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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三十九期

拿什么作证

2026-11-20 · 5 本 · 约 4,240 字

本期书目

那年秋后,舅舅从外地寄回来一张汇款单。母亲拿着单子去镇上邮局取钱。

单子是绿的,上头印着编号,金额,汇款人姓名。边上一行小字,写着凭此单及本人证件领取,逾期作废。

柜台后头的人接过单子看了看,说要身份证,要名章。

母亲把身份证递进去,说章没带。

那人把单子推回来,说没章取不了。母亲说,单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那人说,认章不认人。

章是牛角的,刻着三个字,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布袋原先红的,褪成了粉的。是她出嫁那年刻的,刻章的人说能用一辈子。

邮局离家四里地。母亲走回去,翻箱倒柜找出那个布袋,再走回来,日头已经偏西。

回来重新排队,柜台换了个人。母亲把单子,身份证,章一起推过去。

那人拿章在印泥上按一下,在单子背面盖个方印,数出钱来。母亲数了两遍。

出了门,她把章装回布袋,塞进内衣口袋。她说,往后出门,章比人要紧,纸也要带齐。

《银湖岸边》封面

01名字写进册子才算自家的

《银湖岸边》

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二百四十七页,二十五块,高勤芳译。

前几期写过这个系列的三本,草原,农庄,梅溪。上回记的是地归谁,屋里存什么,账怎么欠下。这回记一张纸。

这一本是第五本。一家人到了银湖岸边。书从多西亚姑妈来那天写起。

她是爸的姐姐,嫁了个承包铁路工程的。她赶车来,进屋坐下,说西边缺一个管账的。

看商店,记账,算工时,一个月五十美元。爸当场算了一笔。五十块是现钱,月头一结,铁路修到哪儿,人跟到哪儿。

妈不愿意。她说这儿已经安了家,种了地,玛丽身子弱,经不起颠。

爸说,西边能申请一百六十英亩,地比这儿肥。又说,上回把我们从印第安保留区赶走,这回乐意赔一块。

妈想了很久。她说,照你的心思办吧。一家人上路,先坐马车到车站,再坐火车。

劳拉快十三岁,头一回坐火车。窗外的地往后退,退了一整天。走之前那条老狗死了,埋在屋后。

到铁路尽头,爸赶车来接。草原上没有树,没有屋,走出去半天看不见一个人。

营地里全是帐篷和木板棚。爸在那儿记账,谁拉了几车土,一天算几个工时。钱是月头发的,一叠票子,一张一张数给妈。

五十美元是现钱,拿到手上就是拿到。地要一张纸。

秋末工地散了。一家人搬到测量队的房子里过冬。

房子是公家的,两层,三间卧室,一个大火炉。储藏室里有东西。测量员开春回来,就得让出来。

冬天在那儿过的。圣诞那天屋里点了灯,请了牧师和两户邻居,坐了一屋子人。

开春铁路通了,拓荒的人一车一车涌进来。镇上起了房子,开了店。一家人腾出地方留人住宿,收一点钱。

爸去登记宅地。他提前三天走,在地政办公室门口露宿一夜,排在头里。第二天门开,他把名字写进册子,领了一张纸。

一百六十英亩。

那一百六十英亩,从册子上写下名字那一刻起,才算他家的。

测量员要回来了,一家人搬到镇上。镇上人杂,夜里不太平。他们索性提前去自己的地上。

房子只盖了一半,墙立着,屋顶没上。劳拉跟爸把剩下的盖完。木板一块一块钉,缝里塞上草。

书到这儿收住。一家人在自己的地上,屋里点着火。书里最实的一样东西是那张纸。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封面

