格偏离价值是常态,回归要等,等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四条缺一条,这套办法就使不上劲。他写这一章,是在给自己划界。
另一章只有一句我抄了下来。投资经验就像旧衣服,于己合身的,于人往往并不合适。
书里讲定价权,举的是白酒。高端酒得品牌,中低端酒得渠道,同一个行业,两套打法。
他还有一句,宁可用合理的价钱买一个伟大的公司,也不用很低的价钱买一个一般的公司。这话跟他自己的便宜是硬道理,隔着一层。
收拢一下
牌子钉上三年,白漆晒成了灰。
去年我回去,门楼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说闲话。说到这楼,还是那句,乾隆年间的。
没人提梁上那行墨书。牌子就在他们头顶上,一尺见方。
我站了一会儿,也没说。
走的时候,其中一个跟我打招呼,问我哪天回来的,又说这楼老了,比他爷爷还老。
我嗯了一声。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这楼他小时候就这样。
他爷爷是光绪年生人,比这楼大着三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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