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九期
怎么称呼
母亲叫人从来不叫名字。
买鱼,她说去卖鱼的那家。买面,说西头切面那家。豆腐要说最东头,因为街上有两家卖豆腐。
有一年最东头那家不来了。母亲站在空摊前,说卖豆腐的没了。她没说姓什么,因为不知道。
过了半年,那家的男人回来一趟,推着车,车上盖一块白布。母亲回来说,卖豆腐的回来了,瘦了。我问她姓什么。她想了想,说不上来。
母亲买菜不看招牌。她说招牌是给过路人看的,她是熟人,熟人不看招牌。
有一回她让我去称两斤肉。我问哪家。她说拐弯第二家,门口挂铁钩子的那家。我到了才明白,她记的是钩子,不是店名。
有一年村里来了个收破烂的,住了一个夏天。走的时候没人说得上他姓什么,只说得出他住过谁家。
村里也这样。东头老李家的,后街瞎子的儿,三队喂牲口的,南坡看果园的。
名字在户口本上。日常叫出口的是另一套。我小时候以为保管员是一个人的名字,后来才知道那是活儿。

01被叫成什么就活成什么
《乡野闲人》
这本是二零一七年十月北京联合出的,二百三十页,三十九块八。
安宁的乡村三部曲,前两部是我们正在消失的乡村生活,和遗忘在乡下的植物。这一本是第三部。
她说这三本写的都是二十岁以前的时光,全部深植在那个村里。
十九篇,加一篇自序,一篇后记。十万一千字。篇名先看一遍。要饭的,修鞋的,开药铺的,吹唢呐的,玩戏法的,卖煎饼的,堕胎的。
再往下。开小卖铺的,卖豆腐的,外村媳妇,村长家的,半熟儿家的,二婶子。
还有几个换了样式。发小儿留香,傻子大春,哑巴,当姐姐的,洪先生,状元。
十九篇里,十几篇的题目是一个活计,后头缀一个「的」字。
一个村子几百口人,平时叫出口的那一套,跟户口本上是两套。
她老家在泰山脚下,叫孟家庙村。她在那里住到二十岁。
她是中国作协会员,先前写过聊斋五十狐,笑浮生,也写小说。
书里那个「我」是个孩子。孩子听大人说话,记住的就是大人怎么叫人。
写卖豆腐的那一篇,狗剩是那家的儿子。母亲说他这辈子娶不上媳妇,是白瞎了,做豆腐再好有啥用。
后头还有一句更狠。就不知道女人可比他做的豆腐鲜嫩多了。狗剩是小名,村里给孩子起贱名,是想压住命,叫狗剩,好养活。
写哑巴那一篇,题目就是两个字。写傻子大春,名字是绰号,用久了就成了名。
写外村媳妇那一篇,人是从别村嫁来的。村里人不喊她的名字,喊她是谁家的媳妇。
人被叫成什么,日子久了就活成什么,写的人也照着这个叫法落笔。
安宁在自序里说,这些人的日常她熟悉,却说不上多么喜欢。他们用闲言碎语伤过她。
后来人一个个走了,村里只剩老人。她说自己忽然对他们生出了怀念。
封面是手绘的,几个孩子趴在墙头上往下看,墙下站着一个推车的。
这书拿过第四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二〇一八年的事。
十九篇读完,记住的是十几张脸,十几个称呼。姓名反倒没留下几个。

