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三十期
底下那一层
冬天塘水放干,塘底裂成一块一块。父亲穿一双旧胶鞋下去,泥没到小腿。
泥是凉的。脚一踩下去,气泡从脚边冒上来。他不看,眼睛望着远处,手插进泥里。
摸到一支藕的尾巴,就顺着往前。一节,又一节。手在泥里走得很慢,像在听什么。
使不得劲。一使劲,藕节就断,断了泥灌进去,那一节就废了。
谁也不知道这一支有多长。摸到末端,手才知道。
挖出来在塘边码着。最长的那一支,横过来比胳膊还长。母亲拿刷子刷,拿筷子捅孔里的泥。

01葵花的根往下扎才有活路
《遥远的向日葵地》
这本是花城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十一月出的,二百五十八页,三十八块。四十八篇,加一篇后记。
书拿了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也入选了那一年的中国好书。
李娟的书这个栏目里摆过两回。头一回是阿勒泰的角落,写她家在山里开杂货铺,她坐在柜台后头看人来人往。
第二回是春牧场,写她跟着扎克拜妈妈一家赶羊,从乌伦古河畔迁到北岸。
那两回她都是个看的人,一个站在柜台后头,一个跟在羊群后头走。这一回她还是在看,看的是她妈。
她妈承包的那块地在乌伦古河南岸,戈壁滩上,九十亩,种葵花。
头一年苗刚出来,鹅喉羚来了,一夜啃光。补种。又来了。再补。第三回还是没守住。
第四次种下去,才长起来。
那地方住的是地窝子,半在地下。顶上一半是土,一半是塑料布。夏天热得屋里待不住,比外头还闷。
水要从几里外拉,一桶一桶倒进缸里。浇地要守夜,渠口一开,人不能走。
水小了要扒,水大了要堵。她妈守到天亮,回来身上一层泥。
葵花要蜜蜂授粉。她妈把养蜂的人请来,一排蜂箱摆在地边,蜂在花上落,人从中间走,得低着头。
有一篇写热。地里没有一个人,她妈把上衣脱了干活。后来听见车响,她抓起衣服往身上一裹。
书里也写她自己。她不会开渠,不会卸货,不会算工钱。雇工来了,她站在旁边,插不上手。
那一篇的题目就叫我的无知和无能。
外婆也在。老人年纪大了,一身病,一直说要回四川。到最后也没回去。书里有一篇写外婆的葬礼,戈壁上一块地,挖下去全是沙。
书里还有一篇写稻草人。她妈拿旧衣裳扎起来,插在地里站着,风一吹,袖子甩。
大狗丑丑爱叼鞋。雇工下地,鞋搁在地头,回头就没了。小狗赛虎跟在后头跑,跑一段就停下喘气。两只狗夜里睡在地窝子外头,听见动静就叫。
这块地看着是荒地,草都不长,底下有水。水在几十米以下,得打井抽上来。
葵花的根往下扎,扎到湿土才有活路。地面上那一截苗,是底下那一截撑着的。

