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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三十八期

什么时候到期

2026-11-20 · 5 本 · 约 4,248 字

本期书目

那年开春,父亲到镇上农资店赊化肥。家里拿不出现钱,种子和肥都得先欠着。

两袋复合肥,一瓶除草剂。店主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硬皮本,翻开,问名字。

父亲报了名字。店主写上去,后头添两个字,秋后。他说得轻,像说一件早晚要办的小事。

那本子我见过。满页都是名字,一行一个,末尾都是这两个字。有的行划了一道横线,有的只划了一半,笔画停在那儿。

那年秋天玉米下来,粮站压价,一斤比上一年少两毛。

父亲把卖粮的钱摊在炕上,一张一张数,数了三遍,数完还差一截。

母亲把攒的鸡蛋拎到集上,一筐卖了,回来把钱压在炕席底下。

第二天父亲去镇上。店主翻开本子,找到我家那一行,拿笔划了一道。

划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店主把笔帽套上,横线很轻,纸没破。

本子合上,塞回柜台底下,跟别的账本摞在一处。回家的路上父亲说,明年开春早点买,别等涨。

《草原上的小木屋》封面

01干得好不好跟走不走没关系

《草原上的小木屋》

人民文学出版社这一版,二零一七年三月,二十五块,二百二十页,张法云译。

前几期写过这一本。那回记的是一间屋子怎么盖起来,一根木头一根木头垒,烟囱怎么砌才不倒。这回记另一头,那块地归谁。

一家人从威斯康星的大森林往西走,进的是堪萨斯的草原。

那一片是印第安人的保留地,政府还没放。地图上画着界,界那边的草一样高,看不出分别。

爸知道这件事。他想的是先到先占,屋子先盖起来,地先犁开种上,等政府一放,地就算自己的。

路上过一条河,水涨了,漫过车板,老狗被冲走,后来自己回来了。车上的东西湿了一半。

到了草原,爸盖屋,打井,开地。井挖得很深,出水那天,一家人围着井口往下看,水是浑的,澄了半天才清。

地犁开,种下玉米和土豆。第一年就有了收成。

邻居只有一个,爱德华先生。他帮爸盖屋,冬天替两个孩子找圣诞老人。

那一年一家人发高烧,打寒颤,躺了几天。病是蚊子传的,草原上水洼多。爱德华先生过来照看,煮了汤。

书里有一章写印第安人进屋。两个男人推门进来,站着不说话,一家人不敢动。

他们拿走了烟草和玉米饼,走了。

夜里远处有鼓声,一声一声,很久。劳拉问是什么,爸说他们在跳舞。

屋子盖好了,井打好了,地犁开了,这些全干在别人的地界里。

年底来了兵。地界改了,这一片要留给印第安人,住在这儿的白人得走。

爸把车套上,家当装上去,还是一车。屋子和井留在原地,一样也带不走。劳拉问,我们还能回来吗。爸说,也许。

这一年干得好不好,跟走不走没有关系。

书末一家人往东回威斯康星。再往西到明尼苏达的梅溪边,那是下一本的事。