02写下来的成了两千年的凭据

《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

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四百三十二页,四十八块。

这套书一共十三册,一百三十堂课,从新石器时代讲到清朝。

杨照一九六三年生,台湾的作家和评论人。这套课他在台北讲过两遍,每遍五年,后来用五年写成文字。

这一册是第二本,副题叫文明的基因,讲周。

他开篇先给一个说法。中国之所以为中国,一个要紧的东西是文字。

周人留下四样。一样是世界观,天命的观念。一样是宗法封建,一层一层分下去。

一样是字。汉字不表音,字形和读音分家,几千年下来,字形还在,话早变了。

一样是这块地的形状。西边山,东边海,中间几条大河,人顺着河走。

他讲文法。中文没有时态变化,一个动词,昨天今天明天都一样。数词后头带量词,一匹马,一条鱼。

这些看着是小事。他说,中文文法影响中国人的想法。这一讲他没有把话讲死,只举了几个例子。

他讲文字和语言。在中国,文字的权威比语言高。写下来的算数,嘴上说的不算。他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文献中心主义。

大传统在文献里,小传统在族谱里,在地方志里,在唱本里。何炳棣研究明清的人口和农业,靠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

他讲先秦的国。那时候的国是城,城墙里头的人叫国人,城外的人叫野人。今天说的国,跟他们说的国不是一回事。

他讲人。他说不要把历史人物看得太重。周公是头一个算得上历史人物的人。

他还讲老子。司马迁写老子,一笔糊涂账。后头至少三个版本的「老子」传下来,分不清是哪一个。

我们说比司马迁更懂先秦,凭的是一样东西,看见了他没看见的。

甲骨,简帛,居延的汉简,马王堆的帛书。这些东西埋在土里,司马迁没见过。

一样东西写下来,就成了往后两千年的凭据,写错了也照样传。

这一册讲完,周留给后世的四样就摆在那儿。一个天,一套亲疏,一套字,一块地。往下的两千年,都在这上头盖。

《漫长的冬天》封面

03没有一样东西能拿给人看

《漫长的冬天》

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二百九十二页,二十八块,王雪纯译,还是那一套。

上一本收在搬进新屋。这一本从晒草开始,到第二年五月结束。

第一章叫趁着太阳晒干草。爸在地里割草,摊开,翻,堆成垛。草是过冬的柴。秋天一家人搬回镇上,地离镇太远,雪一来说断就断。

第一场雪十月就来了。风刮了三天,屋外什么也看不见。

第七章来了一个印第安人。他进镇,站在店门口,说这个冬天雪大,火车会停,让白人备粮。

他说完就走,没要东西。镇上的人听着,没几个当真。

爸赶车去了一趟沃尔加,打听麦子。回来时脸是沉的,那边的粮也没了。

火车不来。店里的面粉一天天少,价钱一天天涨,后来柜台空了。

没有煤,没有柴。爸在棚里扭干草棒,一把干草拧成一股,拧紧了当柴烧。

他一天拧多少,手上裂多少口子。到后来,琴也不拉了。妈用咖啡磨磨小麦,煮成糊,当咖啡喝。

面包越来越黑,越来越小。一个面包切成几片,一人一片。

第十七章叫小麦种子。留种的麦子不能动。动了,明年地里什么都没有。

最冷的那一段,镇上的人开始数还有几天。阿曼佐和凯普套上车,往镇外去。十二英里,一个人家的地里堆着麦子。

两个人一天没回来。天黑透了,镇上的人站在街上等,看见雪里有两个影子。麦子拉回来,按家分。

第二十四章叫真的不饿。妈把面包切开,一人一块,自己那块留着,说不饿。

那个印第安人说的是实话。他没有一样东西能拿给人看,说完就走了。

全镇人的命,压在十二英里外那一堆麦子上,压在一辆车上。

一直到来年五月,雪化了,火车开进来。镇上补过一个圣诞,树上挂着自己做的玩意儿。

《仿制药的真相》封面

04一片药吃下去没人能自己验

《仿制药的真相》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十月,三百七十四页,五十八块,高天羽译。