02剩下的人就都低了头
《对女性的恐惧》
这本是光启书局二零二三年七月出的,一百八十二页,六十五块,收在差异与共生那套书里。原作二零一八年出。
作者费代里奇是意大利人,一九四二年生,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者,在尼日利亚和美国都教过书。
一九七二年,她参与发起家务劳动有偿化运动。这个主张的意思是,家里的活也是活,也该算钱。
书前有一篇长导读,把猎巫这件事的来路理了一遍,先讲清楚再进正文。
全书七章,分两部分。前一部分回到十六七世纪的欧洲,后一部分回到今天。书末附一篇以工资反对家务劳动。
她先前写过一本凯列班与女巫,讲原始积累和猎巫。这一本是回到那个题目上,再往下挖一层。
她要说的是一件被讲歪了的事。猎巫不是一场迷信引起的恐慌,也不是乡下人愚昧。
猎巫是圈地运动的一个环节。
公地被围起来,种地的人没了地,四处流浪。流浪的人在法律上成了罪犯。女人最难过,因为她们最穷,还因为她们的身体被人管着。
第一章拿一首歌做题。丹麦人过仲夏节,头天晚上点篝火,围着火唱一支歌。歌名是我们爱我们的国家。
歌里唱一个老妇人,骑着扫帚,飞过屋顶。今天还在唱。
烧死一个不肯低头的女人,剩下的人就都低了头。这是最省钱的办法。
第五章讲一个词。这个词从前不坏。谁家女人要生孩子,来帮忙的几个女邻居就叫这个词,意思是教母,是姐妹。
后来意思翻过来了。变成嚼舌根,变成搬弄是非。这个翻转跟猎巫是同时的。
女人凑在一起说话,从此成了一件可疑的事。
审的时候,证人多是同村的人。告发的缘由,常常只是几句口角,一次没借出去的盐。
当代那部分她列了数字。一九九一到二零零一年,非洲至少两万三千名所谓女巫被杀。
加纳北部,三千名妇女被赶出村子,住在所谓的女巫营。坦桑尼亚一年五千。印度那些正在搞土地私有化的部落地区,杀得最多。
欧洲那边,烧过人的地方成了景点。货架上摆女巫玩偶,杯子,毛巾。她问一个商贩,商贩说,因为好卖。
欧洲的日历上没有一天是纪念这些人的。这段事被埋下去,上头盖着一层中世纪迷信的说法,再上头盖着一层旅游商品。

03太平世界底下早就裂了
《昨日的世界》
这本是作家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七月出的,四百六十二页,四十九块,出品方高高国际。前面一篇序,后面十六章。
一九四二年在斯德哥尔摩出版,那时他已经去世。
茨威格的书这个栏目里来过两回。头一回是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一个英国太太讲她四十二岁那年的一个夜晚。
第二回是人类群星闪耀时,十二篇历史特写,写滑铁卢那一分钟,写亨德尔中风以后写出弥赛亚。
那两本写的都是别人。这一本写他自己。
第一章叫太平世界。维也纳,十九世纪末。他父亲每天早晨看报纸,看交易所的行情,看完放下。
放下报纸,觉得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那时候的人相信进步,相信理性,相信大战不会再有了。
他把那个时代叫一个有安全感的世界。走在街上,不用怕什么。
维也纳的咖啡馆桌上摊着各国的报纸,一份挨一份。他坐一下午,从头翻到尾。
学校那一章写得刻薄。拉丁文一背就是几年,背得头昏。学生下了课去补课,五点到七点。
他说那所学校教给他的,主要是怎么忍耐。
他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知道那个太平世界的底下早就裂了。
一九一四年他在巴登疗养,听到斐迪南大公被刺的消息。旅馆里有人欢呼。他站在走廊上,觉得脚下的地板动了一下。
萨尔茨堡那所房子,他住了十四年。一九三四年二月,警察上门来搜。他在楼上,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
一九三八年,奥地利没了。他的书在德国烧过,人从奥地利出来,此后一直没有自己的国家。
他写过罗丹,写过罗曼·罗兰,写过弗洛伊德。罗丹一九一七年就没了。
弗洛伊德一九三八年才从维也纳走,第二年死在伦敦。
最后两章叫希特勒的崛起,和平的垂死挣扎。他写到一九三九年九月,说自己六十岁了。
这一代人的时代,到这儿结束了。这话是他自己下的断语。
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二日,巴西佩特罗波利斯。

