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四十三期

几道箍

2026-11-20 · 5 本 · 约 4,025 字

本期书目

家里那只挑水的桶,用了十几年。桶是榆木的,父亲结婚那年请人打的,十几块木板拼成一圈,外头箍两道竹篾。

头几年不漏。后来板缝开了,水从缝里渗,提一路滴一路。

母亲拿它接水,缸边总是湿的。缸是青石的,能盛四担水,桶一漏,她一天要多跑七八趟。

父亲说,板没坏,箍松了。桶在墙根立了一冬。他把它倒扣在院里,拿木槌敲箍,一下一下往下敲。箍往下走,板就往里收,缝合上。

敲完灌满水,泡一夜。第二天木头涨起来,箍咬得更紧。

箍是青竹篾的,泡过水,绷得硬,敲上去响。

过两年又松。他从旧铁丝上截了一段,加了一道,接口拧两圈,拧得手背发红。

三道箍的桶又用了五六年。桶底烂穿那天,他把箍卸下来,一根一根敲直。

院里那口缸裂了三年,一直靠着墙立着。他把箍绑上去,箍紧到第三道,缸壁上的缝就合住了。

缸又能盛水。他拿手在缝上抹一把,抹下来一点湿。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05》封面

01历史以渐不以骤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05》

这套书十三册。前几期记过第二册,第三册和第四册,上回记的是秦那两条没走成的路,还有汉初七十年攒下的那股气势。

这回是第五册,题目叫危机与考验,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一九年三月,三百九十二页,四十八元。

杨照开篇第一句就说,西汉和东汉虽然都叫汉,是两个很不一样的朝代。

西汉是爆发式的,由内往外推。东汉是内敛的,守住已有的盘子。

东汉的底子在共治。皇帝和世家大族分着拿这份天下,不懂外戚,就没法懂东汉的政治史。

皇后的娘家背景深,外戚才有那么大的势。梁冀做到跋扈将军,连皇帝都敢毒。

外戚,宦官,士族三方,在朝堂上反复拼杀。宦官杀了梁冀,士族又跟宦官对上。

清议起来,读书人拿名声当刀。党锢之祸一来,做官的路就断了十几年。

定都洛阳以后,西北的局势整个变了。

土地不抑兼并,豪左成了豪右。宗族组织起来,厚葬成风,六朝门第的样子在这里就有了。

散下来的这些东西,后来都成了魏晋南北朝的底子。

第三讲讲帝国的运作。二十等爵制,代田法,牛耕。技术一变,人口和城市跟着变。一亩地多打几斗,人就能多养几个,账是这么算出来的。

第四讲吃穿住行。汉朝人一天吃两顿,主食是麦。衣有颜色,鞋有好几种,屋子有堂有间。

第五讲民间的宗教。天人感应,阴阳五行,还有专职的巫者。

皇帝卖官,生意越做越大。太平道一起事,黄巾一闹,五斗米道在汉中另立一块。

第六讲三国志和三国演义。曹操起来靠的是屯田,手上有粮,不是挟天子。

第八讲讲王充。会稽上虞人,写了一部论衡,问孔,刺孟,说自己疾虚妄。书里有一句,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

一个人夹在两汉之间。前头是天人感应,后头是魏晋清谈,他是那道缝。

最后一讲是外来势力。佛教进来,白马寺,译经,一套新的说法落地。一个从西边来的宗教,先在洛阳落脚,再往下长。

书里有一句顶用的话,历史以渐不以骤。一个大帝国散架,从来都不是一天散的。

《小兵张嘎》封面

02野劲儿还在只是有了去处

《小兵张嘎》

徐光耀一九二五年生在河北雄县,十三岁参加八路军。

一九五八年一月,他在北京大耳胡同十五号的东厢房里动笔,一个多月写完小说和电影剧本。

写完没多久,他被开除党籍军职,下放到保定农场。稿子没处发,就压着。

一九六一年秋天,河北文学的编辑张庆田到保定组稿。他问,我有稿子,您敢发吗。张庆田说,我敢向您约,就敢发。

发在当年十一月和十二月的合刊上。一九六二年五月,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了单行本,三个月就重印。

