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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四十期

说不准

2026-11-20 · 5 本 · 约 4,065 字

本期书目

秋后收猪的进村,骑一辆旧自行车,后座绑着钩子和一捆麻绳。

他不带秤。跳进圈里,两手往猪背上一卡,从前往后摸一遍,说,一百八。

父亲在圈外说不止。收猪的说,一百八,多一斤我赔你。

两个人争了几句,声音都抬起来了。母亲说,抬到场上过磅,谁也别争。秤是队里的,一年用两回。一回秋后卖猪,一回分粮。

四个人把猪抬上板秤,猪叫得半条街都听见。秤砣挪到一百九,秤杆还翘着。

再挪,挪到九十三斤的星上,秤杆平了。收猪的看看秤,说,那就一百九十三。

父亲说,我说二百上下。收猪的没恼,掏出钱,一张一张数。

数完他说,下回还是这个价。钱压在柜底的铁盒里,母亲数了两遍。

她说,差七斤的钱,够买两袋盐。父亲说,他那个手,一卡就知道。

母亲说,知道也差七斤。那台磅秤用完抬回队部,靠墙立着,秤杆上包一块塑料布。

父亲不是不服。他一年喂两头,猪吃几瓢食他记得住,估出来的是自己的账。

《草原上的小木屋》封面

01把不懂的事照原样记下来

《草原上的小木屋》

草原上的小木屋,罗兰·英格斯·怀德著,张法云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二百二十页,二十五元。

这本书前两回各写过一回。头一回记一间屋子怎么盖起来,第二回记那块地归谁。

这回记写字的那个人。她六十五岁动笔,写的是堪萨斯草原上那一年,那时她还是个孩子。

这套书头一本一九三二年出,那年美国正闹大萧条。那一本叫大森林里的小木屋。

她本来不想写。是女儿罗斯一趟一趟劝,说这些事该记下来,她才动的笔。

书的第一句是,从前,六十年前,一个小姑娘住在威斯康星的大森林里。

一句话里两个时间。六十年前是她的时间,从前是说故事的人的时间。

全书从一家人上车往西走写起,写到年底兵来赶人,他们再上车往东走。前后不到一年。

中间一章一件事。盖屋,打井,犁地,狼群,发烧,印第安人进屋,过圣诞节。这些事都是劳拉看见的。她看不见的,书里就不写。

爸怎么算地价,妈怎么算剩下的面,钱还够撑几个月,这些书里没有。

有一夜狼在屋外叫。劳拉躺在被子里数,数不清有多少只。

她问爸,它们会不会进来。爸说,它们在唱歌。

一个孩子听见唱歌,翻个身就睡着了。

冬天过圣诞节,邻居冒雪出去,回来带了一匹马和一副连指手套。

书里说,他路上碰见了圣诞老人,东西是圣诞老人托他捎的。

这话劳拉信。她把那匹马抱了一整夜,手套压在枕头底下。

再往后,两个印第安人推门进来,站着不说话,拿了玉米饼就走。劳拉怕他们。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书里也没交代。

年底兵来了,说这一片要留给印第安人,住在这儿的白人得走。

她问爸,往后还回不回得来。这一段书里写得短,几句话就过去了。

她把不懂的事照原样记下来,不替大人解释一句。

六十五岁的人写小时候,最难的是笔下不添。后来的事她全知道,可她一句不写。

读者读到兵来,已经知道这一家往后还要搬多少回。她那一年不知道。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封面

02拿不准的地方就留一个口子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第二册,文明的基因,杨照著,中信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四百三十二页,四十八元。

