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四十一期
另一条
村到镇上有两条路。一条出村口往南,沿公路走,绕一个大弯,三里半。一条往西,顺着渠沿走,两里。
父亲拉板车总走渠沿。车装得高,上坡要压低身子,一步一步蹬。母亲说那条路基软。父亲说,软也软了十年。
两条路在村西口分开。分岔的地方搁着一块石头,是原先的界石,推倒了搬来坐着。石头上有字,磨得看不清了。
那年秋后拉煤,渠里放水,渠沿泡了一段。车轮下去,塌了半边,煤湿了半车。父亲没喊人,拿铁锨一锨一锨铲到高处,天黑才到家。
母亲说,我说过。父亲说,说过。
第二回拉煤他走了大路。回来讲,大路也不慢,路上碰见三个熟人,抽了两根烟。
渠沿那条路边上没有树,晒。大路两旁是杨树,一路阴凉。我小时候坐在车斗里,走渠沿颠得屁股疼,走大路能睡着。
后来他有时走这条,有时走那条。看车上装什么,看天,看跟谁一块走。
我问他哪条近。他说,近的那条你不一定走得成。

01有些准则比命重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03》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第三册,从列国到帝国,杨照著,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三百九十二页,四十八块。
这套书前两回记的都是第二册。一回记周人留下的四样东西,一回记那副架在眼睛上的透镜。这回两册往下走,先到第三册。
全册十讲,从春秋讲到汉朝开国,中间是战国和秦。
他讲春秋,头一件事是自杀。那时候死在关口上的人多,且死得体面。
一个人不肯低头,就死。死之前要盟誓,要把话说清楚。左传里记了好几桩。
他给这件事一个说法。那时候的人认为有些准则比命重,活着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怎么活。
他讲春秋为什么叫春秋。鲁国的史官按年按月记,一年分四季,竹简按季节编,编出来就叫春秋。
他讲赵氏孤儿,讲程婴和公孙杵臼怎么把一个孩子保下来。
他讲战国。铁器多了,农具换了,地能深翻。多打的粮,养得起不种地的人。
水渠修起来,一亩算得清,人力也算得清。商业跟着起来,各国铸的钱不一样,商人有钱,地主有地。
纵横家到处走,一张嘴换一个国的命。法家只认效果。
他讲墨家。墨家是打仗打出来的。守城要有器械,要有规矩,要不听命就罚。
墨子出身不高,会做木工。他的门徒能造云梯,也能守城。
儒墨争了几百年。后来墨家没了,书散在各处,到清朝考据学起来才被人重新读。
一个学派能隐两千年,说明后来人读到的诸子,是被挑过一遍的。
他讲楚。楚是商文化与南方本地的东西混出来的一个异类,自称蛮夷,不服周。楚地出狂人,接舆就是一个。
屈原是头一个有名字的文学作者。在他以前,那些作品不知道是谁写的。
他讲荀子。荀子讲礼,讲性恶,讲人为。他的两个学生,韩非和李斯,都是法家。
他讲秦为什么能统一。天下这个观念一直在,诸子给的方案都以天下为前提。法是一种统一秩序的客观形式,写在竹简上,谁都能查。
最要紧的一段在后头。秦王政初年吕不韦当权,编吕氏春秋,兼收各家,什么话都留一点地方。
吕不韦垮了,李斯上来,只尊法家,别家一律取消。
他讲秦始皇。书同文,统一货币,开驰道,以吏为师。这几样都是把天下按一个模子刻。
他说,如果吕不韦不失势,秦的政治运作会很不一样。
公元前三世纪长出皇帝一人专制的帝国,他写得很清楚,这是有偶然的。