一九六三年,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成电影,导演是崔嵬和欧阳红樱。

这一版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二四年八月的名家名绘版,韩伍画了二十多幅插图。

铁凝后来讲过一句话,他写这本书,是为了压住自杀的念头。

故事在冀中白洋淀,鬼不灵村。张嘎十三岁,跟奶奶过。

老钟叔在他家养伤,是八路军的侦察连长,给他削了一把木头枪,讲侦察员罗金保的故事。

鬼子来搜村,奶奶被杀,老钟被抓走。嘎子揣着木枪去找队伍。路上碰见一个卖西瓜的,看着像汉奸,人是罗金保。

他想用木枪缴人家的真枪,被一把按住。后来在瓜地,他把半个西瓜扣在胖翻译脸上,缴了一支真枪。

枪交上去了。他哭,说这是我缴的。区队长说,八路军按命令办事。

队伍收走了他那支枪,也收了他这身野劲儿。劲儿还在,只是有了去处。

他跟胖墩换鞭炮,打赌爬树,摔跤输了咬人一口。夜里爬上房,把胖墩家的烟囱堵了。

关禁闭。禁闭室是间小屋,他待了三天,出来还是不服。

伏击战那一场,他追一个伪军官,把人按在水里活捉,自己屁股上挨了一枪。

伤养在杨大伯家,跟玉英在淀上撑船。伤好,他留一张画,自己走了。

为救胖墩父子,他被敌人抓走,关进炮楼。他在炮楼里点起火,里应外合,老钟救出来了。

打完仗,他从老鸹窝里把私藏的枪取出来交公。区队长把枪发给他。

他把木头枪送给胖墩,说,你也要用这支木头的,去缴获一支真家伙。

《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封面

03没有自觉自律制度会变味

《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

楼宇烈一九三四年生,浙江嵊州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这本书原是讲座,讲完整理成文字。中华书局二零一六年七月,精装,三十八元。

上编讲中国文化的精神,下编讲怎么提升软实力,后头附三篇文章。

代序的题目是,传统是我们的原创。

他说中国文化以人为本,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格神。人跪不下去,只好自己管自己。

