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四期

隔着看

2026-11-18 · 5 本 · 约 4,167 字

本期书目

母亲有一把放大镜,铜柄,镜片边上磨花了一圈。她拿它读药瓶上的小字,一横一竖地挪。

我拿它照过家里的老照片。爷爷那张一寸的,隔着镜子看,脸大了三倍,眉眼糊成一片灰点。

我以为是镜子脏,擦了两遍,还是那样。母亲说,照片就那么大。放大了还是这些点。

后来我照别的东西。一片树叶,叶脉粗了,绒毛看得见一根一根,可我不知道这是一棵什么树。一粒米,看见一头圆一头尖,看不出新米还是陈米。

母亲不管这些。她照药瓶,看完把镜子搁在电话机旁边,柄朝里。

有一年邻居借去,看报纸上的行情。还回来时镜片上多了一道指印。

那道印子擦不掉。母亲说,镜片上有一层膜,磨掉了就是这样。

我说换一块镜片。她说,换了就不准了,这镜子跟你爸用了十几年。

她那药瓶上的字,一年比一年小。后来她把瓶子举到灯底下,不用镜子了。

她后来换了一把,塑料的,轻,摔不坏。铜柄那把收进抽屉,压在针线盒底下。

《丰子恺》封面

01一个外国人起名叫流亡

《丰子恺》

第一本,丰子恺,此生已近桃花源,白杰明著,贺宏亮译。浙江人民出版社二〇一九年六月,三百七十一页,六十五元。

这本书的英文原名里有一个词,是流亡。中文版换成了桃花源。

写书的人叫白杰明,澳大利亚人,汉学家。七十年代末在中国留学,后来到香港做编辑。

书前有引言,后头十章。尾声叫艺术的逃难。

十章走下来,就是一个人被一层一层打开的次序。

他生在浙江崇德,家里开染坊。一九一四年他十六岁,进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碰上两个先生。