02胆大不算勇敢担事才算
《小布头奇遇记》
小布头奇遇记,孙幼军著,云南人民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八月,二百一十二页,三十九块。
这一版用的是作者自己改过的全本,四十章。头一版一九六一年由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是中国头一部长篇低幼童话。
孙幼军一九三三年生在哈尔滨,北大中文系毕业,后来在外交学院教书。
稿子送到出版社,叶至善让女儿先看。女儿看得不肯放手,这才定下来。插图是沈培画的。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小喇叭连播过。那时候的孩子搬个小板凳守着收音机。
他后来说,写这个童话的时候,掺进了自己对现实的一点复杂心情。
一九九零年他得了国际安徒生奖提名,证书上印着这本书的外文书名。他是中国头一个。
小布头是一份新年礼物,一堆玩具里最小的那个,用碎布头缝的。他胆小,怕爆竹声,被别的玩具笑。
他要做勇敢的孩子。他的法子是从高处往下跳。
他站到酱油瓶上跳下去,撞翻了苹苹的饭碗,米饭撒了一地。
苹苹批评他不爱惜粮食。他不服,跑了。
他上了火车,到了农村。埋在薯堆里变成大白薯,认识小芦花,认识大铁勺,还碰上五只老鼠。
老鼠会念打油诗。鼠老五,鼠老五,溜出洞来散散步。最好找块甜点心,外加一个烤白薯。
他进过鼠洞,被救过两回,最后回到苹苹身边。
他一路学到的,胆大不算勇敢,担事才算。
第二十八章的题目就叫什么是勇敢。书里没让他自己讲道理,让他看别人怎么过日子。

03只有一把大人拿在手里的尺
《我要做好孩子》
我要做好孩子,黄蓓佳著,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二零零六年一月,三百五十九页,十七块八。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由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初版。写的是作者女儿小升初那一年的事,一个月写完,十八万字。
金铃,六年级,刚过十一岁生日,一米五五,五十公斤。
语文八十五上下,数学十道四则混合能错六道。英语四十分钟的卷子十分钟交,交上去处处是错。
她妈妈赵卉紫在杂志社上班,最看重分数。爸爸金亦鸣在大学教书,副教授当了五年,对分数要求不高。
全书二十六章。头一章叫关于主人公简短和必要的介绍,末一章叫跑吧,孩子,冲刺吧。
毕业班那年是七进七出,早七点到校,晚七点放学。
中间有一章叫好孩子,坏孩子。三个成绩好的学生打闹闯了祸,班里最老实的于胖儿不敢说,顺嘴把事推到金铃头上。
金铃挨了训。她没找妈妈,自己想了个法子,让于胖儿把话说了回来。
那天她心里定了一件事,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好孩子。
还有一章叫猫和鼠,你喜欢哪个。家里闹鼠,妈妈借来一只白猫,作业本还是被咬了。
金铃问妈妈喜欢猫还是老鼠。妈妈说猫。金铃说她喜欢老鼠。
她说猫是那些讨人喜欢的好学生,老鼠是没人看得上的孩子。老鼠有一点东西就满足了。
妈妈后来改了口,说妈妈也喜欢小老鼠。后来老鼠不来了。
书里还有幸幸。修车老人的孙女,父母离了谁都不要,老人中风走了,金铃把她领回家。
还有几条蚕。同学吞了一条,把剩下的扔了,金铃捡回来养。妈妈嫌脏,把蚕倒进垃圾桶,回头自己又捡了回来。
她找桑叶找进一位老太太的院子。老太太是退休的特级教师,答应每天给二十片桑叶,条件是金铃跟着她补数学,且不许跟人说。
这本书里没有一个坏孩子,只有一把被大人拿在手里的尺。
尺子上刻的是分数。金铃量下来不够长,可她还在长。

