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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三十三期

自己那一套

2026-11-20 · 5 本 · 约 4,045 字

本期书目

父亲会修东西。收音机,挂钟,自行车,缝纫机,坏了都往他那儿送。

他不看说明书。把机器翻过来,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摆在一张旧报纸上,排成一行。

外壳揭开,里头是一堆线,几个铁片,一个圆鼓鼓的电容。

他就那么看,看很久,手不动。

看明白了才动。焊一焊,拨一拨,把弯了的铁片掰直。装回去,螺丝一颗一颗上。

有一年冬天修一台红灯牌收音机。装完了,桌上还剩两颗螺丝。

他捏起来看了看,扔进抽屉。开机,声音出来了。

母亲问,那两颗是哪儿的。他说,多余的。

我问少两颗会不会松。他说,机器不认螺丝,认的是哪根线通到哪儿。

他修东西不收钱。人家送两条烟,他收下,转头让我拿回家。有一年邻居送来一筐鸡蛋,他让我送回去一半。

这套本事没人正经教过。年轻时在厂里跟一个老师傅看了两年,师傅一句原理没讲过,只让他站在边上看。

那台收音机后来又用了七八年。这一期五本,讲的是各人手里那一套。

《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封面

01这个位置开始替人做主

《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这本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四月出的,二百二十页,三十五块,精装。新经典编的,收的是杂文。

书名取自书里的一篇,那篇写一头猪。

一九六八年他到云南插队,喂过猪,也放过牛。

他先写没人管的样子。猪在村里闲逛,饿了吃,渴了喝,开春还要谈一场恋爱。

人一来,这些就都收走了。他给它们定了主题。

牛的主题是干活,猪的主题是长肉。

村里有一头猪不吃这一套。又黑又瘦,两眼有光,比别的猪机灵得多。

它学会了汽车喇叭声,学会了拖拉机发动的声音。糖厂放汽笛是收工的号,它也学会了,还抢在汽笛前头叫。

地里的人听见叫声,扛着锄头就往回走,比正点早了半个钟头。

领导开会,把它定成破坏春耕的坏分子。几十个人拿着枪围它。

它从包围圈里钻出去,跑进山里。

后来他在甘蔗地里又见过它一回。它长出了獠牙,还认得他,可不让他走近了。

村里人说,它已经成了一头野猪。

王小波写,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

设置这两个字,是这本书的骨头。

他写苏东坡贬到海南,写知青在农场挖坑,写自己在餐馆刷盘子。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人被摆在一个位置上,摆久了,这个位置开始替人做主。

他还有个手法。话都说得很平常,说到一半拐个弯。拐弯的地方不解释,让读者自己听见那一声。

书前有篇自序。他说他这一代人年轻时没书看,到了四十岁才知道有些书该读。写这些杂文,是想让后头的人少走那一段。

这一版是逝世二十周年纪念版,精装。全稿由李银河校过一遍,序也是她写的。

《詹姆斯与大仙桃》封面

02孩子是从一个桃子里出去的

《詹姆斯与大仙桃》

这本是詹姆斯与大仙桃,明天出版社二零零九年三月版,一百九十七页,十四块,紫岫译,插图是昆丁·布雷克画的。

达尔一生写了十八本童书。这一本一九六一年出的,是他头一本给孩子看的长篇。

开头几句就把话说尽了。詹姆斯四岁,父母去伦敦买东西,街上跑出来一头犀牛,两个人被吃了。

他从四岁起住在两个姨妈家。海绵姨妈矮胖,大头钉姨妈瘦高。两个人让他劈柴,生火,挑水,不许他出园子一步。

园子尽头有一棵老桃树,从来不结果,也没人在树下坐过。

有一回他在树后头碰见一个老头。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袋,袋里是绿色的会动的小东西。老头说,拿回去,加水,喝了有好事,别让人看见。

