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八期
一天一天
母亲一辈子不戴表。问她几点了,她抬头看天,说日头到那儿了。
手往院里那面墙一指。墙上的影子挪到某个位置,就该做一件事。
天蒙蒙亮,她起来生火。日头上了墙,她去做饭。日头偏西,她收衣裳。天黑透了,她点灯。
她算日子不看钟点,只看几件事。一件事做完,接着做下一件。
我给她买过一块表。上海牌的,表盘小,皮带宽。她戴了两天,摘下来,放进五斗柜最上头那个抽屉。
我问她怎么不戴。她说听着它走,心里发慌。
有一年冬天我回去,见她在院里站着,看墙上的影子。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还差多少。
差多少,差到做饭的时候。
那块表后来停了,没人上弦,也没人扔。她的日子照旧。天亮了起,天黑了歇,中间塞满了活。
这五本书是这几个月陆续到的,摊在桌角,一本压着一本。

01一张纸比户口本那一页还短
《秋园》
这本是去年年底的新版。果麦做的,二百八十页,四十九块八。
头一版在二零二零年六月,乐府文化,二百六十四页。几年里印了二十多版。
作者杨本芬,一九四零年生在湖南湘阴。她那本浮木早先在这个栏目里摆过一回,那回记的是她怎么把人一个一个写住。这本是她头一本,写母亲。
十七岁考进一所工业学校,差几个月毕业,学校停了。后来下放,种田,切草药,当工人,做汽车配件生意。大半辈子跟文学没有来往。
母亲二零零三年走,八十九岁。那一年她六十三岁。
她说,如果没人记下一些事情,妈妈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将迅速被抹去。
她开始写,地方在灶台边上。屋子小,一只水池一只灶,再塞一个冰箱,连桌角都腾不出来。
她坐矮凳,稿纸铺在另一只凳面上。菜洗完了写两行,饭焖上了写两行。油点子和水渍落在纸上。
写完称了称,稿纸八公斤。
书里的母亲叫秋园,真名梁秋芳,一九一四年生,药店老板的小女儿。
五岁裹脚,裹了又放,落下一双解放脚。十二岁那年,父亲和两个嫂子先后没了。十七岁嫁给一个军官,跟着去了南京。
她这一生搬了四回家,一回也不是自己挑的。
一九三二年从洛阳到南京,一九三七年从汉口到湘阴,一九六零年从湖南到湖北,一九八零年从湖北回湖南。
这四行是她自己写的,写在一张纸上,揣在棉袄口袋里。
纸的末尾还有一句,一生尝尽酸甜苦辣,终落得如此下场。
这张纸是她留下的全部生平,比户口本上那一页还短。
写她的一天,写不出什么大事。土改复查,丈夫从贫民改划旧官吏,家里的东西被没收,她带着女儿出去讨饭。
讨饭也有规矩。桌上摆着许久没见过的菜,母女俩不先伸筷子。
虫灾那年没柴烧。她替人做了一件新衣,换回两升米,把家里仅有的一张旧竹床拆了当柴。
人家给的不一定是钱,谷,米,菜,薯,柴,给什么她就要什么。
日子紧成这样,女儿之骅十二岁才进学堂,放学回来跟着去讨饭,第二天照样去上课。
她四十六岁那年,丈夫死于浮肿病。她把女儿送出去念书,自己带着两个儿子流落湖北。
为了落下户口,她嫁了第二个人。小儿子田四走的时候十五岁,放学路上溺水。她五十岁出头,又送走一个。
她六十六岁那年,第二个丈夫也走了。她一个人回了湖南赐福山的老屋。
老屋依山。有一年,大儿子在她床底下发现两棵竹笋,一般大小,是从山底下钻进屋里长出来的。
这件事是女儿写下的,不是她说的。她八十九岁摔碎了骨头,不久就走了。女儿把那四行字抄进书里,一个字没改。

02苏东坡是壳里头护着苏轼
《诗酒趁年华》
这本二零二三年三月出,四川文艺,果麦,三百零四页,五十九块八。作者陈舞雩,青年作家,在知乎写历史,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
他写过少年安得长少年,少年相思在长安,还有一本豁然开朗的中国史。封面上印着一句话,做一个不被世界改变的人。