02店名比人名结实
《东京八平米》
这本是上海三联出的,理想国做的,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三百二十八页,七十九块。
作者吉井忍,日本人,用中文写。在成都留过学,在法国南部种过地,在亚洲几个城市做过新闻编辑。
她离开日本二十年,回来,在东京租了一间八平米的屋子。八平米在日本有个说法,叫四畳半,四个半榻榻米。
屋子里没有厨房,没有冰箱,没有洗澡间,也没有洗衣机。
一间屋子缺了这四样,日子就得往外长。
她把生活搬到街上。洗衣去投币洗衣间,洗澡去钱汤,吃饭去小馆子,写稿去漫咖。
省下的房租换了别的。一周看两场电影,听落语,学三味线,看展览。
书里有一章叫八平米经济学。她把开销一项一项列出来,房租压得最低,饭钱和看戏的钱占得多。钱没有少花,只是挪到别处去了。
目录就是一串地方。投币洗衣间的故事时光,泡在市井东京,没有冰箱的日子。
再往后。错过终电的夜晚,早上八点关门的喫茶店,去筑地鱼市场喝咖啡,老板娘来份肉荞麦。
这些题目里没有一个人名。地方先立住,人才进来。
她写一家咖啡老铺,主人叫大泽先生,旁人管他叫活字典。店里堆着旧书旧报,问什么他都知道。
她写一家早上八点关门的喫茶店。别家八点开门,这家八点打烊,做的是夜里那一班。
店名比人名结实。人在店里坐着,人就有了着落。
还有一家荞麦面馆的女店主,嗓门大,手脚快,见人就招呼。
书里这些人多半只出现一次。读者记住的是那家店,那个门脸,那碗面。
她写钱汤,写洗衣间,也写那些地方认识的常客。见面点头,谁也说不上谁叫什么。待久了就知道谁家几口人,谁爱吃什么。
吉井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八平米。不指面积,指心里那一块地方。她把八平米当原点,把东京当延长线。
一间屋装不下日子,人就走出去。走出去以后,认路靠门脸。

03他写城不写人
《东京梦华录》
这本是北方文艺二零一九年一月出的,二百五十一页,三十二块。李秀萍注评,薛以恒沙画。沙画彩插版,插图一张一张压在文里。
作者孟元老,北宋人,号幽兰居士。在东京住过二十多年,做过开封府的仪曹。
书成在南宋绍兴十七年,离北宋亡国二十年。十卷。
卷一从东都外城起,写城门,写河道,写桥。卷二往后,街巷,夜市,酒楼,寺观,节令。
再往后,娶妇育子,饮食果子,歌舞百戏,一直写到除夕。
他写城不写人。十卷书里,地名有几百个,人名寥寥。
州桥,马行街,潘楼,大相国寺,丰乐楼。这些名字撑起一座城。
大相国寺每月开五次,院里摆满摊子,卖笔墨,卖蜜饯,卖旧书。
卷一还写汴河的船。粮船,客船,官船,怎么进城,怎么卸货,船工喊的号子也记了一句。
序里说得明白。他怕日子久了,后人谈起旧风俗,说得不对。
原话是怕论其风俗的人失于事实。所以他一卷一卷记下来。
序里还有一句,说这书语言鄙俚,不加文饰,为的是上下都看得懂。
一个做过官的人,把一座城的账本摊开,用最白的话写。他很少用形容词。
写夜市,只把卖的东西一样一样报出来,报完就换一处。记吃食也不写滋味,只列名字。
夜市开到三更,五更又开,冬天刮风下雪也不歇。城东还有个早市,天没亮就摆,天亮就散,人叫它鬼市子。
元宵那一夜,宣德楼前扎起山棚,两廊下歌舞百戏,人挤得走不动。
清明那一节,纸马铺当街叠起楼阁,出城上坟的人一路往城外走。
卷九卷十写皇帝出行。仪仗多长,谁站第几排,写得极细。百官入内上寿,谁先举杯,谁跪在哪儿,也一步不差。
靖康那年他南渡。走的时候城还在,回头就没了。写这书的时候他老了,序里说情绪牢落,渐入桑榆。
一座城塌了,靠一串地名活着。人退到地名后头。
照着这书走,能走完一条街。街上谁是谁,他一句没交代。后来研究宋城的人,多半要先翻它。

