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六期

站在边上

2026-11-18 · 5 本 · 约 3,971 字

本期书目

麦收过后,麦子摊在场院上晒。晒三天,翻两遍,父亲挑一个有风的下午扬场。

他先抓一把带糠的麦子往上一抛,看糠朝哪边飘。

风向看准了,他才定自己站哪儿。站的是下风头,木锨一铲,往斜上方送出去。

麦粒沉,落下来堆在脚前。糠轻,被风带到外头去。

一锨接一锨,他顺着风往边上站。站到场院最边上,脚后跟快碰到麦秸垛。

场院正中那一大片空着,人站在边上。

我蹲在垛根看,仰得脖子发酸。糠落在头发上,回家挨了一顿说。

天黑前扬完,麦粒堆成一个小丘,糠在外圈散着薄薄一层。他拿扫帚把边上的糠扫拢,装进麻袋,留着引火。

第二天麦粒进仓,糠烧了。两样都有去处。

这几本书的作者,都站得偏一点。

《中国近代史》封面

01读史眼里先有局面

《中国近代史》

天津人民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七月的本子,二十五块。

作者蒋廷黻,一八九五年生,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回国在南开和清华教历史,做过清华历史系主任。

一九三五年从政,先做行政院政务处长,后任驻苏联大使。

这本书是他卸任大使以后写的。一九三八年春,他从莫斯科回来,在汉口等新任命,身边没有几本书。

他原想用十年工夫写一部近代史,仗打起来,这计划一天比一天难。

他索性趁这几个月,把自己对近代史的观感写成一份简略的初步报告。

两个月完稿,五万多字。序里他自己交代,望读者只把它当初步报告看待。

艺文研究会编一套丛书,每册三到六万字,请各路专家分头写。这本是第七种。

全书四章。剿夷与抚夷,洪秀全与曾国藩,自强及其失败,瓜分及民族之复兴。从鸦片战争一直写到抗战前夜。

他没有按朝代分章,按抵抗的方案分。 一个方案摆出来,成在哪里,败在哪里,逐条算账。

第一章最看得出他站的位置。琦善历来被骂卖国,他写琦善在天津谈判,是把一场必败的仗换成了一纸和约。

写林则徐,他一样敬重,却说林则徐心里知道打不过,嘴上不肯说。清廷把人罢免,反倒成全了他的名声。

这话当年招了不少骂,他照原样留在书里。

读史的人眼里先有局面,忠奸往后放。 谁在哪一步上还有别的走法,谁把路走窄了。

第二章讲洪秀全与曾国藩,也不从道德上讲。他说曾氏兄弟练湘军,练出来的是一套新办法。

读书人带兵,粮饷自己筹,这套办法往后成了地方势力的底子。

第三章讲自强,最狠的一句是半新半旧不中用。买船买炮,办厂办学,制度不动,甲午一仗全露出来。

第四章讲瓜分与复兴,写到孙中山,笔调明显急了。

总论里他提了那个问题。中国人能近代化吗,能赶上西洋人吗,能废除家族和家乡的观念,组织一个近代的国家吗。

这个问题他问了整本书,没有给答案。书在抗战第二年印出来,那个年头答不了。

一九三九年青年书店翻印,改了个名字,叫中国近代史大纲。一本小册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往下传。

《传奇》封面

02她站在主潮外头

《传奇》

北京十月文艺二零二一年六月的本子,三百零四页,四十九块,出品方青马文化。

封面照初版的样子做,一色孔雀蓝,上面只有书名和作者名。

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五日,上海杂志社印了初版,收十篇。

沉香屑第一炉香,第二炉香,茉莉香片,心经,花凋,年青的时候,倾城之恋,金锁记,封锁,琉璃瓦。

那个封面是她自己设计的,不画图案,也不找人题字。

扉页上有一句题记。「书名叫传奇,目的是在传奇里面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

同年九月再版,封面换了炎樱画的东西,像古绸缎上盘了深色的云头。

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山河图书公司出增订本,加进五篇。红玫瑰与白玫瑰,留情,鸿鸾禧,桂花蒸阿小悲秋,等。

