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三十七期
分开算
我爷过世那年冬天,父亲和二叔分家。
堂屋地上铺一张席,东西一样一样摆开。碗摞碗,筷捆筷,镐头立着,簸箕扣着。管事的先生拿笔记,写一样,两家人应一声,往两边挪一样。
大件好办。柜子给东屋,箱子给西屋,两亩水田抓阄。一头牛分不了,纸上写轮流使,春上东屋,秋上西屋。
搬到晌午,屋里几个人开始抽烟。二婶在灶上烧水,一锅一锅往外端。
挪到最后,剩下三样。一口腌菜缸,一扇门,一眼井。
缸是粗陶的,盛得下四担水。抬到谁家院里,另一家腌菜就得借。缸上有个柳木盖,也说不清归谁。
门只有一扇,卸下来谁家也关不上屋。
井在两家院墙外头,谁也挪不走。井沿的青石被绳子磨出一道沟,两家吃水都挑这一眼。
先生把这三样写在最后一张纸上,写完念一遍,末尾四个字,两家公用。
二叔说念得不对,先生拿笔改,纸都划破了。
父亲按手印,二叔按手印。红印泥沾在指头上,两个人都在裤子上蹭。
那天分完,天黑透。缸留在院里,谁也没抬走。

01独闯可每一步都有人递手
《独闯天下》
明天出版社这一版,二零零九年三月,十八块,二百八十四页。徐朴译,布莱克画插图,收在达尔作品典藏里。
上一期那本好小子,写到他二十岁出校门。这一本接着往下写,一九八六年出,书里的事过去四十多年了。
他进壳牌的时候二十二岁。公司问他愿意去哪儿,他说非洲。一九三八年秋天,他上了孟托拉号。
船上的人比非洲先给他开了眼。格里费斯少校天天光着身子在甲板上跑步,一圈一圈,见了人也不躲。
特雷弗西丝小姐吃橘子用刀叉,皮剥得整整齐齐。她带了十五个仆人上船。
同舱的萨弗雷戴四顶假发,往头上撒泄盐,装头皮屑。他说他给锡克人做事,那边把头发当信仰。
到了达累斯萨拉姆,方圆几百英里的石油生意归他跑。铁皮顶的房子,院里种香蕉,仆人叫姆蒂肖。
蛇是常客。绿色曼巴钻进起居室,咬死一条狗,一屋人退到门外,等捕蛇的人来。
另有一回,园丁拿一把耙子把蛇按在地上,一下一下,按到不动。
书里有一章写狮子。厨子的老婆在河边走,狮子一口咬住她。厨子拎枪追出去,放了一枪,狮子丢下人跑了。
这段他写成稿子,登在当地的报纸上。那是他头一篇印成铅字的东西。
他后来写了几十本童话,头一篇印成铅字的是非洲的一头狮子。
战争一来,这些都不算事了。他在达累斯萨拉姆抓德国侨民,抓完开车几百英里去内罗毕报名。
训练在内罗毕,后来到伊拉克,飞的是双翼机,木头骨架,帆布蒙皮。
一九四零年,他奉命从苏伊士运河边上的机场起飞,去西沙漠加入八十中队。
那种飞机他没飞过,长途他没飞过,机上没有导航。上头给的航向还是错的。
天黑了,油尽了。他看见地面平,落下去,机头撞在一块石头上。头撞在瞄准镜上,颅骨裂了,鼻子压扁,牙掉了几颗。
三个兵把他从沙里抬出来。他在医院躺了五个月,学会了飞飓风,回去接着飞。
后面几章是希腊。老双翼机对德国的单翼机,他打下一架轰炸机,也有一回被二百架敌机围住。
一个中队打剩一架飞机,一个飞行员。最后他从海法回国,头痛得厉害,医生让他走。
书名叫独闯,可每一步都有人递手。