全套十三册,一百三十堂课。他在台北讲过两遍,一遍讲五年,写成文字又用了五年。

全书开头他问一件事,中国为什么是中国。这一册给的头一条答案,是文字。这一问换过好几回答案。

上一回记的是周人留下的四样东西,还有他说的文献中心主义。

这回记他讲的一副眼镜。第四讲开头一节,题目叫拦在我们与历史之间的透镜。

他说,人看过去,眼睛上先架着现在的东西。架着什么,就看见什么。

头一个例子是美国的议会制。议员由下面选上去,权力从底下往上走。

中国的郡县制反着来。官从上面派下来,一级管一级,权力从上往下走。

两套东西摆在一处,都有议事,都有层级,看着像一路货。拿议会制去套郡县制,套不上。硬套,就说中国早就有议会。

第二个例子更细。他说人爱把散的东西归成一类一类,归完就说这是原样。

分类这个动作,下手的时候已经把东西改了一遍。

第三个例子是国字。先秦的国,是一座城,加城外那一片田。

住在城里的叫国人,住在城外的叫野人。国人的话有人听,野人的话没有。

今天的国,是几千里地,几千万人,有边界有护照。同一个字,两回事。

他讲历史,一半功夫花在拆今天的词上。拆完再讲那件事,讲出来才站得住。

书里讲诗经那一节,说诗本来是唱的,字只是把唱记下来。落到纸上,调子就丢了。

他讲尚书,说那本书里的话,隔了三千年,我们今天读着像读天书。

拿不准的地方他就留一个口子,不肯替古人圆过去。

十三册书里,凡是学界还在吵的,他都把两边的说法摆出来,让读者自己看。

认得出自己架着什么镜子,才看得见镜子里照的是什么。

《快乐的金色年华》封面

03估自己撑不下来又教了一期

《快乐的金色年华》

快乐的金色年华,罗兰·英格斯·怀德著,吴培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二百四十八页,二十五元。

这是系列的第八本,一九四三年出的。全套九本,前几期写过其中几本,人物是接得上的。书末有一页,就一行字,小木屋的书到此为止。

书里三十几章,从劳拉离开家门写起,一直写到新婚之家。

她那一年十五岁,到离家十二英里的学校去教书,教一期。

开学第一天,她发现大半学生比她高,有几个比她大好几岁。她管不住。头两章,一章叫开学第一天,一章叫第一周的时间。

有一章叫管理之道。她最后是把最闹的那个大男孩叫到讲台前,让他坐下。

有一章叫督察来访。县里的督学来听课,她提前几天把要说的话写在本子上。

她寄住的那家姓布鲁斯特。有一章的题目叫黑夜中举起的刀。

那一夜她看见女主人拿着刀站在门口。第二天她照常去上课。

每星期五,阿曼佐赶雪橇来接她回家过周末。有一章的题目就叫雪橇铃声。

回来的那一段路,有一章叫寒冷的旅程。风把路埋了,两个人下车跟着雪橇走。

她原本估自己撑不下来,一期教完,接着又教了一期。

后来她转到离家近的佩里学校,班上有个内莉·奥雷森,处处跟她别扭。

再往后是毕业,是教师资格考试,一章叫告别学生时代。证是她自己去考下来的,考完才告诉家里。

阿曼佐送她一枚戒指,那一章叫订婚戒指。最后两章叫婚礼计划,匆忙的婚礼。

婚礼办得急,办完两个人当天就回了自己的小屋。

书写到这里,一个女孩子的事就算完了。往后四年在第九本里。

这本书的调子比前几本轻。前几本讲怎么活下来,这本讲一个人怎么站住。她的法子很笨,一件事做完了再做下一件,不问值不值。

《饮食的迷思》封面

04错在把一个人当成所有人

《饮食的迷思》

饮食的迷思,蒂姆·斯佩克特著,李超群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三月,三百四十页,五十二元。