詹姆斯往回跑,绊了一跤。纸袋破了,那些东西钻进土里。

第二天早上,那棵老桃树结了一个桃子。桃子一天比一天大,长到房子那么大,压弯了枝,滚下山坡,碾过那两个姨妈。

他钻进桃子。桃核里有一间屋子,住着蜈蚣,蚯蚓,蜘蛛,瓢虫,蚕蛾,萤火虫,蚱蜢。

屋子是空的。墙是核的内壁,顶上透光,地上铺着几根丝。八只虫子在里头挤着,谁也不服谁,一会儿吵起来,一会儿又凑到一处想办法。

一个不许出园子的孩子,最后是从一个桃子里出去的。

桃子滚到海里,鲨鱼围上来,咬得桃子直晃。

蜈蚣出主意,蜘蛛吐丝,蚯蚓当饵,把一群海鸥拴在桃柄上。桃子被吊起来,飞过大西洋,落在纽约帝国大厦的顶上。

达尔原来写的是中央公园,编辑说帝国大厦更有意思,他改了。这一改,一行人落地的位置从草地上挪到了一座楼的尖上。

《论语大学中庸》封面

03两头都量到底再取那个恰当

《论语大学中庸》

这本是中华书局出的论语大学中庸合刊,徐儒宗注中庸,三百七十二页,二十六块,精装,收在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那套丛书里。

中庸这篇文字,从前这个栏目来过两回。一回翻的是别人做的解读本,一回翻的是朱熹那个本子里的大学那一篇。这回翻原文。

原文三千五百多字,三十三章。

今天说一个人中庸,多半是贬义,指他圆滑,哪一边都不得罪,跟谁都说一样的话。书里写的与此相去很远。

第一章就把话定了。说人的性从天那里来,顺着这个性走就是道,把道修出来就是教。

接着讲,喜怒哀乐没有发出来的时候,叫作中。发出来而都合节,叫作和。

中这个字,在这儿指没有偏到哪一边去的那个状态。

孔子讲,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两端是过头和不及,先把两头都量到底,再取那个恰当。

恰当在哪儿,随事随时在变。所以书里说,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时中两个字连在一起,说的是每一刻重新定那个位置。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站在哪个位置上,就把那个位置上的事做到。

第二十章开头是哀公问政。孔子答,文武之政,布在方策。

接着讲五达道,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三达德是智,仁,勇。九经从修身排到怀诸侯,一共九条,一条一件事。

这一章里还有五个步骤,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第十三章讲,道不远人。人的道要是离人太远,就不成其为道。

书上打了个比方。拿着斧子去砍木头,照手里那把斧柄的样子砍,心里就有数。

第二十二章往后讲至诚。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尽了自己的性,才能尽别人的性。

后头十几章讲一个诚字。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书里把诚拆成一件一件可以做的事,不说空话。

