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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三十五期

送到下一家

2026-11-20 · 4 本 · 约 4,112 字

本期书目

村里办红白事,用的是一套公用的家什。

三十几个粗瓷碗,四层蒸笼,两块洗得发白的棚布,一捆竹筷子。谁家办事,前一天有人用板车推到门口。

碗底都有记号。有的刻一个姓,有的点一滴红漆,有的拿钉子划一道。磕了角的照样用,缺口朝下扣在筐里。

母亲洗这摞碗,按大小码回去,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她说这套东西比她的岁数还大。

我问过这是谁家的。她说,好几家凑的。

后来才知道,最早是村里七八户人家,一家出几块钱置下的。谁家办事谁家用,用完刷干净,送到下一家。送的时候不用说话,搁在门口,下一家自己来抬。

碗不够用的时候,隔壁再送来一摞,花色不一样,也照用。筐是柳条的,提手缠了布条,磨得发亮。

有一年冬天办事,棚布上结了霜,几个人在院里抖,霜渣落在头上。

母亲说,这套家什不怕用,就怕搁着。

搁久了,木头会裂,竹筷子会生虫。她每年入秋拿出来晒一回,摆在窗台上,一排碗口朝上。

《箭术与禅心(鲁宓译)》封面

01一门手艺没有讲这一道

《箭术与禅心(鲁宓译)》

这一本是果麦出品,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二零二四年五月版,三十六块。译者是鲁宓。

同一本书另有一个靳婷婷的译本,在网上传得更广。

赫立格尔是德国人,一八八四年生,在埃尔朗根大学教哲学。一九二四年他到日本东北大学讲课,一待五年。

他本来想学禅。有人告诉他,禅不落文字,欧洲人想弄明白,得先学一门跟禅沾边的技艺。

他挑了弓道,去找阿波研造。这位师父在日本的弓道界被叫作弓圣。

头一堂课就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要练臂力,练姿势,练怎么瞄。师父开口第一句,把力气这件事撇开了。练箭不长肌肉,长的是别的。