02鸟替人先尝一口才轮到人
《人鸟与共》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的,二零二一年,四十九块,二百二十四页,精装,李绍明译。原作名直译过来是哨兵鸡。
多尔蒂是澳大利亚人,一九四零年生,学兽医出身,后来做免疫,一九九六年跟辛克纳吉一起拿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得奖那项工作跟鸟没关系。他们弄明白的是人的免疫细胞怎么认出敌人的脸。
这本书十九篇,从头到尾写鸟。头一篇写海雀,中间写流感,也有写塑料和天气的。
书名有出处。早年英国矿工下井带一只金丝雀,气不够了鸟先倒,人往上跑。
后来美国人在迪士尼乐园边上摆鸡笼,鸡血里查出西尼罗河病毒,比人发病早。
一九九九年纽约,乌鸦成片从树上掉下来。人先查蚊子,查了一圈,才明白鸟比人先中。
鸟的肺跟人的肺不一样,气一过全身,毒进得快,所以它先死。
印度那一段最硬。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印度养牛的人给老牛吃双氯芬酸,一味止疼药。
牛死了照旧扔在村外,秃鹫来吃。吃了几年,秃鹫开始从树上掉下来,脖子耷拉着。
一九九二年到二零零七年,三种秃鹫少了九成七,白背兀鹫少了九成九。
查了七八年才查出是那味药,肾衰竭。二零零六年印度禁了兽用双氯芬酸。
秃鹫没了,牛尸留给野狗。野狗多出几百万只,狂犬病跟着上来,有人算过,那几年多死了几万人。
一味给牛止疼的药,最后落进狗嘴,再落到人身上。
澳大利亚还有一回天上掉鸟。二零零七年,一个镇上四千多只食蜜鸟和海鸥从空中落下来。
查出来是运铅矿的车沿路洒了粉,鸟吃了中毒。人还没事,鸟先倒了。
鸟毛里能测出汞,鸟蛋里能测出农药,死鸟胃里的塑料能称出重量。这些东西人都躲不开。
他写到自己也喂鸟,后院挂着食罐,冬天数着来几只。他说爱上鸟的人,最容易变成做科学的人。
鸟替人先尝一口,尝完了才轮到人。

03最近的邻居在一英里外
《大森林的小木屋》
人民文学出版社这一版,二零一七年三月,二十五块,一百四十八页,张法云译。
这一套标着经典插图版,出书那年赶上怀德诞辰一百五十年。
前几期写过这一本。那回记的是一年到头的活,杀猪,糖雪,打麦机。这回记另一头,距离。
写的是威斯康星那片林子,罗兰那年五岁。林子深处只这一户人家,往哪边看都是树。
最近的邻居在一英里外。一英里,空手走二十分钟,雪深到腰的时候要走一个钟头。
去镇上要一天。爸赶车出去换皮子,天不亮走,天黑透回,车上有面,有盐,有弹药,还有给妈的几尺布。
冬天有五个月没人来。路封了,林子里的狼叫得近,爸把牲口棚的门顶死,夜里起来看两回。
这一家的日子自己成一国。糖自己熬,肉自己腌,蜡烛用鹿油灌,子弹拿铅化开铸。
冬天夜里长。爸拉小提琴,妈补袜子,一屋人围着炉子,说话都轻。
最近的邻居在一英里外,最近的镇子在一天以外。
书里有一章写熊。爸夜里从牲口棚回来,看见前头一头牲口,当成自家的母牛苏基,上去拍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拍在熊身上。他转身跑,熊跟了两步,站住了。
一英里内没有人,认错的东西就是熊。这地方的邻居,一半长着毛。
外头的人家只有爷爷家。去一趟要赶车,冬天用雪橇,春天用大车,路上半天。
再往外就是镇上。爸一年去几回,回来带盐,带布,带弹药。
她写这本书的时候六十五岁,离那个冬天六十年。
六十年过去,一英里还是一英里。她记住的那些事都不大,天黑以后屋里那盏灯算一件。
书末一家人还在林子里。下一本他们往西搬,搬到草原上,那是另一段日子。

