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三十四期
学到手
母亲积酸菜,在十一月初。
白菜砍回来,先在院里晒两天,晒到外帮发软。她把最外头那层老帮剥下来,剥到看见里头嫩黄的芯。
一棵一棵码进缸。码一层,撒一层盐,手按实。按下去,菜里的水就上来了。
她不称盐。抓一把,撒匀,再抓一把。我问抓几把,她说看菜。
码到离缸口两寸,上头压一块青石。石头是早年从河滩上捡的,一面平。
压完她拿手在石头边上按一按,说压不实,一冬就烂。
缸搁墙根背阴的地方,扣一只旧锅盖。过几天缸里冒泡,水漫上来,浮一层白膜。她用勺子撇掉,说这不得事。白膜撇了还起,起过三回才清。
一个月后捞一棵,切丝,炖粉条。汤是白的,酸味冲鼻子,一屋子都闻见。
我十几岁那年问过她,这活谁教的。她说她十六岁就会,她妈教的。
她妈也不识字,一辈子没出过那个村子。教这活不下说明书,就是站在缸边,一遍一遍做给人看。
看会了,上手做,做坏一两缸,就好了。

01性恶是把善做出来的
《荀子》
中华书局这一本,方勇和李波译注,二零一一年三月,五百二十八页,三十六块,精装。
荀况是赵国人。五十岁才到齐国稷下,在那儿三回做祭酒。
后来受人谗,去了楚国。春申君让他做兰陵令。春申君一死,他被废,住在兰陵著书,死后葬在兰陵。
书三十二篇。头一篇劝学,末一篇尧问。
他跟孟子顶着一件事。孟子说人性善,他说人性恶。
原话是,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这个伪字,古义是人为,两只手做事,跟假字不搭。
他把话说得很硬。人的眼睛爱看好看的,耳朵爱听好听的,嘴爱吃好吃的,身子爱舒服。顺着这些走,争就起来了。
他把性说成恶,把善说成做出来的。
接着他打了两个比方。弯的木头,必待檃栝烝矫然后直。得用工具,得烤,得蒸,得矫。钝的刀斧,必待砻厉然后利。得磨。
弯木要靠工具烤,蒸,矫,才直。
那这活谁做。他说靠师法,靠礼义。又说一句更狠的,涂之人可以为禹。路上随便一个人,都能成禹。
为什么能。他说在注错习俗之所积耳。力气注在哪儿,跟着什么样的风俗,一天一天积。
他一连举了几样。可以为尧禹,可以为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四条路摆着,走哪条看积什么。
劝学那篇讲的就是这个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一步两步不算什么,攒起来就是千里。
还有一句,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靛是从蓝草里沤出来的。沤的那道工序,人做的。
儒效那篇里,有人问他。我想从贱变贵,从愚变智,从穷变富,行不行。他答了五个字,其唯学乎。
性恶那篇还有一句,说得更实在。一个人天分再好,脑子再灵,也得求贤师,择良友。
师和友,这两样都不长在自己身上。
天论那篇开头一句,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不替人做主,人事得人自己办。
他有两个学生很有名,一个韩非,一个李斯。两个都学了老师的一半,把礼那一半丢了。