04木匠铁匠没拿到医生拿到了
《美国医疗的社会变迁》
美国医疗的社会变迁,保罗·斯塔尔著,史文轩等译,上海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三年八月,六百七十二页,一百二十八块。
书是一九八二年在纽约出的,一九八四年得普利策非虚构奖,同年得班克罗夫特奖。作者在哈佛起手,到普林斯顿才写完。
上下两部。上部叫主权专业,下部叫为医疗服务而战。
十九世纪初的美国医生不好过。家里有自医手册,接生找助产士,正经医生还在放血和汞。
植物派和顺势疗法都来抢病人,还说自己害处小。各州本来有执照法,杰克逊当政那几十年差不多都废了,说那是垄断。
医学院谁都能开,听两期课就发文凭。不少医生一边种地一边看病,光看病养不活家。
那时候的医生跟鞋匠差不多,靠手艺吃饭,也靠街坊的口碑。
他说这个行当翻身,靠的先是路。
十九世纪一张医疗账单,最大一笔是路上花的时间。乡下一次出诊要半天。
有了公路,有轨电车和铁路,最要紧的是电话,这笔成本塌下来。病人上门了。
同样的工时能看更多人,收入上去,这才值得把门关小。
一八四七年美国医学会成立。头五十年是个辩论会,吵完就散。
转过来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样叫文化权威,就是你说什么,别人认。一样叫社会权威,就是你发的指令,别人照做。
一个人算不算病,医生说了算。这句话对雇主,对保险,对法庭,对家里都有分量。
病假条,处方,死亡证明,都从这一句里出来。
同样是手艺人,木匠和铁匠没拿到这两样,医生拿到了。
医院那一段更妙。医生不当医院的雇员,用它的手术室,单独向病人收费。
三十年代有人想把医生和医院并成公司,被挡了回去。一九三四年医学会的伦理准则写,医生以外的人从医生的劳动里获利,不符合专业原则。
下部讲钱。改革提一次退一次。蓝十字和蓝盾,算妥协的成功。到八十年代,公司时代还是来了。
美国是富裕国家里唯一没建成全民医保的,他把这件事和医生翻身写成同一件事的两面。

05王莽走得越认真离人越远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04》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第四册,帝国的昂扬精神,杨照著,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四百一十二页,四十八块。
这期第二本,跟头一本同一套。第三册讲到汉朝开国,这本从那儿接。
十讲。汉承秦制,汉前期统治,汉武帝,李广难封,太史公,汉赋,经今古文之争,董仲舒和谶纬,帝国宿命与王莽。
他先破一个说法。汉初七十年跟秦差别不大,只是执法没那么硬。
黄老之治也不是文帝和窦太后才有。秦汉之际的人被战乱折腾够了,集体想歇一口气。
汉武帝那几讲,他讲外儒内法。面上尊儒,手上用法,中朝压过外朝。
李广那一讲,题目就叫李广难封。司马迁写李广写得偏心。这人个性强,命不好,到死没封侯。
太史公那一讲最要紧。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没写完就死了,他接着写。
他给自己定的题目是继春秋。春秋是孔子修的,一字褒贬。他要接着这个活干。
受了刑以后,他给任安写信,把心里的话摊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一家之言这四个字,意思是历史不该只由一家说了算。
他讲汉赋。司马相如的子虚和上林,铺得极大,字一个压一个。他问一句,这是华丽还是空洞。
盐铁论那一讲,他把朝廷上两派的话摆在一处,让人自己看。
他讲董仲舒。董仲舒抬高圣人,顺带把解经的人也抬高了。
最后讲到王莽。王莽是儒者,做事都要在经书里找根据。他改官名,改地名,改币制,改田亩。
改到天下乱。王莽走的那条路是往回走的,走得越认真,离人越远。
收拢一下
渠沿那条路后来铺了水泥,路基垫了石头,板车不再陷。父亲用了几年,又改走大路,说水泥晒得烫,轮胎软。
那块界石还在分岔的地方。有人坐,有人搁东西。父亲到那儿会停一下,摸出烟。
他这辈子走得多半是近的那条。近的那条省时间,也塌过。
我问过他后不后悔。他说不后悔,路是两条,人走出来的,哪条好得看车上装什么。
去年清明我回去,他从镇上回来,走的大路。我问他怎么不走渠沿了。他说渠沿那段在修,立了块牌子。
牌子后来撤了没有,我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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