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三十六期

一堆做一件

2026-11-20 · 5 本 · 约 4,063 字

本期书目

母亲打袼褙,用的是旧衣裳。

穿小的褂子,磨破的裤腿,拆了线,撕成巴掌宽的布片。花的花,素的素,塞在一条布袋里,一年攒不满一袋。

布片有认得的。那件蓝的是父亲的旧制服,花的是我穿小的棉袄。拆的时候线要一根根抽,抽急了布就撕出豁口。

面要熬成浆。白面掺水,小火,一边熬一边搅,熬到能挂住勺背。浆稀了粘不住,稠了抹不开。

门板卸下来,两条凳支平。先刷一层浆,贴一层布,用手掌抹平。

接缝要错开,横的竖的压在一处。错不开,干了就翘边。

三四层下去,板上是一块湿布壳。日头底下晒两天,揭起来硬得像薄板,剪子咬下去费劲。

这东西我们叫袼褙。

鞋样是纸剪的。压在袼褙上照边剪,一只鞋底五六层。沿一圈白布条,麻绳一针一针纳,纳得密,鞋底才不歪。

我在旁边帮着抹浆,抹不匀,母亲拿手一按,说这块得揭了重贴。

一包袱衣裳,摊满一扇门板,最后出来两双鞋。

母亲说,布是好布,就是碎。碎成这样,也舍不得扔。

《好小子》封面

01二十年的日子挑剩几件

《好小子》

书是明天出版社的,二零零九年三月,一百九十九页,十四块。书名好小子,副题是童年故事。译者是任溶溶,插图由布莱克画。

他生在威尔士的兰达夫,一九一六年,父母都是挪威人。父亲在巴黎做船舶生意,家里说的是挪威话。

他父亲十四岁上房换瓦,摔下来断了胳膊。请来的医生喝醉了,把断骨当成脱臼,一拉一拽,胳膊锯掉了。

父亲死的时候他三岁。母亲没带孩子回挪威,留在威尔士,因为父亲说过孩子要在英国念书。

这些事写在书前头。书从出生写到二十岁,写到进壳牌公司那天。

他给这本书分段,用的是学校。兰达夫教会学校,七岁到九岁。圣彼得学校,九岁到十三岁。雷普顿学校,十三岁到二十岁。

开头有一篇作者的话。他说自己不肯把这本书叫自传,自传要一样一样都写上,写全了,多半是些乏味的细节。

他记的是另一些事。糖果店老板娘普拉切特太太,柜上摆着一罐果冻糖。几个孩子把一只死老鼠塞了进去,事情败露,校长把他们挨个打了。

那几年学校里的藤条挂在墙上,谁犯了事谁挨打,打完把藤条放回原处。

圣彼得那几年他夜里想家,给母亲写信求她来接。信写了好几封,母亲一封也没答应。

雷普顿有一章叫巧克力糖。吉百利公司往学校送新出的样品,让寄宿生白吃,一人一张卡片,吃完打分。

他后来写巧克力工厂,那点甜味是从这儿来的。

还有一章叫小听差。低年级生给高年级生跑腿,擦鞋,生火,被人使唤。

还有挪威的夏天。母亲带着几个孩子坐船回去,住在一个岛上,钓鳕鱼,晒得脱皮。

他不肯把这本书叫自传,因为自传里那些乏味的日子,他一页也没写。

书到二十岁收住。他没去牛津剑桥,挑了壳牌公司,因为壳牌可能把他派到很远的地方。后来真把他派到非洲去了。

二十年的日子,挑到最后只剩让他疼过或者笑过的那几件。

《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封面

02尊严长在手上的活里

《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

这一本是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九月版,一百八十页,四十五块,郭楠译。

鲍曼一九二五年生在波兰的波兹南,犹太人家。战争那几年他在波兰军队里,二十岁才回华沙念书。

他在华沙大学教书,一九六八年离开波兰,去了英国的利兹,一九九零年退休,二零一七年去世,九十一岁。

书很薄,六章。一天能读完,想起来要好几年。他写了一辈子书,这一本薄得像小册子。