《形理两全》封面

02鸟什么时候来站在什么树上

《形理两全》

浙江古籍出版社二零二四年二月,三百零七页,精装,一百三十八块。

陈水华一九六五年生,北京师范大学鸟类学博士,在浙江自然博物馆做过副馆长,后来到浙江省博物馆当馆长。

这本书的由头很偶然。二零二二年浙江美术馆办了一个历代绘画大展,他去看,才发现宋画里有那么多鸟。

他看鸟看了三十多年。看完画,他做了一件笨事,把宋画全集里带鸟的画一张一张挑出来数。

一共一百七十四幅。画上的鸟一只一只认,认到种的有六十七种,占八成八。大半没有落款,画画的人没留下名字。

书分四章,风格,道统,法度,传承。挑了六十八件,一件一件讲,每一件配一张真鸟的照片,画和照片并排。

画上的鸟连尺寸都是原大的,大山雀量出来十一厘米六,真鸟十二到十四厘米。

黄筌那幅写生珍禽图,画了九种鸟。他把尺寸一只一只量过,麻雀画了十三厘米一,白鹡鸰画了二十厘米二,跟野外的数对得上。

书名四个字各管一头。形是外形和体态,理有两层,一层是画理,一层是鸟的道理。两层都占住,才叫两全。形错了看得见,理错了得懂鸟才看得出来。

什么季节出现,站在什么树上,吃什么,怎么叫,这些也算在理里头。

那时没有标本,也没有相机,靠的是一年一年在同一个时节去看。看一年不算数,得看好几年。

李迪画雪树寒禽图,冬天的枯枝上站一只楔尾伯劳。

伯劳没有利爪,抓了蜥蜴青蛙撕不开,得挂在荆棘上借力。枯枝上偏偏长着刺。

林椿画杏花春鸟图,杏花开的时候画小太平鸟。花期跟鸟来的日子对得上。

芙蓉锦鸡图上那只锦鸡,是红腹锦鸡跟白腹锦鸡配出来的种。西方人记下这件事,比这张画晚了七百多年。

他也挑毛病。宋徽宗画瑞鹤图,丹顶鹤的次级飞羽该是黑的,画成了白的。鹤飞的时候脖子是直的,画上的弯了。

第三处跟画笔无关。正月十六的开封,丹顶鹤不路过。

那二十只鹤多半是宫里养的,放出来飞一圈,画成祥瑞。

画院里还有一条旧事,有人画孔雀往墩上跳,先抬右脚。徽宗说不对,孔雀升高必先举左。

还有一张翠竹翎毛图,四只鸟从前被认成黑脸噪鹛。

他看喉部那块浅色,判定是蓝冠噪鹛。这种鸟一九五六年在云南见过一次,之后五十年没有记录,二零零零年在江西婺源又露面。

一只鸟什么时候来,站在什么树上,这些都对上,才算画对了。

到元明清,画上的鸟开始走形,新出现的种类几乎没有。后人照着前人的稿子描,越描越省。书末的尾声叫远去的博物学。

他说宋画要是一张不丢,足够编一部宋代鸟谱。

《农庄男孩》封面

03底子不摆在地里摆在屋里

《农庄男孩》

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二十五块,高笑译,跟第一本是同一套。

前几期也写过这一本。那回记的是一年到头的几件活,剪羊毛,锯冰,打麦子。

这回记屋里,一家的东西都存在什么地方。

地方在纽约州北部的农庄。父亲母亲,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一屋子人。地是自己的,房子是自己的,井也是自己挖的。