还讲位置和德行的配法。有位子没有德行,不敢定礼乐。有德行没有位子,也不敢定礼乐。

最后一章收得很轻。诗经里说,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鸟类的行为》封面

04没有一本通用手册

《鸟类的行为》

这本是鸟类的行为,译林出版社二零二三年五月出的,四百零二页,九十八块,精装。曾晨译,收在天际线那套丛书里。

作者阿克曼是美国人,写科学和自然写了三十年,给科学美国人杂志供稿。这本书的英文原名直译过来,是鸟的方式。

她上一本鸟类的天赋,这个栏目写过一回。那回记的是鸟脑子里那张地图。这一本是姊妹篇,记的是鸟做的事。

书分六部分。交流,工作,玩耍,求爱,育儿,思考。

先说叫。人遇见危险喊一声,喊的是有危险,说不清是什么,在哪儿,多远。

鸟的叫声里带着这几样。什么种类,从哪边来,飞着还是落着,隔着多远,有多急。

再说做事。新喀里多尼亚有一种乌鸦,会做工具。它把一根直树枝的一头咬弯,咬出一个钩,伸进树缝里钩虫子。

实验里给它一根长直棍和一根短钩棍。洞口深,短棍够不着。它先用长棍把短钩棍拨过来,再用钩棍取食。

脑袋只有几克重,做出来的东西有两道工序,一道工序用来办下一道。

再说搭。澳洲和新几内亚的园丁鸟,雄鸟不唱歌,它盖房子。用树枝在两旁编两堵墙,中间铺苔藓,把浆果,甲虫壳,花瓣,塑料片一样一样摆进去。

有一种园丁鸟摆东西有讲究。它把大的摆远,小的摆近。雌鸟站在门口往里看,因为近大远小,一排装饰看着一样大。

研究的人管这个叫强迫透视。人画画用这个法子,鸟搭窝也用这个法子。

还有玩。渡鸦会从雪坡上滑下来,滑到底再飞上去,来回好几趟。它会倒着飞,会拿树枝去戳狗的尾巴,狗一回头它就跳开。

还有一种本事在记性上。星鸦到秋天要藏几万颗种子,一个树洞塞三颗,一片苔藓底下压两颗,藏完就走。

到了冬天,雪压下来,它能把大半找回来。找的时候不看,走一遍就取。

书里还记了一只非洲灰鹦鹉。它学会了颜色和水果的名目,见了苹果,把香蕉和樱桃两个词拼在一处,造出一个新词。

每一种鸟有每一种鸟的过法,没有一本通用手册。

《小乔治的神奇魔药》封面

05父亲看见的是产量

《小乔治的神奇魔药》

这本是小乔治的神奇魔药,明天出版社二零零九年三月版,二百一十一页,十四块。

任溶溶和代维译,插图是昆丁·布雷克画的。这一本里收了两篇,另一篇是蠢特夫妇。

乔治八岁,住在乡下,家里有爸爸,妈妈和一个姥姥。

姥姥自私,脾气坏,一口黄牙,成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抱怨天冷,抱怨孩子,抱怨饭不好吃。她一天要吃四次药,一种棕色药水。

那药水什么用也没有。她喝完还是那副样子。

有一天爸爸妈妈进城,交代乔治四点钟给姥姥喂药。家里只剩他们两个。

乔治看着柜子里那瓶棕色药水,想了一件事。这药治不好她,那他自己配一服。

他把家里能搬的东西全搬到厨房。

洗发水,牙膏,剃须膏,指甲油,维生素,狗用的药,防冻液,机油,辣椒粉,咖喱粉,芥末,胡椒,金缕梅,烫发水,还有从车库翻出来的几样。

倒进一口大锅,点火,搅。

锅里的东西先冒白烟,后来变成绿莹莹的一锅,咕嘟咕嘟冒泡,配方是家里能找到的一切。

姥姥喝了一大勺。她叫了一声,人从椅子上弹起来,飞向天花板。然后开始长。越长越高,脑袋顶穿屋顶,脖子从窗口伸出去。

父亲回来,看见这个场面。他先比了比姥姥的身高,再算了一笔账。

他量了姥姥的脚长,说照这个长法,一头牛能长到多大,一亩地能多出多少肉。

他给鸡喂了一勺,鸡下了一个大得像篮球的蛋。给小马喂了一勺,马长得比房子还高。

父亲看见的是产量,一勺药能长出多少鸡蛋,多少肉,一个农场能多挣多少钱。

他给这药起了名字,叫乔治的神奇魔药,说要把方子拿去卖。

后来他们又配了一锅,这一锅配的是解药。姥姥喝下去,一点一点缩回去,缩回原来那个坐在椅子上抱怨的老太太。

同一本书里另一篇是蠢特夫妇。两口子互相使坏,一个往一个的汤里下东西,整到最后两个人越来越小,缩进各自的衣服里。

收拢一下

父亲过世以后,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搁在我这里。

有一年冬天它不响了,我把它拆开。

里头有个焊点,焊锡堆得很厚,像一滴凝住的蜡。旁边那截保险丝烧断了,他用一段铜丝接上,铜丝是从电线上剥的,粗细刚好。

我把壳子盖上,螺丝一颗一颗上完。

桌上没有多出来的。

机器现在还响,晚上调到中波,还能收到几个台。

有时候声音发闷,我在外壳上拍一下,它就好了。这个动作也是跟他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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