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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五期

换个用法

2026-11-18 · 5 本 · 约 4,167 字

本期书目

厨房门后挂着一只竹筛,篾条发黑,边上有两处补过的印子。

它原先不挂着。麦收后筛面,细粉落到盆里,麦壳留在筛上,倒给鸡。

秋天晒萝卜干,摊一层,端到房顶,风一来就翻个面。下雨前收,收得急,筛子磕在檐上,断了一根篾。

有一年母鸡抱窝,它扣在草窝上,压一块砖。筛眼透气,小鸡出壳那天早晨,筛子底下咚咚地响。

后来不种地了。它盖酱缸,一连盖了三个夏天,篾条让酱气熏成深褐色。

再后来挂在墙上,插筷子。插得歪,取筷子的时候碰一下,筛子晃两下,晃完又正过来。

女儿问,这是什么。母亲说,筛子。女儿说,它现在什么都不筛了。母亲说,筛了一辈子,歇着。

去年腊月扫房,母亲把它取下来,抖了抖灰。抖完没挂回去,搁在灶台边。

过了两天,里头装了蒜。

《情绪自由》封面

01敏感和情绪化中间隔一道门

《情绪自由》

第一本,情绪自由,李筱懿著。花城出版社二〇二三年八月,二百零九页,四十九元八角。

写书的人做过媒体,二〇一四年起做一个叫灵魂有香气的女子的平台,写了十来年情感的文章。前一本讲情商。

这本书先前叫情绪自控,后来重写了一遍,换了名字。

书分十章。每章的题目是一个问句。

很敏感怎么办,爱生气怎么办,总是焦虑怎么办。选择困难怎么办,压抑自我怎么办,情绪地雷怎么拆。

后面还有三章,讲爱错人,婚姻挫败,嫉妒前任,遭遇小人。

每章末尾留一节,单说这一样怎么办。

每一章都请一个小说里的人出来站着。敏感那一章是林黛玉。嫉妒那一章是婉容,末代皇后,一辈子善妒。

选择困难那一章是喜宝,在钱和爱之间来回走。压抑自我那一章是欧也妮·葛朗台,钱攥在父亲手里,她连喜欢谁都不敢说。

她拿十个小说里的女子当标本,一种情绪一个人,把看不见的东西摆到眼前。

标本这个词她没用。她说的是,这些人把一种情绪走到了头。走到头,就看得清。

她做了十年女性内容,读者来信一沓一沓地来。信里问的多是同一件事,我怎么又这样了。这个又字,就是情绪在原地打转的样子。

敏感那一章最见工夫。人人说林黛玉心细,心细听着像毛病。她往另一头说,敏感的人更早听见话里的另一层,也更容易分清事情的层次。

分得清层次,这一样本事就能拿来用。

她把敏感和情绪化分在两处,中间隔着一道门,门里是分寸,门外是失控。

书里有一句话我记住了。纠结的成本,远高于纠错。

选错了,改回来要花时间。选之前来回想,花掉的是同样的时间,还多搭一份心。

这句在第四章末尾。

书里另有一个说法,让情绪自由流动。堵住不流,它就从别的地方冒出来,冒出来的样子常常跟原来那件事对不上。

《车墩墩野事记》封面

02先看见鸟后来才看见树枝

《车墩墩野事记》

第二本,车墩墩野事记,周颖琪著。光启书局二〇二三年九月,四百三十六页,七十九元。

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的英美文学硕士,做科普书的作者,译者和编辑,也是上海野鸟会的会员。