04人和鲎和鸟各算各的账
《绝境》
商务印书馆二零二零年八月,三百四十八页,六十八块。施雨洁译,杨子悠校,收在自然文库。原作名直译过来是那条窄边。
克莱默住在美国马萨诸塞的海边,写海岸,写潮水,先前写过一本讲大西洋的书。
这本写一种小鸟。红腹滨鹬,一百四十克,一杯咖啡的重量。
它每年从南美的火地岛起飞,飞到北极圈里下蛋,单程一万多公里。飞这一趟,中间要在特拉华湾停两三个星期。
停在那里吃鲎卵。那片海滩上,鲎在涨潮的夜里上岸,一窝一窝下蛋,蛋埋进沙里。
鸟落下来,专挑沙面上翻出来的卵,吃得肚子鼓起来,体重翻一番。这一肚子油,够它飞到北极。
鲎是四亿年的东西,蓝血,血里的细胞碰上脏东西就凝住。人拿它做试剂,查疫苗和输液干不干净。
鲎的血抽完放回海里。鲎的肉被拿去当饵,钓鳗鱼,钓海螺。
上世纪九十年代,特拉华湾的鲎捕得太多,沙里翻不出几颗卵。鸟吃不够,飞到北极瘦得下不了蛋。
红腹滨鹬从九万多只掉到两万多只。二零一四年,美国把它列成受威胁的物种。
一只鸟的命,分在三个洲的滩涂上,谁也算不全自己那一段。
她跟着鸟走。火地岛,特拉华湾,北极的苔原。她跟着科学家数鸟,一数一天,数出来的数一年比一年小。
后来她走到亚洲。韩国的海岸上修了一道世界最长的海堤,一片大滩涂围成了淡水湖。
那片滩涂是几十万只候鸟的中转站。围起来以后鸟找不到吃的,落不下来,只能接着飞,飞不动就掉进海里。
中国的海岸也在围。江苏到福建,一片一片滩涂变成鱼塘,变成工业区。
那条窄边是海岸线,也是活路剩下的一线。
书里没有大词。她写雨衣,写泥,写凌晨四点的风,写志愿者数鸟,天亮前到,蹲在潮线上。
鲎的卵什么时候最厚,鸟就在什么时候到。中间差几天,一年的路就白飞了。
人和鲎和鸟各算各的账,账一合,是一年一次的对表。

05分不开的是过日子的账
《文明的冲突》
新华出版社的修订版,周琪,刘绯,张立平,王圆四个人译。表上这一行的日子写的是二零一八年八月,书号对的是修订版,二零一零年一月第一版。
亨廷顿一九二七年生,在哈佛教政治,一九九三年在外交事务上发过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文明的冲突,后头挂一个问号。
文章招来的骂不少。三年后他写成书,分成五部分,把世界重新切了一遍。
切法按文明。西方,中华,日本,伊斯兰,印度,东正教,拉美,也许还有非洲。七八块。
每一块他给算账。人口,经济增长,军事力量,谁在升,谁在落。亚洲在涨,伊斯兰在生,西方在守。
然后他画线。他说往后打仗,战场从国与国的边界挪到文明的断层线上。
波黑,车臣,纳卡,苏丹南北,斯里兰卡。他举的例子一个挨一个,都在这几条线上。
断层线上一打,两边背后都有同文明的国家递枪。递到一定份上,核心国家被拉进场,火就大了。
他说伊斯兰的边界上都是血。他说中华和伊斯兰有可能连起来对付西方。这两句在书里最扎人。
他把世界切成七八块,一块一套账,账算完,接缝上就着火。
末一章他给三条。第一条,别的文明内部打仗,核心国家别插手。第二条,真打起来,几家核心国家坐下来一起劝。第三条,各文明之间找共同的东西。
这三条听着平常。落到二十多年后的世界上,三条都没做到。
书也有算不下去的地方。他自己说伊斯兰没有核心国家,内部散着。块里头的那本账,他没往下算。
后来的阿拉伯之春,叙利亚,也门,打的都在一块里头。逊尼和什叶,塞不进他那张表。
分得开的是地图,分不开的是过日子的账。
收拢一下
那口缸在院里立了十几年。谁家腌菜谁家挪,挪完了再挪回去。
缸沿上有一道豁口,是我小时候拿石头砸的。两家都不认,都说那是别家孩子干的。
后来院里铺水泥,缸挪不动,就砌在墙根里,露出半截。
井填了,门换了铁皮的。分家单上写公用两个字的三样东西,只剩这一口缸。
去年回去,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浮着两片叶子。母亲说等天晴了把水舀出来。
舀出来也没人用,缸还是立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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