苏轼的传记这个栏目里写过一回,是林语堂那本。这一本隔了七十多年,换了个年轻人写。
写法跟一般传记不同。他不从头排年表,把镜头架在苏轼肩上,让他自己往前看。
书分成十来个部分。食蓼少年,名动京华,初入仕途,熙宁变法,名扬天下,乌台诗案,东坡居士,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流金岁月。
后头四篇番外,一篇写苏辙,一篇写王弗,王闰之,王朝云三个人,一篇写师友,一篇写政敌。末尾附一张年表,把他的三起三落排成几行。
他的说法是,苏东坡是一件壳,壳里头护着苏轼。
写日子写得最细的一段在黄州。元丰三年,他四十四岁,贬到黄州做团练副使。有官衔,没有俸禄。
每月初,他把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一份一串,挂在屋梁的三十颗铁钉上。
每天早上拿画叉挑下一串,当这一天的开销。挑完,把画叉藏起来。
三十颗钉子,三十串钱,一天一串,这就是他的一个月。
当天有剩,丢进一个竹筒,攒着待客。羊肉吃不起,黄州的猪肉便宜,价钱贱得像泥土,富人不肯吃,穷人不会煮。
他写了一篇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二十来个字,是做法,也是过日子的法子。
城东有一片荒了多年的营地,五十亩,满是瓦砾荆棘。朋友替他要下来。
他带着一家老小清石头,割荆棘,深翻。冬种麦,夏种稻。
第二年在地基上盖了五间房。落成那天下大雪,他在四壁画上雪,取名雪堂。
六十二岁贬到儋州。屋子是桄榔林里搭的,叫桄榔庵。他给儿子写信说这里的日子,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泉。
当地人送他生蚝。他剖开,肉和浆一起下锅,加酒煮。吃完又给儿子写信,别让朝里那些人知道,怕他们争着要来。
他把苦地方过成了有滋味的地方,靠的是手上有活干。北归那年路过金山寺,看见自己的画像,题下一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03从此不用动手的日子
《宝葫芦的秘密》
张天翼,一九零六年生,一九八五年走,是继叶圣陶之后的童话家。他主张儿童文学要「有益」,也要「爱看」。
这本一九五六年七月写成,一九五七年在人民文学第一到第四期连载,一九五八年三月由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单行本。
手边这本是安徽教育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五月的,一百五十五页,十五块。
故事用第一人称。小学生王葆爱听奶奶讲宝葫芦,爱吃零食,就是不爱做功课。有一天他去钓鱼,钓上来一只葫芦。
葫芦会说话。它说往后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他从此过上了不用动手的日子。
下象棋,他想吃对方一个马,那颗棋子嗖地飞进他嘴里。
手工课要做起重机模型,他还没动手,模型已经立在教室里。模型塌了,老师让他重装,他一个零件也安不上。
考试的时候,葫芦把同学的卷子换到他桌上。他想要的画,想要的自行车,想要的花盆,一样一样来。
后来他看出了这些东西的来路。葫芦不会凭空造,它只会拿。
东西是别人的,脸面是自己的,一天一天往下过,两样都保不住。
同学丢了东西,先疑他。街上两个混混叫他通天臂,如意手。他不敢说,也睡不着。想扔,扔进河里,葫芦又跟回来。
最后他把事情全说了,告诉爸爸,告诉老师,告诉同学。
葫芦轰的一声炸成碎片。他醒过来,是一场梦。醒了以后他把家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没有一样是白来的。