头一章讲工作伦理怎么造出来,第二章讲从工作伦理到消费美学。

第三章讲福利国家的兴衰,第四章讲工作伦理和新穷人。第五章讲全球化,末一章讲新穷人的前景。

头一章有个小标题,就叫要么工作,要么死亡。

早年的工厂招不到人。农民宁可守着几亩地,也不肯按钟点进车间。

于是有一整套说法被造出来。干活本身是美德,不干活是病,得治。

干活是美德这句话,最早是工厂门口立的一条规矩。

这套话管用了一百多年。到二十世纪后半段,工厂不要那么多人了,它换了个用法。

把失业说成个人的懒,把结构的事说成自家的事。

第二章往后,社会换了一条轨。生产者社会要人当工人,消费者社会要人当顾客。

一个人是什么人,从前看他做什么,现在看他买什么。

穷人于是换了位置。从前他们是后备的人手,工人不够的时候叫他们,工人多余的时候骂他们懒。

现在用不上他们了,他们成了买不起东西的人。

穷人从后备的人手,变成买不起东西的人。

第三章讲福利国家,用的词是招致毁灭的成功。福利养出大批自立的中产,这批人回头最起劲地拆福利。

拆了,好证明自己的日子全是自己挣的。

第四章有一个说法,从失业到过剩。失业还意味着有人要用你,过剩意味着多余。

从前有个词叫底层阶级,指的是一群站在外头的人。这一章里,穷人不光是没活干,还成了要防的人。

书末他给一条出路,叫工艺伦理。尊严长在手上的活里,不长在标价牌上。这话说得轻,落下去重。

《农庄男孩》封面

03一辈子的话只取九岁那一年

《农庄男孩》

这一本跟上回那本同属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二十五块,高笑译。

表上那一行的书号,对的是天津那家社出的英文全集,上下两册,一千三百四十四页。中文这一本另有一个书号。

怀德生在威斯康星的大森林,一八六七年。她六十五岁才动笔,一九五七年去世。九本书,写了自己半辈子,再写丈夫的童年。

这本书叫农庄男孩,写的是另一个人,她丈夫阿曼乐,九岁那年。

地方在纽约州北部的一个农庄。家里有爸有妈,一个哥哥,两个姐姐。

那些年她没赶上。料是丈夫一句一句讲给她的,讲了几十年。

书二十九章,按月排下去。上学,锯冰,训练小牛,春播,剪羊毛,独立日,夏天看家,打麦子,圣诞节。

冬天从湖上锯冰。冰块一尺见方,用马拉进冰窖,一层冰一层锯末,压到夏天还硬。冰窖里存着肉和奶油,一年吃到头。

剪羊毛那天,羊毛摊在院里,母亲收拾成一堆。

阿曼乐的大衣和裤子都是母亲做的。毛线先用灰胡桃壳染过,织成布,布反复泡水,缩成厚厚一件。

打麦子那天,邻村来了十几个人帮工。脱粒机从这家转到那家,一桌人吃饭,母亲从早忙到黑。

集市那天有姜饼,有柠檬水,有人牵着马比快慢。

圣诞那章,礼物一样一样包在纸里,小得可怜。

家里的活分得清。哥哥赶车,姐姐烧饭洗衣,他管牛和羊。一天三顿,粗活重活,各人一份。

书里没有大事。一年到头,最大的事是打麦子和赶集。

阿曼乐想要一匹自己的小马。先到手的是两头小牛,父亲让他自己喂,自己训,牵到地里学犁。

他捡到过一个皮夹子,里头有钱。父亲让他送回去。这一章的题目就叫汤普森先生的皮夹子。

一辈子的话,只取九岁那一年。一年的活,只取几件。

这年过完,书就收了。他九岁,还不知道自己长大要往西走。

她写的是别人的童年,料是一句一句从丈夫嘴里听来的。

《箭术与禅心(靳婷婷译)》封面

04六年的笨压成三万七千字

《箭术与禅心(靳婷婷译)》

这本前两期翻过一遍。那回记的是师父那句话,和六年放不好一箭的笨。这回记另一头。

这本是箭术与禅心,靳婷婷的译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二一年八月,一百四十四页,四十九块,精装。