02不是讲事全是在做事
《大森林的小木屋》
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张法云译,一百四十八页,二十五块。这一版叫小木屋系列经典插图版,也是怀德诞辰一百五十年的纪念版。
怀德一八六七年生,在威斯康星的大森林里长大。她六十五岁才开始写,一共写了九本。
这一本是头一本,写她五岁上下那一年。一家五口,爸,妈,姐姐玛丽,她和妹妹嘉丽。最近的邻居在一英里开外。
书按季节走。秋天杀猪,灌香肠,腌肉,把火腿吊进熏房。猪膀胱吹起来,扎住口,给孩子当球拍。
冬天冷到零下几十度。奶油冻在罐子里,糖浆冻成块,要拿斧子劈。
有一章叫糖雪。一家人去爷爷家,枫糖浆在大铜锅里熬,熬到能拉丝。孩子们端着盘子到屋外盛满干净的雪,奶奶把滚烫的糖浆浇上去,一卷就是软糖。
书上写,糖浆冷得快,他们吃得也快。吃完一盘再出去盛雪,回来再浇。
圣诞那一章,礼物都小,一样一样包在纸里。星期天不许玩,坐着读圣书,一整天不许出声。
春天去爷爷家跳舞。爸拉小提琴,一屋子人踩得地板响。
夏天收麦子。有一章叫神奇的机器,就是打麦机开进地里,一村人围着看。还有一章写森林里的鹿。
爸会铸子弹。铅在铁勺里化开,倒进模子,凉了磕出来,一颗一颗收进皮袋。
有一章叫两只大熊。爸夜里从镇上回来,路上撞见熊,绕着走回家。
还有一回他讲自己被豹追。爬到树上待了一夜,豹在底下转,天亮才走。这些故事劳拉听了好几遍。
有一章写去镇上。一家人赶车走一天,头一回见着铺子里的糖块和花布。
两个孩子在柜台前站着,看了半天,手不敢伸。
书里没有一件事是讲的,全是在做的。
剥玉米,搓麻绳,编草帽,把肉切成条挂在檐下风干。劳拉五岁,够不着灶台,就站在凳子上看,看完跟着做。
一个孩子会的每一样,都是跟着一双手学会的。

03小说从土里一样样学出来
《漫漫人生,步履不停》
古吴轩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二百五十六页,四十九块,三十六篇,分五辑。
陈忠实是灞桥西蒋村人,生在四二年,二零一六年走。白鹿原就在他家门口。
第一辑头一篇叫晶莹的泪珠。写他念高中那几年,父亲让他休学一年。
他到教务处办手续。一位女老师替他办,办完送他到门口,眼里盈着泪,泪珠挂在鼻翼上。
他休了一年,回校后一九六二年毕业,正赶上高校招生大幅缩减。班里剃了光头,他落了榜。
一年之差,后头跟着二十年。
很多年后父亲病重,跟他说,我不该让你休那一年学,错过一年,让你错过了二十年。
他把女老师那串泪珠讲给父亲听。父亲听完,合上眼。
后面几辑是另一路。
一辑写树,写鸽子,写杏,写枣,写斑鸠,写鹭鸶,写朱鹮,写燕子和麻雀。
一辑写原下的日子,写秦腔,写村里的关老爷,写漕渠三月三,写麦饭和搅团。
还有一辑写人。写家之脉,写孙女旦旦,写朋友白烨,写路遥。路遥走的那篇叫别路遥。
最后一辑写西安。写骡马市,写灞河,写这座城怎么一年一年变样。
他写这些文章,句子短,不绕。一件事说完了,再说下一件。
他讲自己怎么开始写。一九六五年发表头一篇散文,写的就是灞河边上的事。往后几十年,写的还是那一块地方。
四十六岁那年他回了原上。老屋还在,他在里头住了几年,写出白鹿原。
家之脉那篇写父亲。家里再穷,父亲也让他念书。这一点他一直记着。
写白鹿原之前,他把县里的志书翻了一遍。有几卷记贞妇烈女,一个姓,一个村,就完了。
他在那些名字上停了很久。后来书里那些女人,都是从这几个字里长出来的。
麦子怎么割,搅团怎么搅,秦腔哪一句要拖腔,他都熟。这些是写着写着才看明白的。
他写小说,是从灞桥的土里一样一样学出来的。
书上有一句,人生类似这河堤,分作一段一段,这一段到头了,下段又从这儿开始。