04地面被围死底下的土是通的
《了不起的狐狸爸爸》
这本的出版方是明天出版社,二零零九年三月,一百零三页,十块。代维译,插图昆廷·布莱克。
收在罗尔德·达尔作品典藏里。
达尔这个栏目里来过三回。查理和巧克力工厂,玛蒂尔达,查理和大玻璃升降机。
这一本一九七零年出的,比玛蒂尔达和大玻璃升降机早,比巧克力工厂晚六年。
十八章。章名都短。三个饲养场场主,狐狸先生,射击,可怕的铁锹,可怕的挖掘机,竞赛。
后面还有。我们决不让他跑掉,狐狸们开始挨饿了,狐狸先生有一个计划。
三个场主。博吉斯养鸡,胖得出奇。邦斯养鸭养鹅,矮,肚子大。
比恩养火鸡,种苹果,瘦得像一支铅笔,只喝苹果酒。
他们伏在洞口。狐狸一出来,枪就响了,尾巴被打掉。他连滚带爬回了洞,回头看一眼,那截尾巴留在外头。
然后是铁锹。三个人挖,挖出一个能装下一间屋子的坑。狐狸在下面挖得更快。
然后是挖掘机。两台,顺着山根往下啃,土从洞口往下灌。
然后是围山。人守在外头,帐篷支起来,夜里轮班。他们打算不再挖了,就让这一家子饿。
饿了三天三夜。小狐狸不叫了。狐狸太太说话都费劲。
她跟四个孩子说,你们爸爸是了不起的狐狸。这话说在饿得最狠的时候。
地面上是被围死的,底下的土是通的。他们把那座山从下面走了一遍。
他记得地面上的路。往哪边是鸡舍,往哪边是鸭鹅仓库,往哪边是苹果酒窖。
他带着四个孩子往下挖,挖到农场的底下,再从底下往上掏。土是软的,爪子比铁锹好使。
第十四章,獾问他,你这么做算什么。他反问一句,全世界有谁在孩子快要饿死的时候,也不偷几只鸡。
这一句问得不算高明,可獾没接话。饿到这个份上,道理是后说的。
第十六章的题目叫那个女人。写的是农场主的妻子,坐在厨房里,什么都不知道。
宴会摆在地下。鸡,鸭,鹅,熏肉,苹果酒。獾一家来了,鼹鼠来了,兔子来了,鼬鼠来了。
狐狸先生说,还要造一个村子,就在这底下。谁也不用再上去。
三个场主还在洞口等。雨下起来,淋在他们脖子上。

05看不见的那一层是密度
《鸟类的天赋》
这本是译林出版社二零一九年四月出的,三百八十五页,七十八块,出品方译林天际线。沈汉忠和李思琪合译。
八章。工具,沟通,鸣唱,审美,空间感和时间感,适应新环境的能力。作者阿克曼是美国的科普作家,给科学美国人杂志写稿。
鸟脑在英文里是骂人的话,意思是笨。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把这两个字翻过来。
书里写一只新喀鸦。它会拿树枝做钩子,把树洞里的虫子钩出来。
实验里给它一根太短的棍子,它够不着。它就拿这根短棍,把够不着的那根长棍拨过来,再用长棍取食。
它懂的是工具这件事本身,不是这一根树枝。
星鸦更狠。一个夏天藏三万颗松子,分在五千个地方。几个月以后一颗一颗找回来。
它还记得哪些是虫子,先烂,得先吃,哪些是坚果,可以放着。这个先后次序,它心里有一张表。
脑子小,这是看得见的那一层。看不见的那一层是密度。
乌鸦前脑里神经元的密度,比一些灵长类还高。头骨装不下多少东西,装进去的排得极密。
头骨就那么大,装进去的排得极密,一层压着一层。
鸣唱也有讲究。小鸟学唱有个期限,过了那几个月,再听也学不会。跟孩子学话一样,过了那个岁数,口音改不掉。
城市里的鸟唱得比乡下的高,也快。低音被车声盖住,只能往上走。
还有一只非洲灰鹦鹉,叫亚历克斯。它能分出颜色,形状,材料,还会自己发问,这是什么。
会认颜色,是学会了答题。会自己发问,是知道该问什么。后一样难得多。
还有喜鹊。镜子里那个自己,它认得,会去啄镜子里嘴边的记号。
园丁鸟搭的那个东西不是巢。那是一处台子,专门用来表演。地上铺苔藓,两边插树枝,中间摆颜色。
蓝果子,白花,红叶。摆得不顺眼,它会挪。
收拢一下
筐里的藕拎回家,倒在水泥地上。母亲挑了几支,剩下的搁在墙角。
泥水从筐缝里往下滴,滴成一小片。
父亲蹲在门口刷鞋,刷了半天,鞋缝里还是泥。他说这塘泥深,明年不种藕了,种茭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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