04名字是编的念出来就笑
《查理和大玻璃升降机》
这本是明天出版社二零零九年三月出的,二百零六页,十五块。任溶溶译,昆廷·布莱克画。
达尔的书,这个栏目里来过两回。一回写的是巧克力工厂,一回写的是玛蒂尔达。
那两回记的是孩子怎么被大人亏待。这一本接着巧克力工厂往下走,重心挪到了名字上。
巧克力工厂是一九六四年出的,这一本隔了八年。上一本结尾,查理接手了工厂。
这一本开头,一家老小挤进大玻璃升降机。约瑟芬奶奶一激动,摇了旺卡先生一把。
升降机失了控,一直往上冲,冲出了大气层。
那时候美国刚放了一个太空旅馆上去,全世界的电视都在直播开张。
升降机一头撞进去。总统在屏幕前看傻了,认定是火星来的。总统身边围着一圈人,遇事先问保姆。
这一本的乐子有一半在名字上。
旺卡,克尼德,旺卡维他,维他旺卡,负人地带。这些词中文里一个也没有。达尔造词不查字典,听着好玩就写进去。
克尼德是太空里的蠕虫,能变成任何形状。它们排成几个字母,意思是快滚。后来旺卡把它们烧成了灰。
回到工厂,旺卡拿出一种药,叫旺卡维他。吃一粒,年轻二十岁。
三个老人贪嘴,一人吃了四粒。乔治姥爷变成一岁,约瑟芬奶奶变成三个月。
乔治娜姥姥七十八岁,减掉八十岁,成了负数。人进了负人地带。
旺卡还有一种药,叫维他旺卡,喷一下老一点。他喷多了,姥姥成了世界上最老的人。
任溶溶把这些词搬到中文里,也跟着造,念出声还顺口。
名字是编的,孩子念出来就笑。这本书的分量有一半在舌头上。
书末白宫发来请柬,一家人又钻进升降机,往美国去。这一回是做客,不是逃命。
美国有些图书馆把这本书列成禁书,理由是对总统不敬。书出不久,尼克松因为水门事件下台。

05人走了地还在
《大地中国》
这本是电子工业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三月出的,二百五十二页,一百四十八块。十二开,精装。
作者陈帆,兰州大学哲学系毕业,写专栏,也拍人文地理。
照片登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国家地理,中国摄影。他还出过人间时节,中国十二时辰,以影为伴。
书是十二开,摊在桌上,一张照片占一页。书分七辑,江湖,桃源,节气,山海,出塞,众生,故都。
七个词分完一片地,一页里只有一个词是大的。
七辑的页码是五,五十五,九十九,一百一十七,一百五十三,一百八十五,二百一十七。一辑几十页,翻过去就是另一个地方。
江湖那一辑拍水。船,码头,江面上起的雾。桃源那一辑拍山,一条江,两岸的村子,田在山脚下。
节气那一辑拍时令。桃花开,稻子黄,雪落下来,一年走一遍。
山海那一辑拍海岸。礁石,渔网,退潮以后滩上留下的东西。
出塞那一辑往北走。城墙,戈壁,风把沙推到路边。故都那一辑拍旧城,屋檐,砖,门环,墙根底下一只猫。
每一幅照片底下配一段短注。注里写地方,写时令,写一句当时想到的话。
他拍过内蒙古草原黄昏里跑的马群,鼋头渚的樱花,西湖上一掠而过的鸟。也拍新疆禾木的炊烟,青藏高原雪峰上的银河。
序里有一句,说东方之美是一种无声的力量。这话他在采访里说过,又写进书前。
二零一九年夏天他去成都,想拍变脸。找了很久,最后在一家火锅店里找到。
舞台简陋,没有座位,观众围成一圈站着看。他要的是市井里的场子,不是大剧场。
那一晚他一个人点了一个火锅,等半个多小时,等三个人上台。
众生那一辑里,人多半是背影,是侧影,是远处一个小点。
他不给谁立传。人和地是一起拍的,人走了地还在。
书翻完,记住的是七个词,和几十个地方。人名一个也没有。
收拢一下
母亲后来有了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几十个名字。
修煤气的,送水的,二院张大夫,楼下修鞋的,收废品老陈。
只有老陈有姓。其余都是活计。
去年换手机,她把旧的给我,让我把号码倒过去。
我一条一条念,念到卖豆腐的,她说这个不用了,人没了。
念完她想了想,说,那家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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