张天翼在再版给小读者的信里说,他就是想批那种总想不劳而获的念头。这本书后来拍过几回电影,头一回是一九六三年。

04给没有名字的东西排年份
《中国古代青铜器》
马承源,一九二八年生,浙江镇海人,二零零四年走。一九五四年进上海博物馆,从保管部副主任做到青铜研究部主任,后来当馆长。
这本是上海人民二零一六年四月的,一百五十页,四十八块,收在文博大家那套书里。
一九九六年新馆建成,展柜里那些东西,多半是他一件一件征集回来的。
书分两大块。前一块讲商周青铜器,铸造,工具兵器,礼器,造型和纹饰。后一块按类别讲器,工具,武器,礼器乐器,货币。
末尾附一篇形制简述,食器,酒器,水器,乐器。
他一生做的事,是给没有名字的东西排年份。
青铜器埋在地下,没有落款,没有年月。断一件器的年代,要看形制,看纹饰,看铭文的字口,看铸法留下的痕迹。
他讲垫片。铸一件大器,内范和外范之间要留出均匀的空隙,工匠拿小铜片垫在里头。
铜水浇下去,铜片化在器壁里,留下看不见的空腔。这一手,后来成了辨真假的诀窍。
三千年过去,器上的字可以磨掉,垫片留下的那点空还在。
写一天,得写铸器那一天。做一件鼎,先做泥模,再翻范,阴干,修整,合范,然后浇。
铜水出炉,凉了就浇不动,浇急了要裂。那一天没看住,前面几个月的活全废。
所以一件器上,花纹底下还压着那一天的火候。
他讲过五十年代的事。大炼钢铁,民间收来的破铜烂铁一车一车往厂里送。他站在高炉边上,从炉口抢东西。汉代青铜蒸馏器就是这么抢下来的。
这一件,把中国蒸馏器的历史往前推了一千多年。他把青铜器分成五期,育成,鼎盛,转变,更新,衰退。
商代盘庚迁殷以前是育成期。商代晚期到西周昭王是鼎盛期。西周穆王以后到春秋早期是转变期。
分期把三千年切成段,一段一个样子。他讲过一个领域的人要专,两个领域就得格外小心,三个领域就跟古玩店老板差不多了。

05写吃写的是人怎么凑到一桌
《幸得诸君慰平生》
作者署名故园风雨前,本名杨云苏。七零后,生在成都,老家上海。在中央电视台做纪录片导演,制片人,二十多年。
这本二零一七年十二月由清华大学出过一版,三百二十页。手边这本是二零二二年六月的精修定本,四川文艺,果麦,四百页,六十八块。
五十来篇,分几辑。写人的,写草木市井的,写吃的,各占一块。写人的那一辑里有四个买菜的男人。
她父亲是画家,买菜看的是颜色。红的绿的摆在一处,他挑的是画面。大伯讲道理,能跟菜贩子讲半个钟头,最后价钱降下来,两边还都高兴。
姨父是哲学教授,一买一堆。他说蔬菜把无机变成有机,养活所有动物,是这个星球的恩人。
丹叔叔是物理老师,买菜像审案子,一根黄瓜要问清来路。
四个人买的是同一把菜,提回家的是四种日子。
大伯为了吃春笋,顶着六级春风追一辆卡车,追了十里。姨父怕鸟吃他的腊肉,给腊肉支了一顶蚊帐。鸟吃不着,在外头骂。他说正好,可以研究鸟语。
她父亲说,肉只有红烧才对得起猪。
写吃的那一辑有三碗面,回锅肉你在哪里,吃土豆的人。
三碗面写一群人大雪夜里去吃水煮鱼。有车的接没车的,离得近的先跑去占座,为了打折七拐八弯找熟人。
人到齐了,她说这像易北河会师。
她写吃,写的是人怎么凑到一张桌子上。
书里有一句她自己说的话,我总以饥饿的目光注视着生活。封底还有一段。有人问她什么是美,那人说,美就是不知生活艰辛。
她点头,转头补半句,或佯作不知生活艰辛。她写过阴天。我需要很多阴天,阴天里有旧事的味道,没有走远。
收拢一下
母亲那块表还在五斗柜里。
前几年我翻出来,上了弦,它还走。走了两天,又停。
我也没再上。
老屋拆了,院里那面墙没有了,影子落在别处。
我现在也看天。天擦黑,屋里就该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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