拉弓只用两只手。肩膀和胳膊松着,像站在旁边看的人。他拉了一张中等强度的弓,整条胳膊抖得停不住。

师父教他呼吸。吸进去,往下压,屏一会儿,慢慢吐,停一下,再快吸一口。这样一呼一吸,连成一条线。

他练了很久。肩膀松了,腿硬了。腿松了,肩膀又硬了。他跟师父说,我已经很用心在放松了。

师父说,你太费心去想这件事,毛病就在这儿。

三年过去,他还是放不好那一箭。

弓弦拉到满,他撑不住,手一松,箭歪着出去。师父放箭时,手是往后轻轻弹开的,像被风吹了一下。

师父打了个比方。婴儿抓住你伸过去的手指,抓得很紧。他松开的时候没有一点震动,因为他没想过要松手去抓别的。

又说,雪压在竹叶上,越压越低,雪忽然滑下去,叶子一动不动。

他问,那这一箭到底是谁放的。师父说,是它放的。

这个它字,他琢磨了三年。

第四年的某一天,他射出一箭,师父鞠了一躬,说,刚才那一箭是它射的。

再往后才让他射靶。他说,不瞄怎么中。师父说,就算每箭都射不中,你也能成一个师父。

有天晚上,师父在靶前点了一根细香,把灯关了。屋子黑得看不见靶的轮廓。

师父射了两箭。第一箭钉在靶心。第二箭劈开第一箭的箭尾,穿过箭身,插在旁边。

师父说,头一箭你会想,是熟了这个靶。第二箭,我没法说是我的。

回德国以后,他接着讲哲学,也讲这段经历。

这本书一九四八年出德文版,一九五三年出英译。铃木大拙给它写了序。

有人问他,那个它到底是什么。他说,这个说不出来,一说就走了样。

书里没讲什么大道理。他写自己怎么笨,怎么急,怎么被师父一句话堵回来。

一门手艺落到手上,中间没有讲这一道。

《河西走廊》封面

02一条道一个人开不出来

《河西走廊》

这一本是甘肃教育出版社二零二三年十二月出的,二百七十二页,九十八块,精装,果麦出品。编者写的是河西走廊摄制组。

书是那部同名纪录片的纸质版。十集,一集五十分钟,二零一五年三月三日起在央视科教频道播。

十集的名字是使者,通道,驿站,根脉,造像,丝路,敦煌,会盟,苍生,宝藏。

第一集讲公元前一三八年。汉武帝要找人去西域,张骞应了。

他走到半路被匈奴扣下,一扣十年。回来的时候盟约没谈成,带回的是一片他没见过的地理。

第二集讲公元前一二一年。霍去病十九岁,一年里三次出兵,把这条走廊打通。

第三集讲驿站。敦煌和瓜州之间有个悬泉置,九十年代挖出两万三千多枚汉简。有一片简上记着,这个驿站一次接待于阗国的使团,一千零七十四人。

一个驿站三十七个人,管着一条道上所有的来往。

第四集讲魏晋。中原打成一团,河西相对安静,一批读书人搬过来,开馆讲学。这批人的学问后来又往东传,成了隋唐制度的底子。

第五集讲造像。昙无谶和鸠摩罗什一前一后从西边来。鸠摩罗什在凉州住了十七年,到长安以后译经,八百个僧人给他打下手。

第六集讲丝路。隋炀帝大业五年西巡到张掖,在焉支山下见西域二十七国的使者。

第七集讲敦煌。公元三六六年,一个叫乐僔的和尚走到三危山下,看见金光,凿了第一个洞。

此后一千年,洞一个接一个凿下去。到一九零零年,守洞的道士清沙,清出一间装满卷子的暗室。

第八集讲会盟。一二四七年,萨迦班智达到了凉州,跟阔端谈妥了归附。

后两集,一集讲人,一集讲地底下的东西。

这条道,一个人开不出来。

张骞凿开一个口子。霍去病把它打通。常惠这样的人一趟一趟往西域跑。

驿站上的啬夫守在那儿,一守几十年。僧人一路走一路译。商队把货从这头驮到那头。

霍去病打下河西那年,汉武帝要给他盖宅子。他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书里把这句话原样印着。

这本书在书单上占了两行,同一个书号。上一处说的是走廊,这一处说这本书怎么编出来的。

片子开拍前,先做了一本四十三万字的学术本。敦煌研究院的沙武田带着二十多位学者,把已知的史料和新的研究拢到一处。

然后由邓建永总撰稿,一集一集往下捋。十集里没有专家访谈,没有纪实段落,全靠解说词和画面往前推。

拍摄用了两百三十场情景再现,占全片六成。五十多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六十多个场景,群众演员近千人次。

风光另外找人拍。英国的布莱恩·麦克达马特拍过美丽中国,拿过两回艾美奖,春天来拍空镜。美国的科里·布朗夏天来,拍星空和八一冰川。

音乐是雅尼写的。他四年没动笔,接下这个活,头一稿被退回来,改第二稿才成。主奏的乐器叫杜读管,很老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剩下的配乐由徐鲤的团队做。他们沿着走廊走了一趟,回来把西域乐器的几样东西拆开,掺进西方的乐队里。

书把这些都收进去。解说词全文,一百多幅照片,还有剧照。纸厚,能摊平,铺在桌上不弹回来。

一部片子几百人的活,落到纸上只剩字和照片。

导演赵启辰在书前写了一句,说自己给自己打八十分。

剩下二十分在哪,他没说。翻的时候能觉出一点。解说词是给画面写的,离了画面,有些句子还站得住,有些就轻了。

好在照片接得上。沙丘,关城,窟里的壁画,冰川底下化开的水。

话是给画配的,画替话兜着一半。

《旅途上的建筑》封面

03样子跟着人走就换面孔

《旅途上的建筑》

这一本是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一月出的,三百四十四页,六十九块。作者郭学明,一九五四年生,大连理工大学土木系毕业。

