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四十二期
丢了以后
父亲有一串钥匙,三把。一把开院门,一把开屋门,一把开西屋的仓库。三把拴在一根塑料绳上,绳头用火燎过,结成个死疙瘩。
秋耕那几天,他开着拖拉机翻地。晚上回家掏口袋,绳子断了,钥匙没了。
母亲说,去镇上配,五块钱一把。父亲说,先找找。
他找了三个晚上。手电筒夹在胳肢窝里,弯着腰,在地头一寸一寸照。
地刚翻过,土是新的,一脚踩下去陷半个脚面。钥匙是铁的,埋在土里不反光。
第三个晚上回来,他坐在门槛上脱鞋,往外倒土,倒出小半碗。母亲端水给他洗脚,说别找了,配三把才十五块。
他不说话,第二天照旧去。
第二年开春犁地,犁铧底下响了一声,翻出来一串。绳子还在,钥匙锈成一坨,齿都糊住了。
父亲把它泡在柴油里,泡一夜。第二天拿钳子掰,掰开一把,锁孔里塞满泥。
他用铁丝捅了半天,捅不开。他说,锈死了。
那串钥匙后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跟别的钥匙拴在一处,谁也不用它。
母亲说,留着干啥。父亲说,它开过那把锁。

01丢的东西一样没找回来
《小猪唏哩呼噜》
上一期写过孙幼军的小布头,一个布娃娃。这回还是他,主角换了一头猪,叫唏哩呼噜。
名字来得随便。猪家一窝生了十二头,他最小,吃奶时头也不抬,唏哩呼噜一片响,父母就照这响声取了名。
书不是一次写完的。一九九零年,孙幼军在小蜜蜂杂志上发了一篇,叫「唏哩呼噜历险记」。
后来邻居家的孩子追着问,小猪回家了没有。他就一篇一篇往下添,添了七八年。
二零零八年,春风文艺出版社出了上下两册的注音本。
孙幼军一九三三年生人。小布头奇遇记是他头一本书,一九六一年出的。
头一章开头,他睡着,以为自己打秋千,忽悠忽悠,脖梗子发痒。睁眼一看,一只大狼叼着他。
那一章的题目就叫「不是打秋千」。
他没哭。他跟大狼说,那你们就吃了我吧,不要让你的孩子饿死。
大狼反倒愣住了,一路把他叼回窝,没下口。
后来他看见窝边立着一支猎枪,好奇,抱起来看,枪口对上了大狼的鼻子。大狼掉头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只知道那支枪很沉,抱着走两步就放下。
第二个故事是当保镖。鸭太太要往城里送一担鸭蛋,路远天黑,让他跟着壮胆。
走夜路他怕。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把白天吓跑大狼的事讲了一遍又一遍。
路边一只大老虎听得清楚,以为这头小猪带着枪,转身回了家。
第三个故事是生日。他翻日历看见七月八日,以为那天是妈妈的生日。
他给山羊老伯看摊子,得两个心里美萝卜。又去狐狸掌柜的点心铺,说好清完垃圾给一个大蛋糕。
垃圾清完了,狐狸掌柜给他一个大鸡蛋。他拎着两个萝卜和一个鸡蛋回家,妈妈说,今天是你生日。
第四个故事是卖橘子。他要一辆自行车,猩猩老板问他要一包烟,他没买,给了一筐酸得倒牙的。
马太太从街这头尝到街那头,从不掏钱,那天尝了他的橘子,牙全酸掉了。
他赔不起,给象博士看了三个月孩子,后来开技术咨询所挣够钱,买了车。
书里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他算计出来的。 他不记账,谁欠他他也不记。
丢的东西他丢过好几回。家丢过一回,蛋糕丢过一回,脸面也丢过。他一样没找回来,照样往下走。