那句题记删掉了。

两年工夫,这句话从书上消失了。 一九四五年以后杂志和天地先后停刊,她登上文坛才两年多,台子就没了。

增订本是朋友虚设一家书店印的,地址电话都是借的。

十篇写的都是沪港两地的男女。写这些篇的时候,她二十三四岁。

金锁记里曹七巧守着钱过了一辈子,临了把儿女也赔进去。

倾城之恋里白流苏和范柳原互相算计,一座城陷落才成全一桩婚事。

封锁里一场交通管制,两个陌生人在电车上说了几句真话,灯一亮就散了。

茉莉香片里聂传庆恨自己的父亲,恨到把旁人也拖下去。心经写一对父女,写得让人坐不住,她照写。

她站在主潮外头。 同期的作家写民族,写血,写火光,她写钱,写婚,写屋子里的算计。

这个位置让她看见旁人不写的东西。乱世里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怎么在算计里还留一点体面。

前些年有人给她作传,这个栏目记过一回。那回记的是旁人四十年研究她的成果,这一本是她自己编的十篇小说。

《太白金星有点烦》封面

03他一个人撑着一个殿

《太白金星有点烦》

湖南文艺二零二三年六月,二百七十六页,四十五块,出品方博集天卷。

马伯庸进这个栏目是第四回。前几回记的是古董行的五脉,明代六个真案子,岭南往长安送荔枝。

写的都是底下人办差。这一本把差事办到天上去了。

主角是太白金星李长庚,启明殿殿主。天庭和西天合办取经,他受命和观音一起编排八十一难。

路上那些难,大多是排出来的。哪一难安在哪座山,找哪个妖怪,给多少出场费,事后写揭帖报上去。

他一个人撑着一个殿。 报销要跑好几趟,各处递来的条子一张压一张,谁都得罪不起。

八十一难还得凑数。白骨精打三回,算三难。上头要的是账面齐整。

取经班子也不是齐的。猪八戒是玉帝塞的,沙僧原是广寒宫里的一只金蟾,也是上头的人。

二弟子的名额一出来,两拨人各有怨气。正途弟子推黄风怪,玄奘嫌观音塞人。

玄奘差点跟黄风怪联手把观音换掉,这摊子最后是李长庚收拾的。

书里最重的一笔是六耳猕猴。当年斜月三星洞外门弟子考核,六耳报了名,通知一直没等到。

名额被孙悟空顶了,办这事的是通臂猿猴。孙悟空念这份恩,后来闯进地府替他改了命数。

五百年后六耳一路告状,告到取经路上,当着众人被打死。

李长庚查过,递了状纸,在三官殿说了实话。然后什么也做不了。

大闹天宫的旧案也翻过来。闹蟠桃会的是二郎神,孙悟空背了这个锅。

他在五行山下坐了五百年,把这件事想明白了。书里他说,这天地之道,无非是替来换取,演来装去。

结尾在凌云渡。悟空褪下躯壳,真灵上船成佛,残蜕却往地府去了,要寻六耳那一缕魂。

李长庚在岸上看着,忽然明白自己卡了多年的八个字。超脱因果,不是不沾因果。太上忘情,不是无情无欲。

他证了金仙,把一缕浊念交出去,投到人间,做了一个姓李的诗人。

《玛蒂尔达》封面

04叙述的位置挪到孩子这边

《玛蒂尔达》

明天出版社二零零九年三月的本子,二百六十九页,十八块,任溶溶译,昆廷·布莱克画插图。

上一回这个栏目里是查理和巧克力工厂,写一个穷孩子进了工厂。这一本换了个女孩。

玛蒂尔达生在白金汉郡一个小村。一岁会说话,三岁半自己学会认字。

四岁把图书馆儿童室的书读完了。管理员菲尔普斯太太替她从成人书架上找狄更斯和勃朗特。

她每天下午一个人走去图书馆,去的时候没人送,回来也没人问。

她父亲卖旧车,里程表往回拨。母亲一周打几回宾果。哥哥叫麦克。家里一本书也没有。

叙述的位置整个挪到孩子这边。 大人一出场就是蠢的,贪的,凶的,孩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她给父亲的帽子里涂过强力胶,把邻居的鹦鹉藏进烟囱,让全家以为屋里闹鬼。

