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七期
脚下这一块
村东头一口井,井台是四块青石拼的,缝里嵌着旧泥。
石头上有槽,一道一道,是提水的绳子磨出来的。
槽不宽,深得能卡住指头。母亲说,她刚嫁过来那年,槽就有这么深。
井绳是粗麻的,桶放下去,绳在槽里走,声音发闷。一桶水提上来,绳上带水,槽里就湿一道。
我趴在井台上看井里那一小块天,看久了,天就晃。
井台边那块石头最滑。人人打这儿下脚,几十年的鞋底把它磨亮了。
石缝里长的草,被踩得贴在地上,贴着还长。
下雨天最怕这块石头。母亲提水回来,到了这儿先停一下,再迈一步。桶一晃,水就泼出来。
这一步迈了几十年,迈出一个坑。
这几本书,都从一个很近的地方起手。

01三个区一层一层往外长
《经纬华夏》
南海出版公司二零二三年九月的本子,三百三十六页,精装,六十九块,出品方新经典。
作者许倬云,一九三〇年生在厦门,祖籍无锡,匹兹堡大学历史系荣休讲座教授。
他的书进这个栏目,这是第四回。前几回记的是万古江河,中国文化的精神,还有一本旁人给他写的小传。
那几本讲的是文化怎么流。这一本讲的是地。
他没从三皇五帝起头,头一章的题目叫中国的地理和人种。
书里划了三个核心区。中原是第一,南方是第二,沿海是第三。
三个区是一层一层往外长的。 中原先熟,南方接着熟,沿海最后熟。
熟的意思是,人在那儿待住了,有了余粮,有了城,有了读书人。三样齐了,才叫一个区。
中原那块地是黄土,汾水渭水从中间过,种粟。地松,用木头的耒耜就能翻。他还说这一区的边是移民一段一段往后推出来的,推一段,稳一段。
南方是水田,长江中游一带,河湖多,稻子长得起来,一亩养的人比旱地多。水一退,田就露出来。
沿海那一带从辽东一直拉到岭南,靠的是海路。船一开,泉州广州就活了。他还讲三条线怎么把这三大块缝起来,一条驿路,一条河,一条海。
他讲这三块地怎么互相拉扯。第七章一整章写游牧与农耕,两千年。
草场上的人要盐要铁,田里的人要马要皮。打完了换,换完了再打。
第十章和第十一章都叫中古之变。上篇说财富中心往下移,下篇说知识往基层走。
他关心的是这块地上的人怎么活,不是谁坐了那把椅子。 一条河改道,一茬庄稼,一次南迁。
第六章讲华夷关系,题目里用了交汇两个字。这一段他写得很平,没有火气。打来打去,最后都成了自家人。
第十五章叫从委曲求全到全面抗争。这一章写挨了打以后怎么还手,写得很沉。
他要从世界看中国,再从中国看世界。这句话在导言第一页。
九十岁的人,改了八稿。眼睛撑不了多久,靠口述,旁人记下来。稿子摊在桌上,他一页一页过。
十六章,前面一个导言,后面一个结语。结语的题目是我对未来中国的希望。
书末附一篇我的学思历程。这一篇最像闲话,讲他怎么从上古史一路走到文化史。