原作二零一九年出,英文名直译是一瓶谎言。

埃班是调查记者,给财经杂志写医药行业的稿子。这本书她写了将近十年。

材料是药监局的两万多份文件,法庭证词,二百四十多个人的访谈。

先讲规矩。一九八四年美国立了一个法,给仿制药开一条通道。

不用重做原研药那十几年的临床试验,只要证明两件事。头一件,成分和剂量跟原研药一样。第二件,吸收得也差不多。

后一条叫生物等效。找几十个健康人,吃一片,量血里的浓度。

曲线下的总面积,和峰值,两个数一比。九成的置信区间落在原研药的百分之八十到一百二十五之间,就算过。

这一关只过一回。药批下来,往后二十年生产的每一片,不会再有一个人体试验。监管靠的是工厂会照申报的工艺做。

这一条是承诺,写在纸上。

然后是兰伯西。印度最大的药厂,药卖到一百多个国家。

塔库尔,化学博士,在美国做过新药研发。二零零三年回印度,进兰伯西管申报资料。

他翻文件,发现数据太漂亮。每一份等效试验都过,每一个稳定性试验都刚好合格。

真实的研发里没有这种事。总有失败,总有要推翻重做的批次。

他往下查,看到的是一整套做法。试验没做完,数按需要的结果往回填。不合格的复测,测到合格。报上去的配方一套,车间里跑另一套。

二零零四年,他拒绝在一份文件上签字,辞职。二零零五年,他带着一箱材料进了药监局的楼。

药监局查海外工厂,提前几周通知。工厂有时间打扫,重做记录,把不合格的料拉走。

检查员看到的是一间刚擦过的车间,一摞刚打印的文件。

二零一三年,兰伯西认了七项重罪,罚五亿美元。三亿五是刑事,一亿五是民事。当时对仿制药企业最重的一笔。

药是真的,证明它是真的那一摞纸是假的。

埃班的判断比这一句细。她说仿制药是二十世纪公共卫生了不起的一件事,抗艾滋病的药从天价降到一年几十块,靠的就是它。

她盯住的是拿谎话撑着的仿制药。这样的事不止在印度。二零一五年欧洲查出一家公司的等效数据造假,几百个药被暂停上市。

一片药吃下去,没有人能自己验一验。

《每天演好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封面

05演上十年得照镜子才知道

《每天演好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湖南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九年六月,四十五块,博集天卷。作者老杨的猫头鹰,八五后。

书分五部分,二十七篇。每篇拿一个短句当题目。

「万事开头难,中间难,结尾也难」。「绝大多数的人生困境,都源自那该死的随波逐流」。「大脑是你的自留地,不是别人的跑马场」。

前言头两句是,小时候哭是搞定问题的绝招,长大后笑是面对现实的武器。

书里写的都是同一件事。把外头那一层管住。

面无表情地发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嘴上说嗯,说随便,心里说那怎么行。给人的感觉是乐意效劳,心里在喊烦不烦。

它给的办法很直接。把话咽下去,把脸摆平,把这一天过完。书里一遍一遍说,这叫成年。长大是一件扫兴的事。

有一篇的题目是,谁不是上一秒骂一句,下一秒答一声好。骂的那半句给自己,答的那半句给别人。

脸上那一层是给外人看的。它管得住表情,管不住里头。

书也承认这是演。书名就叫演好。演好是演得像,证不了里头也稳。

最老实的一句在内容简介上。看清了生活的真相,那些糟糕的情绪才能够被合理安放。

这句话的顺序值得留意。看清在前,安放在后。

二十七篇读下来,落在三个词上。清醒,识趣,克制。这三个词都是给外人的分寸。

演一天可以。演上十年,自己那张脸长什么样,得照镜子才知道。

有一篇讲自律,说自律是场自己对自己发动的战争。这个说法比情绪那几篇实在。

这一本不给人凭据。它教的是把手稳住,把门关上,把话咽下去。门里头怎么样,书里不管。

收拢一下

去年冬天回去,翻柜子找户口本,里头夹着几张纸。

一张是粮站的结算单。纸脆了,一碰掉渣,方章的红淡成粉色,字是复写的,蓝的。

上头写着三等,水分多少,杂质多少。

柜子里还有别的。一张分地的表,一张化肥的收据,一张我小时候的防疫证。

都是纸,都盖了章,都黄了。我拿起那张防疫证,上头的名字是我,出生年月写错了两个月。

母亲说,这些留着干什么。

父亲把单子对折,夹回户口本里,说纸上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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