又把母亲的染发剂换进父亲的发油瓶。

五岁半上学。校长特朗奇布尔小姐当过运动员,掷链球。有个女孩留辫子,她抓住辫子把人甩出操场围栏。

她还有一只壁橱,内衬钉子和碎玻璃。学生给它起了个名,谁被关进去都得站几个钟头。

有个男孩偷吃她一块蛋糕,她逼他当众吃下一个十八英寸的大蛋糕。

班主任哈尼小姐是另一头。她住一间旧农舍,一周只有一镑零花,工钱被校长扣着。

校长是她姨母,把她父亲的遗产吞了。这些事哈尼小姐后来跟她说了。

玛蒂尔达发现自己能隔空推东西。她把装了蝾螈的玻璃杯推倒在校长的裙子上。

后来她用意念让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扮成哈尼小姐父亲的口气,把校长吓跑了。

结尾父母要逃去西班牙,问她走不走。她说不走。哈尼小姐把她抱回家,两个人过。

那点本事后来没有了。 书里没多解释,只说她的心思有了别的去处。

《中国绘画史》封面

05他站在被宣告死亡那一边

《中国绘画史》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三月,二百二十九页,精装,四十九块八。

表上这一行书名写的是图说中国绘画史,书拿到手只有三个字,中国绘画史。

作者陈师曾,一八七六年生,江西义宁人。祖父陈宝箴做过湖南巡抚,父亲陈三立是诗人,弟弟里有一个叫陈寅恪。

他留学日本学博物科,回国后在北京教育部做编纂,管的是编书的事。在部里待了十年,画画写字都是下了班的事。

同时在北大画法研究会和北京美术专门学校教书。齐白石一九一七年在法源寺认识他,后来劝齐白石衰年变法的也是他。

书分三编。上古史六章,三代到隋。中古史四章,唐到元。近世史两章,明清。全书四万字。

这四万字原是讲课的稿子。 一九二二年前后他在北京和济南讲画史,看过日本学者中村不折和小鹿青云那本书,也添了自己的材料。

一九二三年他病死在南京,四十七岁。稿子由学生俞剑华整理,一九二五年在济南印出来。

梁启超在追悼会上说,这一损失比日本大地震还重。

写书那几年,他一直在跟人争一件事。康有为说中国画衰败,陈独秀写美术革命,徐悲鸿说中国画退步。

他写了两篇文章,一篇叫文人画的价值,一篇叫中国画是进步的。

文人画的价值里,他给文人画定了四样,人品,学问,才情,思想。四样齐全才算完善。

他还说文人画宁朴毋华,宁拙毋巧,宁丑怪毋妖好,宁荒率毋工整。

他站在被宣告死亡的那一边。 那几年说中国画要不得的声音最大,他偏说画里有精神。

说得一条一条有据,不喊口号。

他另有篇文章叫绘画源于实用说,把图和画分开,图资记述,画则玩赏。

这话听着小,放在当时是替画工争一个来处。

他自己也画。画北京街面上的收破烂的,吹鼓手,拉骆驼的,说书的,卖糖葫芦的,磨刀的。

收拢一下

这五个人站的地方不一样。

一个卸任的大使在汉口等任命,一个写小说的人在沦陷的上海。

一个编神话的人在启明殿写揭帖,一个英国人在书房里替孩子说话,一个画家在讲台上替一群人辩护。

中间那块地方站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人。他们几个站边上,说自己看见的那一块。

风一停,场院中间还是空的。父亲把木锨往垛上一插,说今天就到这儿。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五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