02先量门槛台阶再往里说
《长物志》
这一行的四个格子对不上。书名标着果麦版,社名写中华书局,书号却是另一本。
果麦的本子是三秦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五月,精装,六十八块,蒋晖校注。
中华书局二零二一年三月出过李瑞豪译注本,四百五十六页,三十八块。古吴轩同年九月另有一本,一百五十二页。
三本正文一样,都是十二卷,二百六十九节。
作者文震亨,一五八五年生,苏州人。曾祖是文徵明,祖父文彭会刻印。
他家几代人造园子。停云馆,塔影园,都是苏州有名的地方。他自己也造过两处。造园的手艺是家里传下来的。
书从门口起手。第一卷叫室庐,头几条是门,阶,窗,栏干,照壁。连台阶底下垫几层砖,他都交代。
他先量门槛和台阶,再往里说屋子。 一级台阶多高,一扇窗多宽,都写明白。
第二卷讲花木。牡丹,芍药,玉兰,海棠,一种一种说该种在哪,该配什么石头。
第三卷讲水石。池子多大,水从哪儿进,瀑布怎么叠,石头怎么选。
十二卷依次排下来,室庐,花木,水石,禽鱼,书画,几榻,器具,衣饰,舟车,位置,蔬果,香茗。
一节讲一样东西。长的几百字,短的几十字,说完就换。禽鱼那一卷讲养鱼,缸搁在哪儿,水怎么换。
书名的意思,是身外余物。这个说法出自世说新语,王恭说自己身无长物。
他不觉得这些是多余的。他说器具陈设要随方制象,各有所宜。
他的标准只有三个字,古,雅,隐。 宁古无时,宁朴无巧,宁俭无俗。
他讲雅,也讲俗。俗的东西他不绕弯,一句就说完了。书画卷里连价钱都写,哪一朝哪一路的字值多少。
他还讲怎么摆。一张几放哪儿,一幅画挂多高,屋子朝哪边开窗。屏风立在那儿是为了挡风,还是为了隔出一块地方,他分得清。
舟车那一卷写小船。船系在柳荫底下,人拿一根钓竿,坐一下午。
清兵到苏州那年,他投河,被人捞起来,绝食六天,死了。

03从一个字缝里进去
《荷叶浮萍》
生活书店二零二四年二月的本子,三百六十五页,六十九块。副题叫红楼万象随笔。
作者廉萍,山东滕州人,北大古代文学博士,人民文学出版社编审。
她跟扬之水学名物。写的是宋墓里的一幅寿星图,一只提砚,一条笏头带。
这本书是几百篇随笔里挑出来的,一篇千字以内,多数只有几百字。短的像一句话的解释,长的不过两页。
书名出自原著。学堂里宝玉念诗经,念成呦呦鹿鸣,荷叶浮萍。
她读红楼,是从一个字缝里进去的。 不考据,不索隐,也不忙着下大判断。
写元春改作业。元春在宫里,把弟弟妹妹的诗一首一首看过去,还替他们改字。她还写语感,同一句话换掉一个字,人就站不住了。
写黛玉葬花的技术细节。花怎么扫,装在什么里头,埋在哪一处,用的是什么家伙。
写刘姥姥救巧姐。前八十回里那句话轻得像玩笑,后头成了真。一句话隔了几十回才落地。
写焦大。一个老仆骂街,骂出来的话把整个府里的底都翻上来了。
写三姑六婆。马道婆,净虚,一个个上门来,进门就带着算计。写小红,一篇的题目就叫动人春色不须多。
写惜春的画,慧娘的绣,香菱的诗,三样放在一篇里比。
还写吃。荷叶莲蓬汤怎么做,一碗汤要几只鸡,她算给人看。
还写账。一府人一年吃多少米,办一场事花多少银子,她一处一处对。她说传世文章本偶然,好文章有一半是碰上的。
她把这本大书读成一本账,账上记的是人心,不是银子。 谁多拿一分,谁少说一句。
后四十回她也读。有一篇叫纸窗还是纱窗,专说后四十回该怎么看。同一处景,换个材质,意思就变了。
她写宝钗写黛玉,不判谁高谁低,只说两副心肠各有各的难处。
书前有扬之水的序。序里说,这里头没有做学问的意思,全凭一辈子的喜爱。