04一首一首读下来才连成史
《唐诗简史》
郦波这两本,一本唐诗,一本宋词。
唐诗简史是上海人民出版社和学林出版社一起出的,二零一八年二月,四百四十八页,五十八块。
宋词简史是学林出版社,二零一九年四月,四百六十五页,六十八块。
郦波在南京师范大学教书,也在电视上讲诗词。
两本用的是同一个法子,一篇一个人,一人一首。唐诗五十二位诗人,宋词五十二首词。
目录不按朝代切段,按人排下去。王勃,杨炯,王翰,王维,李白,杜甫,韩愈,孟郊,白居易,元稹,柳宗元,刘禹锡,李贺,李商隐,杜牧。
头一篇写王勃,题目叫打开盛唐大门的钥匙。一篇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王勃写这首时才二十出头。他二十七岁渡海溺水,惊悸而死。这把钥匙只开了个头。
再往后是李白。书上写他发愁,愁得没处去,一个人上金陵的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写这首时他早过了少年,官也丢了。
宋词那本头一卷叫由唐入宋。张志和,温庭筠,再往下是晏殊,欧阳修,苏轼,李清照。
一首一首读下来,才连成一部史。
他讲一首诗,先讲那个人那一年在哪儿,遇上什么事。
讲王翰的葡萄美酒夜光杯,他不讲边塞诗的格律,讲盛唐那阵子的风气。健儿出征前怎么喝,喝完怎么上马。
醉卧沙场君莫笑,那句话在当时算豪气,跟丧气不搭。
讲王维,跟着他的行迹走,一直走到安史之乱里头去。王维被拘在洛阳,被迫做了官,后来差点因此丢命。这一层不讲清,那批诗就读不出重量。
讲罗隐,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晚唐的市井。罗隐考了十次进士没中,一辈子不痛快,诗里全是刺。
他讲诗,先讲那个人那一年在哪儿。

05一首词才有了落脚的地方
《宋词简史》
宋词那本也一样。讲晏几道,说他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前人的句子拿来化用,化得比原句还动人。
讲李清照和赵明诚赌书泼茶,谁记得某一句在哪本书第几页,赢了先喝茶。
这些事都是一件一件查出来的。查到了,一首词才有了落脚的地方。

06不用学的本事没人管得住
《魔法手指》
明天出版社二零零九年三月,一百二十五页,十一块。译者两位,代维和任溶溶。这一本收两篇,一篇魔法手指,一篇小乌龟是怎样变大的。
魔法手指写革利鸽一家。每星期六早上,两口子带着两个孩子扛枪进树林,打走兽,打小鸟。
隔壁住着一个八岁的女孩。她看不下去,跟这家人说了几回,没人听。
她一怒,手指就发热,一股劲儿从指尖出去。
有一回她把这家人变成了鸭子那么小。四个人只好在树上筑巢,用树叶和草,学着鸟的样子蹲着。真鸭子围上来,个头比他们还大,他们吓得不敢下树。
她去谈条件。这家人答应不再打猎,她才把他们变回来。
手指一热就出去,收不回来。
另一篇更轻。霍皮先生住楼上,楼下住着西尔弗太太,养一只叫阿尔菲的乌龟。霍皮先生喜欢她,说不出口。
他想了个办法。他告诉西尔弗太太,他能让乌龟长大。每回她上来之前,他先把阿尔菲换成大一号的,等她进门,乌龟就大了一圈。
一个多月,乌龟大了好几倍。她信了,天天上楼来看。
到最后那只乌龟大得抱不动,得两个人抬。她还是没看破。
女孩的手指平时不热。只有生气才热,热起来她自己也拦不住。
下一回会落到谁身上,她心里没数。
这本事不用学,所以也没人管得住。
两篇放在一本里,厚薄差不多。达尔写这两样东西,一样是收不住的本事,一样是装出来的本事。头一样伤人,第二样只叫人高兴一阵。
收拢一下
入冬以后我捞过一回酸菜。缸里的水凉得刺手,捞完手上留一股酸味,洗两遍还在。
母亲说她十六岁就会这活。她妈教的,站在缸边看会的,没人讲过一句道理。
那天她说完又补一句,说现在没人积了,都买现成的。她说这话时手上还在拧抹布。
我后来自己试过一回,盐撒少了,一缸全烂,只好倒掉。
她知道了没说什么。第二年秋天把缸刷干净,让我再积一遍。
我把锅盖扣回去。盖子边上有道豁口,得转一下才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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