屋子底下有地窖,地上有储藏室,后头有仓房,旁边是牲口棚。一年的收成不全吃光,剩下的往这几处码。

地窖里一排缸,腌牛肉,腌黄瓜,腌白菜。储藏室的架子上是果酱罐,一罐一罐,贴着纸。

梁上挂着火腿,用布包着。苹果堆在墙角,一层草一层果。

南瓜摆在架子上,土豆要避光,见了光就发绿。

母亲做黄油。奶油攒在罐子里,摇到结块,捞出来压进模子,模子上有花纹。

盐和铁器要到镇上买,别的多半自己出。

饭桌上一顿有肉,有饼,有派。干活的人吃得下这些,一天三顿,一顿不少。

一家的底子不摆在地里,摆在屋里,一层一层码着。

钱是秋天来的。羊毛剪下来卖掉,牲口养肥了赶去卖,土豆装车拉到镇上。

一年攒下的钱,年根上才看得见数。花多少,剩多少,父亲心里有一本账。

阿曼乐想要一匹小马。父亲让他先把手上的活做好,钱自己攒。他攒得慢,一年攒一点。

一年的收成秋天一次结清,冬天慢慢花,花到开春还剩多少,就是这一家的底。

书在年末收住。屋里的东西够吃一冬,开春再种。这日子一年一轮,他过了十几年,没觉得稀奇。书里没写过他往后怎样。

《梅溪岸边》封面

04账从秋天推到了明年秋天

《梅溪岸边》

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二百三十四页,二十五块,高勤芳译,还是那一套。

一家人在堪萨斯待不下去,回威斯康星住了一年,又往西,到明尼苏达的梅溪边。

头一间屋子是挖出来的。爸在溪岸的土坡上挖一个洞,门开在坡上。

墙上开一扇窗,屋里砌炉子。妈在洞里铺地板,挂窗帘,东西摆整齐。她说住土洞也得有个家的样子。

第一章的题目就叫地里有一扇门。门开在坡上,进屋是往下走。

有一回一头牛上了屋顶,踩塌一块,腿从上面伸下来。

爸在溪边开了一片麦田,种小麦。他说收成好,卖了钱,想要什么有什么。这话他跟妈说过好几回。

他先赊账。镇上店里赊木料,盖了一间木板房,又赊了一座火炉,两匹马。东西先到,钱等麦子。

那年夏天,天闷,风停,鸟不叫。当地人管这叫蝗虫天气。

书里有一章叫飞来的蝗虫,还有一章叫蝗虫卵。同一场灾,分两年来写。

然后蝗虫来了。一片一片从天上过来,太阳遮住,落到麦田里,麦子吃光。

落到院子,衣服啃出洞,木桶上的铁箍都啃。

地里还下了卵。第二年开春卵孵出来,比头一年更多,新长的苗又吃光。

麦子还没收,房子,火炉,两匹马,已经先花出去了。

爸出门打工。往东走,到很远的地方,几个月,中间有信来。

最难的那一段叫黎明前的黑暗时光。爸在外头,钱也没有,一家人吃土豆和面包。

爸回来以后,一家搬进新房。接着是四天暴风雪,门推不开。

爸拿一根绳子,一头拴在屋门上,一头拴在牲口棚,摸着绳子去喂牲口。

书里还有内莉。镇上店主的女儿,穿得干净,看不起劳拉。

劳拉带她去溪边,那里有蚂蟥,劳拉没说。内莉腿上爬满了,哭着跑上岸。

一场蝗虫过去,账从秋天推到了明年秋天。

书末麦子又种上了。爸说,明年再收一茬,账就清了。

《消费主义如何操控我们》封面

05还没用坏就先过期了

《消费主义如何操控我们》

文汇出版社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三百零四页,精装,六十九块九,李康译。

原作二零零七年出,原名直译过来是消费生命。

鲍曼一九二五年生,波兰人,在华沙大学和英国利兹大学教过书,二零一七年去世,一辈子写了五十多本书。

骨架是序言加四章,消费主义与消费,消费者社会,消费主义文化,消费主义的附带损害。

序言里有一句压得住全书的话。消费者社会守得最严的秘密,是社会成员自己也是商品。他说的商品不光是货,也算上人。

第一章分清两个词。消费是人的事,饿了吃,冷了穿。消费主义是一套安排,专门把欲望点着,再让它烧下去。

他的说法是,欲望不需要被满足,只需要被重新点着。所以东西要在用坏之前先显得旧。

新款的职责,是让刚买的这一件变得难看。广告不夸自己,先说你的不够。

第二章讲时间。生产者社会的时间是长的,学一门手艺要几年,一个位子坐几十年。

消费者社会的时间是碎的,一段一段,每段都叫新的开始。等待算浪费,等一等就错过。

刚买的那一件,还没用坏,就先过期了。

碎了的时间不攒东西。攒是负担,攒着就亏。

关系也这样,从绳结变成可以随手拔掉的线。

第三章讲文化。快乐成了义务,不快乐是一种要治的病。他说人类历史上,头一个许诺在尘世里给人快乐的,就是这个社会。

学东西只为眼下有用,读完就用,用不上就不读。文凭也按这个算。

名气本身也成了货,能生产,能买卖,能消费掉。

第四章讲附带损害。这个社会里有合格的人,也有不合格的人。不合格的,是消费能力不够的人。他把这批人叫新穷人。

不合格的消费者,是这个社会唯一不被原谅的人。

公共的地方一块一块变成要花钱的地方。广场变成商场,坐一下先买一杯。不买的人被请出去。

没钱的人在视野里被挪走,眼不见就算不存在。

他写到垃圾。东西用完就扔,扔得越快越好。人也一样,用不上就挪开。这本书二零零七年出,快二十年了,说的还是眼下。

收拢一下

去年回去,那家农资店还在。柜台换过,本子也换了,硬皮的换成软皮的。

店主还是那样写,名字一行,后头两个字,秋后。

我翻了两页,都是名字和这两个字。有一行划了横线,划得很轻。

父亲已经不种地了。他站在门口跟店主说话,说雨水,说粮价。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父亲走在前头,走得很慢,走到第二盏灯底下停了一下。

我问他,那年赊肥的事还记不记得。他说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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