斯佩克特在伦敦国王学院做遗传。他手上有一个双胞胎登记库,一万三千对,跟了二十年。

同卵的双胞胎,基因一模一样。可他们的体重,腰围,得病的年头,常差得很远。

他拿这个库问一件事。同样的饭,落在两个人身上,为什么不一样。

全书十九章,一章一样东西。热量,总脂肪,饱和脂肪,不饱和脂肪,反式脂肪。

再往下是动物蛋白,植物蛋白,乳制品,糖,非糖的碳水,纤维素。

再往后是甜味剂和防腐剂,可可和咖啡因,酒,维生素,抗生素,坚果,保质期。

一章一章过完,剩下的是一件没写在标签上的东西。他说,那一样是微生物。

人身上带着的细菌,数目跟自己的细胞差不多。它们住在肠子里,替人拆饭。

同一群菌,吃同样的东西,拆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他把菌群比作一座花园。土壤要好,种得要多,杂草才压不住。

书里举过一些实验。把胖人的菌群移给老鼠,老鼠吃得不多也长肉。

他提到法国人,奶酪吃得多,心脏病的账却低。这笔账几十年没算清。

日本人的肠子里有一种菌,会拆海藻。那本事原本长在海里的细菌身上。

一个疗程的抗生素下去,肠子里的种类少一批,有的几年回不来。人工甜味剂不升血糖,可它搅乱菌群,吃过一阵,血糖反倒不稳。

大把吃维生素的那些年,几万人的试验做下来,没看出好处。

这几十年的指南,错在把一个人当成所有人。

同一份低脂建议发给一万人,对其中几百人有用,对另外几千人没用。

他给的方子很土。各样都吃一点,一星期吃到三十样,别老吃那几样。书里最后一章叫盘点。盘完他没开食谱,只说,别信单一的答案。

《阿曼佐的约定》封面

05账没算平两个人又添一年

《阿曼佐的约定》

阿曼佐的约定,罗兰·英格斯·怀德著,张法云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一百一十页,二十五元。

这是第九本,也是最后一本,出世比她别的书晚了二十八年。

手稿是铅笔写的,写在便宜的便笺本上,一九四零年前后动笔,没写完。

一九五七年她去世。一九六八年她女儿罗斯去世,清遗物的时候翻了出来。

一九七一年印成书,只改了几处拼写。她女儿罗斯给她改过前面八本,这一本没经过那只手,所以话短,事多,几乎不解释。

书名来自一句话。劳拉不肯嫁给种地的,阿曼佐求她试三年。

头一个冬天来了暴风雪。他从谷仓回屋,几十步路,几乎摸不回来。

第一年,麦子长得极好,眼看要收,一场冰雹把地砸平。

那一季的麦子本可以卖三千美元,够还农具的账,也够还盖房的账。

欠着账,他把宅地押出去。押了就得住在那儿,只好把树地的房子租给别人。

他在宅地上盖了一间小屋。十二月,女儿罗斯在小屋里出生。第二年收成还行,跟租户分了麦子的钱,还了几笔小的。

第三年十二月,两个人同时得了白喉。她好了,他的腿坏了,往后走路一直不利索。

租户搬走,两块地他种不动,宅地卖掉,一家人搬回第一座房子。她拿钱买了一群羊。羊毛卖了,够还本钱,剩下的刚够付利息。

那一年的麦子和燕麦长得好。收之前刮了几天热风,全焦在地里。

三年试完,账没算平,两个人又添了一年。她管这一年叫宽限的一年。

又一年热风。八月她生了个儿子,几周就没了。房子接着烧了。一场火,屋子剩一堆黑木头。

书就写到这里。最后一页还是盼头,她说,明年也许会好。

后头的事书里没有。一家人后来搬去密苏里,种果园,养奶牛,过下来了。

这本书薄,一百一十页。四年的事一年一年往下记,记得像一本账。

收拢一下

那台磅秤后来抬到队部仓库,靠墙立着,秤杆上包一块塑料布。

父亲有一年去看,说这秤准,就是一年只用两回。收猪的后来不来了。村里没人养猪,年轻人都出去打工。

那杆秤上的星是一个一个打的。打星的人在铁杆上找位置,找错一颗,一颗就偏到底。

母亲说,估是估,称是称。差七斤也是差。那七斤的钱,那年冬天买了两袋盐,还剩几毛。

父亲没再提这件事。他后来又养过一头,卖的时候还是先让人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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