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三十一期

先搬开哪一块

2026-11-19 · 5 本 · 约 4,089 字

本期书目

老屋西屋靠墙立着一个书架,三层,木头是父亲自己打的。最里头那一格塞着几本旧书,书脊朝里。

要拿最里头那本,得先把外头两排搬下来,摞在地上。搬的时候起灰,一层浮土从书脊上腾起来,呛鼻子。

父亲的书多放在里头,因为不常翻。他的字典在外头,翻烂了,封皮用胶布粘过两回。

有一回我抽出一本,书里夹着一张纸,是父亲记的账,几个数目,一个日期。

搬完了,手伸进去,常常忘了本来要拿哪一本。

后来学乖了,先想清楚要哪一本,再动手搬。可这么一来,多半又不想拿了。

搬东西这件事,难处多半在力气以外。挡在前头的那样挪开了,后头露出什么,才看得见。

有时候挪开一看,后头是空的,白搬一场。书架上另有一层空着,原来摆的东西不知去向。

这一期五本,讲的都是各人面前挡着的那样东西。有的是水,有的是一篇读不通的文字,有的是自己的日子。

《四书章句集注》封面

01缺的那一份他自己补上

《四书章句集注》

这本是中华书局一九八三年十月出的四书章句集注,朱熹注,收在新编诸子集成里。

书很厚,大学只占前头一小截。

大学原文一千七百五十一个字,朱熹自己数过。经一章二百零五字,传十章一千五百四十六字。

它原本收在礼记里,是第四十二篇。南宋以前没有单独印过。

程颢程颐兄弟说过,这是孔氏留下来的书,初学入德的门。

朱熹把它从礼记里抽出来,跟论语孟子中庸编在一处,叫四书。他把大学放在头一本,说这本书先定规模。

他做的头一件事是分章。经一章,传十章。他说经是孔子的话,曾子记下来的。

传是曾子的意思,门人记的。原来的本子有错简,句子前后颠倒,他按自己的理解重排了一遍。

第二件事是补。传文里解释格物致知的那一章丢了,他补了一百三十四个字。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这一章后来成了吵架的地方,王阳明用古本,把格物讲成格心。

一千七百五十一个字,他分了十一份,缺的那一份自己补上。

补完他动了两个字。把亲民改成新民,说亲字当作新字讲,是程先生的意思。

这一改,三纲领的第二条换了意思。亲是亲近,新是洗刷。

他对自己这个本子很得意,说添一字不得,减一字不得。这本书后来成了课本,三代考四书都用的这个注。

这条线是他划的,划完以后读书人照着读了八百年。

可这块石头他自己没能全搬开。他凭什么知道哪一句是孔子说的,哪一句是曾子门人记的。

清代戴震十岁进塾,就问过这个。塾师说,这是朱文公讲的。戴震说,周朝离宋朝两千年,他怎么知道。塾师答不上来。

朱熹的办法是从文气上看。他说这一段文理接续,血脉贯通。

深浅先后各有次序,不像一个人的手笔。这是猜,猜得有道理,可到底是猜。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封面

02给自己排了一套日程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这本是二零一七年七月四川文艺出的,三百一十二页,三十九块八。宁蒙译。