04一只脚成了完整的人
《乌丢丢的奇遇》
天天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六月的本子,二百页,二十八块,后头附了眉睫的赏读。
头一版是二〇〇三年,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的。
金波一九三五年生在北京,首都师范大学教授。一九九二年被提名国际安徒生奖。
故事从一只脚起手。布袋爷爷走街串巷耍木偶,木偶叫独脚大侠,只有一只脚。
有一回演完,这只小脚丫丢了,落在草垛边上。珍儿路过,把它拾起来,揣在怀里带回家。
捡到它的女孩叫珍儿,自己的一条腿是跛的。 她用布给它缝了身子,缝了脑袋和两只手。
一只脚就这么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名字叫乌丢丢。可他不辞而别,走了。
他闯进老诗人吟痴的家。吟老写诗,写一首不满意就揉掉,扔进一只篓子,篓子叫诗篓子。
架上还有木头娃娃,小泥猴,鬃人,不倒翁,陀螺。都是他小时候的东西。
那晚这些东西从架子上跳下来,替吟老办了一场重返童年的晚会。
第二天两个人上路,去找布袋爷爷和珍儿。
路上遇见一只逆风的蝶。它跟一株蔷薇约好了,今天开花,它就今天到。
又遇见种鸡蛋的芸儿。她认定鸡蛋种下去能发芽,能开花,能结出鸡蛋来。
还有蘑菇人。风雨来了,它们变成一把把伞,替小动物挡雨。
走到口袋村,村里人的口袋都装着东西,装什么就成什么。吟老一路只说一句,不辞而别最伤人,家里人一直在等。
还遇见一个雕塑家。他说石头本来是死的,人把心思放进去,它才活。
布袋爷爷已经死了。吟老说,人死了,还活在别人的记忆里,有人记着,他就没死。
最后珍儿的学校着火。乌丢丢冲进去,把她推出来,自己烧得只剩一只脚。
他把那只脚贴到珍儿的脚上,成了她一条健康的腿。 珍儿从此能走直路。
尾声那首诗里有一句,我所爱的每一个人都是亲人。
全书十四章,加一个尾声。每章前头是一首十四行诗。
上一首的末句就是下一首的首句,尾声由十四首的第一行连起来。这叫十四行诗花环。

05开口说话的是个孩子
《同和里》
上海文艺二零一六年七月,三百一十二页,四十九块。
作者王承志,上海人,祖籍浙江上虞。当过十年钳工,后来做编辑。十年车间,手上的活他懂。这是他的头一部长篇。
书里写一条弄堂,叫同和里。二十四章,十八万字。
开口说话的是个孩子,九岁,外号大耳朵。 耳朵大,人也皮,一天到晚在弄堂里颠。
他父亲在弄堂口摆个修鞋摊,人称小皮匠。掌子用汽车轮胎打,说能穿三年。
弄堂的房子是石库门,前后门都通,孩子跑起来一阵风。
弄堂里没有秘密。一家的事,十家都知道,居委会也来管账。管账就是评理。
摆剃头摊的江水英,扬州人,寡妇,眼睛有点斜,这一斜反倒添了几分风情。
隔壁宁波阿爷阿娘。干姐姐阿娟和她家瘪嘴老太。养鸽子的橄榄头。
爱蹲在井边跟人扯闲篇的阿陆头。卖甜酒酿的广东嫂嫂。他一天蹲到晚,谁家的事都晓得。
大耳朵压塌了橄榄头家的鸽棚,不敢回家,逃到闸北姨婆家躲了几天。
回来那一顿打躲不掉。他父亲抄起鞋楦头就招呼,打完了照样给他添饭。
他父亲追过江水英,跟酱菜店的女店员谈过,最后娶了广东嫂嫂。
三个女人里,只有广东嫂嫂拿他当亲儿子待。 这一条,孩子看在眼里,记了一辈子。
书里写的都是鸡毛蒜皮。吵相骂,喝老酒,谁家添了东西,谁家孩子挨了打。夏天竹榻搬到弄堂口,一排人坐着乘凉。
也有大事。运动来了,弄堂里几家成分不好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
全是上海话。有些字按音写,看着别扭,读出声才对味。有些词写不出来,就拿同音字顶。
作者小时候在这类弄堂里长大,被大人归在捣蛋鬼那一类。
收拢一下
这五本起手的地方都很近。一块地,一级台阶,一个字缝,一只脚,一条弄堂。
许倬云从地形起,文震亨从门槛起,廉萍从半句诗起,金波从脚丫起,王承志从弄堂口起。五个人起的头,都是伸手摸得着的。
近处的东西不好写。写浅了是琐碎,写深了要功夫。浅和深之间,差的是一遍一遍地看。
井台那块石头,被踩了几十年,才凹下去这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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