02找回来靠器物图像还有闲笔
《古人的生活世界》
这本书讲的是别人过的日子。作者王宏超,复旦大学的文学博士,现在在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书,研究美学,这几年转去看古人的日常生活。
书二零二零年八月由中华书局出,四百二十二页,四十二块。二零二二年又出了彩图修订版,补了图,改成精装,六十八块。
全书八章,饮食,逸兴,姿态,娱乐,游逸,身份,时间,空间。
他讲吃。汉代宫里有个太官园,冬天种葱和韭菜,上面盖屋,昼夜烧火,靠热气催出来。
后来有个叫召信臣的官上奏,说这些东西不是当季的,吃了伤身,不该拿来供奉。奏准了,园子罢了。
唐代还有用温泉水种瓜的。王建有一句诗,「内园分得温汤水,二月中旬已进瓜」。
他讲午睡。孔子看见学生宰予白天睡觉,骂了一句朽木不可雕。道家的说法不同,午睡是养神。
一张床,一个中午,两种看法,背后是两套关于时间的想法。
他讲肚子。楚王好细腰,宫里多有饿死的。文人嘴上瞧不起口腹,李渔在闲情偶寄里写,遂为万古生人之累者,独是口腹二物。
王宏超替肚子说了句公道话,它牵着人最要紧的那一头。
他讲虱子。古人身上有虱,捉虱不算失礼,扪虱而谈是一桩雅事。有一句诗,「令儿快搔背,脱我头上簪」。
他讲玩。斗鸡,斗蛐蛐,养鹤,冰上打滑擦。宋太祖蹴鞠那张画,他拿来当插图。
前言里有一句,说这些事看着琐屑,都是平常日子里的东西,可它们和历史连着,和时代连着,也和精英的想法连着。
这些事一千多年里全丢了,找回来靠的是器物,图像,还有诗里的一句闲笔。
他不下结论,把材料摆出来。一只碗的口沿磨到什么程度,一张画里人坐在哪儿,都比论断管用。

03分法看主人在乎到什么程度
《平安小猪》
罗琳写完那七本以后,隔了十四年,出了这本给孩子看的长篇。上一回写她,写的是霍格沃茨那七年。
书二零二一年出,中文版当年十二月由新星出版社印,三百零四页,六十八块。译者是王梦达,画是吉姆·菲尔德画的。
故事里的男孩叫杰克,八岁。父母分开了,他跟着妈妈搬到新地方,学校里谁都不认识。
陪着他的是一只玩偶小猪,叫嘟嘟。耳朵被嘬硬了,眼睛掉过,妈妈用两粒扣子缝上去,还给它写了一张病历。
平安夜那天,一家人开车赶路。继姐霍莉跟他吵了一架,把嘟嘟从车窗扔了出去。
高速路上车来车往。嘟嘟被碾碎了。
霍莉赔他一只一模一样的,新的,粉的,叫平安小猪。杰克不要,把新猪摔在地上。
夜里,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活了。平安小猪告诉他,丢了的物件都去了一个地方,叫失物之地。
要进去得先迷路。他抱着平安小猪在家里乱转,最后掉进一个圣诞礼物盒子里。
失物之地按一件事分地方。分转厅里有三扇门,木门通废弃镇,铁门通需要镇,金门通思念城。
分法不看东西值多少钱,看主人在乎到什么程度。 丢了不心疼的进木门,丢了麻烦的进铁门,丢了睡不着的进金门。
再往里是尘封荒原,失地魔的地盘。没人要的东西,最后都归他吃。
路上帮他的人一个接一个。韵夫人说话带韵脚,幻小子会变形,指南针认得路。一只蓝兔子在城门口耍把戏,引开核查员,被一个女孩捡走。
思念城里住着精巧的东西,也住着权力,野心,美貌。这三样把他骗进王宫,是幸福和希望把他带出来的。
挚爱岛在最里头。被主人从心里爱着的物件,一辈子不离岛,失地魔也进不去。
嘟嘟在岛上晒太阳,过得好。它跟杰克说,「失去是生命的一部分」,劝他别难过。
平安小猪替他挡了一下,被失地魔抓走。杰克把嘟嘟留在岛上,回头去救那只猪。
他借了圣诞老人的雪橇,一路找到失地魔的老巢,把那只脏成绿色的平安小猪抱了回来。
他回头去救的那一只,是他原来不要的。