巴克曼生在瑞典,一九八一年,写博客起家。这是他的头一本小说。

书里两条线换着走。单数章写现在,双数章写过去。

现在那几章,一个五十九岁的男人在张罗自己的死。

他妻子索尼娅半年前死于癌症。他在厂里干了四十三年,被辞了,说法叫提前退休。

新邻居帕尔瓦娜是伊朗人,怀着第三个孩子,倒车撞坏了他的邮筒。

他每天早晨还是照旧出门巡视,搬开没停进格线的自行车,掀开垃圾桶看垃圾分类。

站到谁家门口盯着那片没剪的草坪,骂那只掉毛的猫。

这套活他干了几十年。小区里的人背地里叫他地狱来的恶邻。他要死,先得把这一套停下来,停不下来。

头一回他钉钩子,绳子断了。第二回他把尾气管接进车里,有人敲门借梯子。

邻居的丈夫从梯子上摔下来,他得开车送人去医院。

第三回他上了站台。车没进站,一个男人先掉下轨道,他跳下去把人拖上来。

第四回他拿出猎枪。两个男孩来敲门,其中一个被家里赶出来,没地方住。

他给自己排了一套日程,这套日程撑着他,也拦着他。

过去那条线讲他怎么长成这个人。母亲早死,父亲在铁路上做工。他开的车是萨博,邻居鲁尼买了沃尔沃,两人多年不说话。

父亲教他两句话,不撒谎,背后不说人坏话。父亲死后,他捡到一个钱包交上去。

同事汤姆偷了钱反咬他一口。只要他指认汤姆,事情就清楚了,他不肯,被扣上小偷的名,开除了。

后来他攒钱翻修父亲留下的房子。隔壁起火,他先把邻家的孩子抱出来,房子烧了。消防车来了,说这块地界没划清,得等批文。

每一次死不成,都是因为有人来敲门,而那件事他不能不管。

书里有一句,死亡是一桩奇怪的事情,人们一辈子都在假装它不存在。

又说对死亡最大的恐惧,是它跟自己擦肩而过,留下自己一个人。

他最后死于心脏。医生说他的心比常人大。

《曾侯乙墓》封面

03立在水里的东西会倒

《曾侯乙墓》

浙江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三年五月印的,二百五十三页,七十八块,精装,收在亲历中国考古那套丛书里。