他做了几十年建筑构件,写书是后来的事。跑了二十来趟美洲,自己拍了四百多张照片,回来一张一张配字。

书从北边的雪屋讲起。爱斯基摩人拿雪块垒墙,垒成半圆的顶,门口开一条低矮的通道,风灌不进来。

再往南是奥尔梅克的头像,特奥蒂瓦坎的金字塔,玛雅的球场,印加的石墙。印加人垒墙不用灰浆,石头磨得严丝合缝,刀片插不进去。

然后是殖民地。西班牙人到了墨西哥,把阿兹特克的神庙拆了,石头拿来盖教堂。今天墨西哥城那座大教堂,脚下就是旧神庙的地基。

拆下来的石头,垒成了新的神。

再往后是现代。赖特在瀑布上架了一座房子,让溪水从客厅底下流过去。尼迈耶在巴西高原上画了几笔曲线,五年工夫,一座新城从荒地上立起来。

芝加哥先烧过一场大火,木头城烧光。重新盖的时候往高处走,钢架子一节一节顶上去。

印加人的墙又是另一种活。石头从山上采下来,一块一块试,试到严丝合缝才罢手。他们没有铁器,也没有轮子。

书里反复问一件事,这儿的房子为什么长这样。

答案多半在三样东西里。脚下有什么材料,一年下多少雨,信什么神。

墨西哥的院子朝里开,墙朝外,因为外头不安稳。新英格兰的木房子坡顶陡,因为雪厚。巴西利亚的柱子细得像羽毛,因为那儿不用挡风。

样子跟着人走,落到另一块地上,就长出另一副面孔。

《世界冠军丹尼》封面

04祖传的套子配新添的药

《世界冠军丹尼》

这一本是明天出版社二零零九年三月版,二百六十九页,十八块。紫岫译,书里的插图出自布莱克。

丹尼四个月的时候,母亲走了。他跟着父亲住在乡间公路边,加油站后头一辆大篷车。车是一百五十年前造的,木头车身,里头一张上下铺。

父亲修车,加油,顺带教他拆发动机。丹尼五岁能把一台小机器拆散,七岁能装回去。父子俩有一辆旧的小奥斯汀,父亲教他开。

父亲认得乡下每一种草,每一种虫。晚上给他编故事,编了几十个晚上还没编完。

天好的傍晚,父亲会带他到野地里放一只纸糊的热气球。气球升上去,落到谁家地里,两个人跑着去捡。

丹尼九岁那年,半夜醒来,父亲没在床上。

他开着那辆小奥斯汀进了林子,看见父亲躺在坑里。那是林场主黑泽尔挖的陷阱,父亲的脚踝断了。

父亲有个秘密。他祖上几代都偷猎,偷黑泽尔林子里的野鸡。法子有两个,一个是用涂了胶的帽子引,一个是用马鬃做活套,套在葡萄干上。

这手艺在他家传了几代。

丹尼把父亲弄回家。第二天他想出一个新法子。

黑泽尔要办一场射猎会,请一帮体面人来打野鸡。丹尼说,我们把鸡先弄走。

他从斯宾塞医生那儿弄来一瓶安眠药,碾成粉,一颗葡萄干塞一点,拿针线把口缝上。父子俩做了两百颗。

射猎会前一天傍晚,两个人爬进林子,把葡萄干撒在鸡群里。

野鸡吃了,飞上树。天黑了,一只一只往下掉,像下雹子。

他们捡了一百二十只,装进麻袋,用一辆婴儿车推出来。

第二天野鸡醒了,扑棱棱飞起来,落在丹尼家加油站旁边的地上。黑泽尔带着人追过来,要警察抓人。

警察说,野鸡落在谁的地上,就不归原来的主人了。

黑泽尔骂了一通,走了。村里人一人分了几只。

祖传的套子还在,药是新添的。

达尔在书末写了一句给小读者的话。他说,等你们长大,有了孩子,请记住,没有生气的父母是枯燥无味的。

收拢一下

我四十岁那年家里办事,抬来的还是这一套。

碗底的记号又多了两个。一个刻着李,一个只划了一道斜杠。

洗到半夜才洗完。我把碗码回筐里,大的在下,小的在上,跟母亲当年一样。

筐搁在门口,我回屋睡了。第二天早上开门,筐没了。门口的地上留着两道车辙,一直往东。

提手上的布条又换了一截,颜色比原来的深。

母亲说,东头那家后天办事。

那家我认得,姓周,儿子比我小十岁,前年刚盖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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