表上这一行只留了个二零二四年七月,社名书号页数都空着。

靳婷婷做电影,也做翻译,先前译过几本讲公司怎么长的书。

德文原本薄。译成中文三万多字,切成十一章。

十一章的题目里有三个无字。无靶之箭,无为之为,无艺之艺。头一章叫射箭的艺术,末一章叫无心无念。

中间有一章叫东方师道,写师父怎么教。

他去日本,是去讲学的,一待五年,学箭是顺路。

赫立格尔教哲学,在埃尔朗根大学。他写这本书的时候,手上有的料只有六年,和一位师父。

六年里他卡住的关口不多,一双手数得过来。拉不满,屏不住气,放箭那一下总要抖。

每一处卡住,他写足了。不卡的月份,一句带过。书里没有一张图,没有一个分解动作。

三万多字里,讲动作的篇幅少,讲他怎么想不通的篇幅多。纸厚,字号大,行距松,一个晚上能翻完。

六年的笨,压成三万七千字。

另有一个译本,鲁宓译的,分成八部分。八部分里有禅与日本艺术,从学禅到学射箭,心灵拉弓,不放箭的放箭。

同一本德文小书,两个人译,一个切八段,一个切十一段,段数不一样,先后也不一样。

鲁宓那本的末尾接到剑道上去,靳婷婷这本的末尾停在无心无念。读出来的分量差不多。

他回德国接着讲哲学,讲了一辈子。这本书是他那几年的副产物。

他这辈子的正事是讲哲学,传得远的是这本副产物。

《唐诗简史》封面

05四万九千首只留五十二个人

《唐诗简史》

这书也翻过一遍。那回记的是一篇一人一首,讲人,讲那一年。这回记料。

唐诗简史是四百四十八页,五十八块,两家合出,日子是二零一八年二月。表上这一行只有一个日子,二零二五年十一月,别的一概空着。

郦波教书在南京师范大学,江宁织造博物馆的馆长也是他。电视上讲诗的节目他也上。

清康熙四十四年,扬州诗局刻成一部全唐诗,主持这件事的是曹寅,底子用的是季振宜的旧本。

收诗四万九千多首,作者两千两百多人。一个人平均二十来首,多数人只留得下一首半首。

郦波从这一大堆里取了五十二个人,一人一首。四万九千首里挑五十几首,差不多是千分之一。

四万九千首里,只留五十二个人。

五十几篇,一篇摊到七八页。

挑谁最费劲。王勃打头,盛唐那几位一个不落,晚唐只留几个收尾。

他把一首诗放回那一年。那一年的事从哪儿来,一半在史书的本传里,一半在唐人笔记里。

唐人爱记闲话。谁在哪座寺里题了诗,谁在酒席上被贬了官,谁写完一首随手就扔。

本事诗里记诗背后的事,唐摭言里记考场和举子,云溪友议多记交游。

这些零碎的记载,他一条一条翻出来,垫在诗底下。

选谁不选谁,比讲得好不好更见眼光。

这部全唐诗收得齐,错也不少。同一首诗记在两个人名下的有,句子抄错的也有。

后来的人做补编,做校订,一本一本地改。四万九千首的账,到今天也没算清。

宋词那本用的是同一个法子,五十二首,一人一首。那本晚一年出,厚十七页。两本加起来,一百零四篇。

一百零四篇排在一处,唐和宋各自从后头露出一条边。

收拢一下

柜顶还有一块袼褙,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

硬得剪不动。母亲说那是你爷的褂子打的,一件褂子只出这一块。褂子是灰的,粗布,穿了十几年。

剩下的布片没扔,装回布袋,塞在柜子角上。她说等下一回。下一回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

一包袱衣裳摊满一扇门板,最后剩两只鞋底。板上剪剩的边角,母亲也收着,说拌浆糊的时候垫手用。

碎布不嫌碎,够一层就贴一层。

我摸了摸那块袼褙,边上是毛的,中间硬得像木头。掰一下,不弯。

那块袼褙没人再动。柜子一开,报纸一动,它就露出一角。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三十五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三十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