她译过天气的秘密,当一只鸟是什么感觉,一共十三种。

三十岁那年,她从市区搬出去,住到松江区边上的车墩镇。每天坐小火车进城上班。

车墩是个镇名。她说一个墩字又土又憨,两个墩就有点可爱,于是跟着观鸟的人叫它车墩墩。

书按四季分四章,一百篇手记。地方越走越远。先在小区里,再往周边的村子,后来顺着松浦大桥走到河道和江边。

十六个村子,一百一十四种鸟,九十三种野花。

开头她只看鸟,不太看别的,更不想看见人。

后来她看鸟吃什么,看鸟住哪儿,看鸟做什么。从鸟身上往外挪,看虫,看花,看天,看水,看火车,看船,看到最后重新看人。

她先看见鸟,后来才看见鸟站的那根树枝,树下的水,水边的村子。

这是她自己在书末写的。鸟不再是一部分被单独拎出来的东西,它是一大块地方里的一角。

序的题目叫,像野狗一样生活。她说本来想当一条野狗,在田里撒欢乱叫。后来狗起来了,才真成了一个人。

春天的开头几篇写钻林子,写豆荚爆开,写翻墙头抄近路。有一篇的题目是写给金眶鸻的信,收信人是一只鸟。

夏天的目录里有路杀,有萤火虫,有蚁狮,有死了两次的天牛。题目都短,一件事一篇,不往大处说。

冬天的头一篇,题目叫,观鸟一点都不疗愈。

她不肯把野地写成药,路杀,捕鸟网,渣土车,河道硬化,一样一样都记下来。

秋天有一节叫貉扩散。城里的貉往这边挪,翻垃圾桶,叫人嫌。她跟着看,看它们怎么找食,怎么带小的。

还有一节,题目是一片稻田里能有多少鸟。这个题目本身就是个数数的活。

《刘晓蕾红楼梦十二讲》封面

03词一换看人的眼睛跟着换

《刘晓蕾红楼梦十二讲》

第三本,红楼梦十二讲,刘晓蕾著。译林出版社二〇二二年八月,五百四十三页,七十八元。

这本书先前摆过一回。上一回记的是它怎么收尾,十二讲讲满,最后一节停在读者站的地方。这一回记另一头,她怎么给书里的人换词。

写书的人是南京大学文学博士,在北京理工大学教书,开红楼梦的公共课,几次被学生评成最受欢迎的公选课教师。

十二讲。头一讲红学,评点派,索隐派,考证派,脂本和程本。第二讲贾府,讲嫡庶,讲父子。第三讲前五回。

第四到第六讲宝玉,黛玉,宝钗。第七讲凤姐和探春。第八讲湘云,妙玉,可卿。第九讲丫鬟和刘姥姥。第十讲艺术。第十一讲传统文化。第十二讲世界观。

第一讲里,脂本和程本的分叉说得清楚。脂本带着评语,一路传抄。程本为了让市井读者读得顺,删了评语,补了后四十回。同一部书从这里分成两条路。

第三讲里有个说法,前五回是大型剧透。

她管前五回叫大型剧透,先把结局摆出来,再让人看这些人怎么一步步走过去。

宝钗那一讲最费笔墨。旁人说宝钗心机深,事事算计。她给宝钗换两个词,一个是社交达人,一个是复杂的现实主义者。

前一个词还带着点挤兑,后一个词,人就站住了。

同一段行事,叫心机是坏,叫社交的能耐就成了本事,词一换,看人的眼睛也跟着换。

黛玉那一讲,她不用小性儿三个字。她写明媚真诚,写爱的化身,写孤独而自由。几个词摆在一处,那个人就不再是书里那个爱哭的表妹。

第十一讲还驳了一句常话。宝玉反八股,人人都说他连四书也一块反了。她翻出原文,四书他没烧。

后四十回那一节摆在第三讲末尾,问的是好不好。她的答法是分开看,哪些接得上,哪些接不上,一笔一笔说。

《清单人生》封面

04同一个本子后来用来点名

《清单人生》

第四本,清单人生,弗雷德里克·巴克曼著,孙璐译。天津人民出版社二〇一八年四月,三百五十二页,四十二元。

巴克曼是瑞典人,一九八一年生在赫尔辛堡,写博客起家。前两本小说是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和外婆的道歉信。