西方靠一个外在的上帝管人,中国靠礼,靠自觉,靠自己给自己立规矩。

没有自觉自律,光有制度,那套东西是会变味的。

他讲百年来对传统文化的误读。有人把传统当成现代化的绊脚石。

他讲中国人的思维方式,讲整体关联,讲动态平衡,一样动另一样跟着动。

他讲中庸。中庸在很多人嘴里成了和稀泥,他的讲法是,无过无不及,叩其两端取中间那一点。

他讲无为而治。无为两个字常被读成什么都不干,他的意思是,不妄为,顺着事物的性子推。

他讲自利与利他。这两样本来是一件事,拆开就都做不成。

他讲书院。书院是师生住在一处过日子,听课倒在其次。

他讲读书。他的说法是读书等于做人,读书是为了变化气质,不是为了多知道几件事。

他讲佛学。东晋南北朝以后的中国文化,离开佛教讲不下去。禅宗单列一节。

他讲国医。中医是传统文化的实践者,不是一门手艺。

下编讲得直。谈劣根性,谈等价交换不能当价值观,谈养老社会化,谈择善明用。

最后一篇是中国文化怎么走出去。他说有主体,才谈得上借鉴。

这一整套东西没有一条是新的,全是从旧书里翻出来的,翻出来还立得住。

《爱的教育》封面

04道理都是日子过出来的

《爱的教育》

亚米契斯一八四六年生,意大利人,当过兵,写过军队里的生活。

这本书原名考莱,意大利语的意思是心。一八八六年出版。

夏丏尊一八八六年生,浙江上虞人,在春晖中学教书,住在湖边一间叫平屋的房子。

他手里有日译本和英译本。日译本是三浦修吾译的,叫爱的学校。他照日译本译,拿英译本对。

译到一半,他妹妹难产死了。他说,为纪念亡妹,这本书要译完。

先在东方杂志连载。一九二四年十月,开明书店出单行本。

封面和插图是丰子恺画的。朱自清和刘薰宇替他校对,稿子一出来就拿去看。

到一九四九年三月,印了三十版以上。夏丏尊跟朋友开玩笑,说我靠爱的教育吃饭。

这一版是译林出版社二零一零年的经典译林本,三百二十七页,二十五元。

书写的是一个四年级孩子一个学年的日记。十月开学,写到七月。

父亲在末尾说过,本子是儿子的,他只改了字句,没有改意思。

每个月有一篇例话,先生讲给学生听。少年爱国者,少年侦探,少年笔耕,小鼓手,爸爸的看护者,船难。

班上有卡隆,个子大,替驼背的耐利挡人。有代洛西,年年第一,不傲。

有可莱谛,家里开柴店,天不亮起来搬柴,搬完坐在柴堆上背书。

有波列科西,父亲是铁匠,喝醉了打他。他跟同学说,父亲没有喝酒。还有勿兰谛,最后被学校开除。

一个班几十个孩子,校规拢不住,拢住他们的是先生每天讲的那一个故事。

父亲的信,母亲的信,夹在日记里。有一封写的是,路上遇见乞讨的人,不要空着手走开。

这本书里没有一条道理是先生站在讲台上讲的,都是日子过出来的。

夏丏尊在译者序里写,教育没有了情爱,就成了无水的池,任你四方形也罢,圆形也罢,总逃不了一个空虚。

《孙悟空在我们村里》封面

05徐霞客没记的那段他补上

《孙悟空在我们村里》

郭风一九一七年在福建莆田出生,回族,原名郭嘉桂。

他念过莆田师范,做过小学教师,中学教师,大学教师,后来做编辑。

他写散文诗,也写童话。散文诗集有蒲公英和虹,童话诗有木偶戏。

这一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二三年二月的,中国儿童文学经典书系,一百七十二页,二十九元。

书里收了二十多篇,分三辑,童话,童话诗,儿童散文。最早的和最晚的隔了近五十年。

头一篇就是书名那篇。爸爸带着一家人到松坊村住,行李里只带了四本书。

徐霞客游记,西游记,木偶奇遇记,安徒生童话全集。

爸爸说,徐霞客从浙江进福建,一定走屋后那条古驿路。他念徐霞客的日记给孩子听。

日记里写着,山上杜鹃开花,黄鹂在叫,天气很好。接下去一句是,不过他没有记下我们家门前有一条山溪。

那条溪就归了孩子。徐霞客没记的那一段,他用一整篇补上。

月亮很亮的晚上,孙悟空从书里醒过来,轻轻叫醒唐僧,八戒,沙僧。

八戒是最不愿待在书里的那个。他一路上摇摇摆摆,鼻孔里呼出大气。

师徒四个从窗口出去,到溪里玩水。村里的孩子来了,狗来了,鸡也来了。天要亮,他们回书里去。第二天晚上再出来。

书里还有别的孙悟空。孙悟空和我的爷爷,孙悟空交上一些新朋友,村里有两位孙悟空。

还有抽屉里的晚上,红菇们的旅行,搭船的鸟,洗澡的虎,松坊溪的冬天。

搭船的鸟写一只翠鸟落在船头,跟人一起过河。全篇不到五百字。

他的句子短,一句一件事,说完就走,不解释。读完一篇,像在溪边站了一会儿。

一个村子能装下多少东西,要看住在那儿的人肯不肯看。郭风看的是溪水,是鸟,是蘑菇从土里顶出来那一寸。

收拢一下

桶底烂穿以后,桶身劈了当柴,烧了两顿水。

三道箍留下来,挂在西屋墙上。最长那道有一人多高,最短的能套进一只碗。

前年母亲收拾屋子,问扔不扔。父亲说,挂着。挂上去那年,我记得他手上还有铁锈味。

院里那口缸还在,箍锈成黄褐色,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锈。

下雨天缸满,鸡跳上缸沿喝水。我问父亲,这箍还能撑几年。他说,撑到缸烂。

他伸手在缸壁上拍了一下,锈屑掉下来,落在水面上,慢慢散开。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四十二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四十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