作者谭维四是湖南长沙人,一九五二年开始做文物工作,做过湖北省博物馆馆长。

一九七八年,他是随县擂鼓墩那座墓的发掘队队长。事情起在一九七七年九月。

随县城西一个红砂岩山冈上,空军雷达修理所在扩建厂房。

放炮炸石,炸出一片褐色的土。颜色不对,比旁边的砂岩紧实。

厂长郑国贤爱看考古和文物两本杂志。他觉得下面有东西,报了两回,没人信。

第二年二月,推土机又往下推了一米多,推出一层平整的石板。他下令停工。

三月十九日,谭维四赶到,打探铲,探了三天。

墓坑东西二十一米,南北十六点五米,深十三米,二百二十平方米。中室摆钟,东室放棺,西室和北室放陪棺兵器。

五月开挖。先掀四十七块石板,清掉两米多厚的夯土和青膏泥。

再清六万公斤木炭,椁盖才露出来。椁盖东北角有个盗洞,差不多一个人能钻过去。

在场的人心凉了半截。洞里凿断的木梢还留在泥里,跟一件铁凿对得上。

水一天不退,这墓里有什么,谁也说不准。

椁盖一块块吊起来。底下是四个灌满水的椁室,水面上还浮着棺材。

发掘队管它叫游泳池。有人着急,要换大泵。谭维四不肯。

水降得快,立在水里的东西会倒,这条理比进度要紧。

水降四十厘米,中室西壁先露出三根横梁。有人趴上去摸,摸到一排东西,喊是编钟。

一九七八年五月二十三日清晨五点零五分,日志上写下,中室,发现青铜编钟。

六十五件,三层八组,挂在那儿没倒。钟架七米多长,六个佩剑的铜人托着横梁。

钟上一共三千七百五十五字铭文,写着每一个音的音名。一口钟敲正鼓一个音,敲侧鼓又一个音,差三度。

一个甬钟上刻着曾侯乙作持,墓主的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

八月一日,出土三个月,这套钟的原件头一回被敲响,奏的是东方红。一九九七年,谭盾经特批,从原件上录了一段声音。

东室八具陪棺,西室十三具。里头的人都是十三到二十五岁的女子。

《女巫》封面

04身子小下去能钻的地方就多

《女巫》

这本是明天出版社二〇〇九年三月出的,二百二十五页,十六块。

任溶溶译,插图是昆廷·布莱克画的。达尔一九一六年生在威尔士,父母是挪威人。

这本一九八三年出,得了那一年的惠特布莱德奖,一九九〇年还拍成了电影。

故事是一个七岁的男孩讲的。父母在挪威出了事,他跟着姥姥过。

姥姥抽烟,讲女巫的事,讲得很细。女巫秃头,戴假发,头皮上长疮,一挠就露。

她们戴手套,因为手是爪子。鼻孔比常人大,边上有一圈粉红,口水带蓝。眼睛会变色。

脚上没有脚趾,穿方头鞋,走起来有点瘸。几条,一条一条教。

姥姥说,女巫一年要弄死一个孩子,认出她们才有活路。难处在于她们住在寻常房子里,跟旁人一样上班买菜。

后来他们回英国。男孩在院里的树上造了一间树屋,遇见一个女巫,差点被逮住。

暑假去海边一家旅馆,赶上女巫大王开年会。他躲在一道屏风后头,从头听到尾。

女巫大王讲配方,八十六号,缓效变鼠药,下在奶油里,孩子吃了第二天才变。

他被发现了。一屋子女巫把药灌进他嘴里。

他要先解决的,是自己忽然只有巴掌那么大,女巫在后头。

他变成一只老鼠,从椅子上掉下来,往门缝里跑。姥姥认出他,是看耳朵和尾巴。他想到一件事,人进不去的地方,老鼠进得去。

女巫大王回房以后,他钻进女巫大王的房间,把配方偷出来。

姥姥照着方子配药,他把药倒进女巫们喝的汤里。那一顿汤下去,来的女巫都变成了老鼠。

身子小下去,能钻的地方多起来,这是他后来唯一的本钱。

书里有一句,只要有人爱你,你就不会在乎自己是什么,或者自己是什么样子。

后来他算过自己的寿。普通老鼠活三年,老鼠人活九年。

姥姥八十六。他说正好,不用活得比姥姥久。

《寻路中国》封面

05不问结果要的是每一步

《寻路中国》

这书从前在这个栏目里摆过一回。那回记的是三部,城墙,村庄,工厂。

记了搬城砖回家垒猪圈的人,也记了丽水厂房里做汽车零件的工人。这回记他来回跑的那几趟。

彼得·海斯勒写的,李雪顺翻的。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一年一月,四百二十六页。

他是美国人,中文名何伟,一九九六年在涪陵教过书,后来做记者。

二〇〇一年他在这边租下一辆车,把长城当成一条线,从东头往西头走。到村口就停,住几天,再往前。

挡在他前头的是问不出来。一个外地人进了村,谁都不肯多说。

他的办法是回去。同一个村子,第一年住几天,第二年住半个月,第三年能住到秋天。

三岔村那一户,头一年他花钱借住一间屋。第二年在人家吃饭,第三年孩子上学,他跟着送到校门口。

他在这村里是个外人。跟谁家都不沾亲,说一句什么,传不到另一头去。这一点帮了他,人肯开口,是因为说了不碍事。

他不问政策,规划他也不问,只问这件事怎么办成。先找谁,送什么,等几天。

他不问结果。他要的是这一件事怎么办成的每一步。

同一条路他走了几年,第一年空着的院子,第三年门口挂了招牌。

书分三部,各写一个地方。三部分开写,前后隔了好几年,里头的人各是各的。

他自己在书里很少露面,只交代一句在哪儿租的车,然后就跟着别人走。

书写到二〇〇七年为止,这条路上他前后走了七年。那几年县城在涨,开发区在扩,路上到处是工地。

有一样东西他始终没写。那些自己找门路的人,办每一步花出去的钱,书里没有账。

他写完之后又过了十几年,那几处地方有的空了,有的换了别的营生。

收拢一下

那架书后来搬过两回。头一回是父亲单位分房,第二回是老屋拆。

搬第二回的时候我学乖了,先搬最里头那几本,因为知道它们最难拿。

搬完坐在地上翻,翻出一本旧的,扉页上写着父亲的名字和年月。他写字不好看,年月写得比名字清楚。

现在这本搁在新书架最外头,一伸手就够着。

里头那几本还在里头。我知道它们在,也知道要拿得先搬。

书是死的,位置是活的。换一个架子,次序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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