他说自己只写两种人,五十五岁往上的,十岁往下的,这两种人最不把规矩当回事。

这本写一个老太太。布里特玛丽,六十三岁,做了四十年家庭主妇。她在外婆那本书里露过一面,是个管东管西的邻居,这一本轮到她自己。

她六点起床,十二点吃饭,天黑不出门。刀叉在抽屉里排着,顺序不能动。杯垫要摆正。擦桌子只用小苏打,擦玻璃只用一种叫菲克新的水。

她的清单写了一辈子,还有一张记着所有清单的清单。

姐姐叫英格丽德,胆子大。小时候全家去海边,姐姐爬到最高的礁石上,喊她跳,她没跳。

后来姐姐车祸没了,母亲把气撒在她身上,说得祷告,让她找个养得起她的男人,她什么都不会。

四十年的婚姻,一个电话就拆了。丈夫肯特住了院,电话是另一个女人打来的。

她出门找工作。理由不图钱。她说,我怕死在家里没人发现,味道扰了邻居。

她到了博格。一个只有一条路经过的镇子。球场关了,学校关了,店剩一家,卖披萨,也修车。头一天,她的车在路上炸了,人让一只飞来的足球砸在脑门上。

孩子们要报镇上的比赛,规矩是得有教练。全镇只有她有空。

她不懂足球。她会列清单。她给训练列了一张,头一条点名,第二条白痴往返跑。

同一支笔,同一个本子,原先用来防灰尘,后来用来点名。

屋里有一只老鼠。她跟它谈条件,我给你士力架,我哪天死了,你去通知有关部门。

薇卡用脸挡球那一下,血溅出来。后来薇卡问她,您从来没像我们爱足球那样爱过什么吗。

再往后,薇卡问,巴黎年纪多大。

球场和那份差事只能挑一样,她挑了球场。肯特捧着花来求她回去,警察斯文也把心里的话说了。两个人的话她都没应。

孩子们凑钱,把油加满,够她开到巴黎,再开回来。

书上三个也许。也许她很快就停下,也许她去敲了另一扇门,也许她一直开下去。

她没变成另一个人,只是把手上的本事挪了个地方用。

《朱元璋传》封面

05题目改过两回读出两个人

《朱元璋传》

第五本,朱元璋传,吴晗著。沈阳出版社二〇二〇年五月,三百一十二页,五十八元。

吴晗是浙江义乌人,原名吴春晗,字辰伯。清华史学系毕业,专攻明史,后来做过北京市副市长。

这本书他写了二十一年,前后四稿。

一九四四年初稿,八万字。七月七日动笔,九月九日完稿,两个月。那时他在昆明,史料不够用,写完自己也不满意。

这一年出了两版,一版叫明太祖,一版叫由僧钵到皇权。

一九四八年重写,字数翻了一倍,添了五百多条注。一九四九年出版,书名定为朱元璋传。

一九五五年又改一稿,油印一百多本,分送出去,没有正式出。

一九六五年最后一稿,二十一万字。

第一章的题目改过两回,一回叫小流氓,一回叫流浪青年。

同一个人,同一段讨饭的日子,放在两个题目底下,读出来的就是两个人。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他把稿子送到西柏坡。回来的时候夹着一封信。信上说他这本书用力甚勤,掘发甚广,给我启发不少。

信里还有一句,说方法上,先生似乎还没有完全接受历史唯物主义。

书里写彭莹玉,元末西路红巾军的头领。起义成了以后,他就像烟一样消失了,回到人堆里去。信里说,这样坚强的领导者,不该有回避的行为。

一九六五年版改了这一段,写他至正十二年在杭州与元军激战,死在战场上。

书里还写洪武年间的几桩案子。胡惟庸那一案拖了十年,牵连三万多人。丞相这个位子从此废掉,废掉的是一千六百年的旧制。

写文字狱,写则字被听成贼字。浙江府学的教授林元亮替人写谢恩的表,里头有作则垂宪四个字,人没了。

一本书改了二十一年,句子底下换掉的是给这个人下的判断。

初版给朱元璋三个伟大,最伟大的军事统帅,最伟大的政治家,伟大的民族英雄。后头的版本把这几个词收了回去,换成功过并述。

一个人从放牛场走到金銮殿,这条路书里写得细。写他小时候给田主放牛,写他在皇觉寺扫地,写他饿得往外走,一路讨饭。

收拢一下

那只筛子后来装了蒜。

蒜头搁在里头,网眼透气,不烂。母亲从里头挑蒜,挑出一头软的,扔了。

筛子边上补过的那两处,线头散了,她拿针又缝上。缝完把筛子推回灶台边,靠着墙。

有一回女儿拿它去河边捞小鱼,回来湿淋淋地搁在门口。母亲看见了,说,那是个筛子。

第二天她把筛子拿回厨房,用干布擦了两遍,晾在窗台上。

晒干以后,还是装蒜。

女儿说,现在它是网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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