04让他上路的话是假路是真的
《一个人的朝圣》
蕾秋·乔伊斯,英国人,写了二十年剧本,五十岁以后才动笔写小说。这本是她头一本,二零一二年出,进了当年布克奖的名单。
中文版二零一三年九月由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印,三百二十页,三十二块八。译者是黄妙瑜。
哈罗德·弗莱六十岁,在酿酒厂做了四十年销售代表,退休那天没有欢送会。
他跟妻子莫琳住在一栋房子里,分房睡,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某天早上,他收到一封信。写信的是奎妮,二十年前厂里的同事。信里说她得了癌症,住在贝里克的一家安养院。
他写了回信,出门去寄。走到第一个邮筒,觉得话没说够,又往前走,想找下一个。
一个邮筒接一个邮筒,他走到了城外。路上遇见一个在加油站打工的女孩,女孩说,她阿姨也是癌症,她一直相信阿姨会好。
哈罗德说,他要走路去看奎妮。女孩说,那你走,她就等着。
他真走了。他没带行李,脚上一双帆布鞋,身上一件防水外套。
从南边一直往北,六百二十七英里。八十七天。
让他上路的那句话是假的,路是真的。 后来莫琳才知道,那女孩的阿姨早就死了,话是随口编的。
路上跟上来的人不少。有个叫里奇的年轻人,一路张罗,找记者,卖纪念章。哈罗德半夜收拾东西,自己走了。
走到后半程,家里那二十年的事一点一点翻开。儿子戴维小时候聪明,考进剑桥,后来抑郁,喝酒吃药,在花园的棚屋里上了吊。
戴维小时候淹过一回水,是旁人跳下去捞上来的。那天哈罗德站在岸边,弯着腰解鞋带。
儿子死后有一晚,他喝多了,闯进老板纳比尔的办公室,砸了桌上一个玻璃小丑。那是纳比尔母亲的遗物。
奎妮把这件事认下来,当天被开除,走之前来家里告别,莫琳没把话转给他。
他到贝里克那天,奎妮已经不能说话,舌头切掉了,脸上的瘤子比头还大。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莫琳第二天赶到。两个人在海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然后牵着手往浪里走,走了一半,谁想起一句旧话,笑得站不住。

05改了会传下去收不回来
《破天机》
一九八七年,日本有个博士生叫石野良纯,在大肠杆菌的基因里看见一段怪东西。二十九个碱基,一段一段重复着出现,中间隔着不一样的片段。
他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把结果写进论文,末尾附了一句,功能不明。
一九九零年代,西班牙人莫希卡在地中海岸边的盐池里捞古菌,也看见同样的排法。他把中间那些片段跟病毒库一对,对上了。
二零零五年,几组人几乎同时想到,这是细菌的免疫记忆。病毒来过一次,细菌把它的一小段存进自己家,下回再来,照着存的那段认人。
二零一一年,杜德娜在波多黎各的一个会上遇见法国的沙尔庞捷。两个人聊到这套系统里的一种蛋白,决定一起做。
二零一二年六月,她们在科学杂志上发文,说在试管里能把一条基因在指定的位置剪断。
二零一三年,几组人把这个做法搬进人和小鼠的细胞。从发现到能用,前后二十六年。
杜德娜在书里写了一个噩梦。二零一四年春天,她梦见走进一个房间,一个猪头猪脸的希特勒坐在那儿,问她这门技术能干什么。
她醒了以后想,这东西要是落在不讲规矩的人手里,会出什么事。
二零一五年十二月,华盛顿开了一次国际会议,共识是人类的胚胎改不得,改了会传给后代。
她在书里说,这些责任太大,科学家没有准备好,只能一边做一边想。
书的后半讲治病。镰状细胞贫血,先天性失明,把免疫细胞改一改再打回去治癌。有的已经进了临床试验。
书里她驳过一种主张,把钱和聪明人凑在一起,什么难题都能攻下。她说这个工具攻不下来,它是从没人知道有什么用的问题里长出来的。
改了会传下去,传下去就收不回来。 这句话她在书里说了不止一遍,说的时候没有提高声音。
收拢一下
那串钥匙还挂在门后。前年换锁,母亲收拾屋子,问扔不扔。父亲说,挂着。
新锁的钥匙在母亲包里,拴一块塑料牌,牌上写着门牌号。旧的锈成一块,绳子硬了,弯不过来。
我小时候用过旧串里的一把,开西屋。门轴响,得往上抬一下才转得动。
我问父亲,那串钥匙还开什么。他说锁早换了,换过三回。
他把钥匙往钉子上一推,钉子松了,晃了两下。
夜里风从门缝里进来,那串东西轻轻碰了碰门板,响一声,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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