李叔同教图画音乐,夏丏尊教国文。他管这两个叫爸爸的教育和妈妈的教育。

一九二一年他东渡日本,待了十个月,路费是母亲变卖家产凑的。

在东京的旧书摊上翻到竹久梦二的画,几笔一个女子,旁边题一行小字。他说,那时候才知道要画什么。

回来以后他画古诗新画,几笔线条,题一句旧诗。有人骂这是李后主穿大褂。

五卅惨案那阵,还有人质问他,这时候哪来这等闲情。他回了一句,什么宗庙社稷,肮脏的东西,只有情是真的善的美的。白杰明说这话太纯。

再往后是儿童。他画孩子拿蒲扇当脚踏车,画孩子伸手去摘月亮。他说人的生活大半由兴味维持,儿童的生活完全以兴味为原动力。

白杰明点出这些画后头压着一层苦。孩子总要长大,长大就是被磨平。

一九一八年,李叔同在虎跑出家,就是后来的弘一法师。

快五十岁那年,丰子恺给他画五十幅护生画祝寿。弘一来信说,要通俗,要柔和,让人看了生出悲悯。

这一画就画了四十五年。弘一一九四二年在泉州圆寂,他还在画。一九七三年他七十六岁,把第六集一百幅提前画完。

文革里他因为一篇写猫的散文获罪。一家人住的日月楼挤进四五户人家。他睡在通阳台的走廊上,棕绷床太短,脚那头放一张凳子。

他说,我是一个二重人格的人,一方面是实利的老人,另一方面是天真的孩子。

一个外国人给它起名叫流亡,中文版叫桃花源。

《布鲁克林有棵树》封面

02隔着一层体面看见全是脏

《布鲁克林有棵树》

第二本,布鲁克林有棵树,贝蒂·史密斯著,冯瑞贞译,中国致公出版社二〇二三年二月。原书一九四三年出。

作者自己就是这个女孩。她生在布鲁克林威廉斯堡,德国移民的女儿,初中毕业就辍学。

在流水线上,她把想到的句子写在废纸片上。后来她自学考进大学。

书分五部,从一九一二年写到一九一八年。主人公叫弗兰西,十一岁。

一家四口租一套房子。父亲约翰尼是酒吧侍者,爱唱歌,爱喝酒。母亲凯蒂给人擦地板,一双手泡得裂口。弟弟叫尼雷。

每个星期六,姐弟俩出门捡破烂。废铁,破布,旧纸,卖几个钱,一半塞进铁罐。

弗兰西的乐趣在图书馆。一间小屋子,窗边一张硬木桌,她一天读一本。

她发过誓,要把架上的书按字母顺序读一遍。

她坐在防火梯上读。院子两栋楼之间的水泥缝里长着一棵树,人们叫它天堂树。

这树不挑地方。砖缝,垃圾堆,废院子,落下去就长。砍了,烧了,桩子上还抽新枝。

她八岁上学,那所学校信奉棍子。她想转到另一条街的学校。父亲替她编了一个住址,带她去办手续。从此她每天穿过几十条街去上课。

十四岁那年父亲死了。圣诞刚过,肺炎,酒把他熬空了。

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母亲把上高中的机会给了弟弟,让她出去做事。

她做过花枝工,做过档案员,最后在报社剪报。

英文老师找过她一次,说她作文里写的贫穷,饥饿,酗酒都是污秽。

老师让她回去把稿子烧掉,一边烧一边对自己说,我在烧掉丑恶。

那位老师隔着一层体面看她的日子,看见的全是脏。

此后一个学期她一篇作文不交。毕业时四门甲等,英文是丙。毕业典礼上,她收到一束花和一张卡片。花是父亲死前托姨妈买的。

卡片上写,给我的小女儿,爸爸永远爱你。十六岁她考上密歇根大学。动身之前,院子里那棵树被人砍了,桩子上又冒出几根新枝。

一个孩子要长出来,得先有人告诉她,她看见的那些东西值得写。

《查理和巧克力工厂》封面

03工厂开门最后只留一个

《查理和巧克力工厂》

第三本,查理和巧克力工厂,罗尔德·达尔著,任溶溶译,明天出版社二〇〇九年三月,二百一十一页,十五元。

达尔是挪威移民的儿子,生在威尔士。长大以后进了壳牌公司,派到东非。

后来他去当战斗机飞行员,在利比亚的沙漠里摔过一次,抬回基地时人已经散了架。

他讲童话是后来的事,先讲给自己的孩子听,讲完才写下来。

这本书一九六四年出。画插图的是昆廷·布莱克,一个瘦长的英国人。

故事开头,查理·巴克特一家七口住在一间木屋里。四个老人,爷爷和奶奶,外公和外婆,挤在一张床上。

父亲在牙膏厂旋瓶盖,厂子倒了以后去铲雪,一家人靠汤过活。查理一年只在自己生日那天吃到一块巧克力。

城那头有一座工厂,烟囱从来不冒烟,围墙很高,门锁着。主人叫威利·旺卡,做巧克力的本事没人比得上。

工厂关了很多年,忽然贴出告示,五张金奖券藏在五块普通的巧克力里。找到的人可以进厂一天,还能带走一辈子吃不完的糖。

五个孩子找到了。奥古斯塔斯是个胖男孩,一天吃到晚。维鲁卡是被父亲惯坏的女孩,她父亲买空了全城的巧克力。

维奥莉特是嚼口香糖的冠军,嘴里那块嚼了三个月。迈克整天看电视。

第五个是查理,他在雪地里捡到一张票子,拿去买了巧克力,撕开纸,金光一闪。

进了厂,一个一个出事。奥古斯塔斯趴到巧克力河边喝,栽进河里,被吸管吸走。

维奥莉特抢了一块实验口香糖,嚼到一半浑身发紫,鼓成一个圆球。

维鲁卡非要一只松鼠,松鼠把她当坏坚果,推进垃圾槽。迈克钻进传送电视的机器,出来只有几寸高。

工厂的门给五个孩子开,最后只留下一个。

旺卡要的人,是还肯听话的那一个,将来把摊子交出去,不会被糖冲昏。

他挑来挑去,挑中一年只吃一块巧克力的那个。

他挑人只挑一条,谁还肯听。

《一生充和》封面

04她的字比她的故事先到

《一生充和》

第四本,一生充和,王道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〇一七年四月,三百四十七页,四十八元。

书里那个人叫张充和,合肥张家四姐妹里最小的一个。大姐元和嫁了昆曲演员顾传玠,二姐允和嫁了周有光,三姐兆和嫁了沈从文。

她十一个月大就被抱走,过继给二房的叔祖母识修,李鸿章的侄女。

这位叔祖母请先生。头一个教古文和书法的叫朱谟钦,吴昌硕的学生,本来做考古。

年薪三百银元,当时一个仆人一年二十元。又请一位姓左的举人教她诗词。

每天早八点到下午五点,中间一小时吃饭,每十天放半天假。她四岁背诗,六岁认字,读史记,读汉书,读左传,读诗经。这样读了十年。

十六岁那年叔祖母去世,她回到苏州,进父亲办的乐益女校。头一回和姐姐们住在一处,头一回学打球。她不懂规则,只能当守门员。

后来她考北大。国文答得痛快,数学几乎交了白卷。学校还是收了她。

抗战起,她到昆明,又到重庆。一九四三年在重庆登台唱游园惊梦。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水袖一甩,台下静了。

她跟沈尹默学字。沈先生让她写几个字看,看完说,这是明人学晋人书。

一九四八年她嫁给傅汉思,一个德裔美国人,在北大教西班牙语。

第二年两个人去了美国。她在耶鲁教书法,教了二十多年,也在家里教人唱曲。

她有一副对子,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这十四个字后来贴在她身上,比她自己的名字还响。

沈从文墓上的字是她写的。她活到一百零二岁,二〇一五年在美国家里走的。

她一辈子用的那点东西,都是十六岁前在一间屋子里存下的。

隔着一个海看过去,她的字比她的故事先到。

《品三国》封面

05把人从戏台上请回地上

《品三国》

第五本,品三国,易中天著,上海文艺出版社二〇一八年一月,五百五十二页,八十八元。

这是上下两册合在一处的定本。这本书早先写过一次。上回记的是它怎么从电视上讲出来。

还有四十八集的题目为什么都是四个字,纸上和屏幕差在哪儿。

这一回记另一头,他拿两本书对一个人的账。

二〇〇六年他在百家讲坛讲三国,五十六集。底本是陈寿的三国志和裴松之的注。

三国这段历史有个麻烦。陈寿写完,裴松之就给它作注,注里收了一堆别家的说法。

再往后说书人往里添东西,添到罗贯中手里,成了一部演义。演义传了六百年,很多人的三国就是那一部。

他要做的,是把两本摊开,一页一页对。演义里有,志里没有的,标出来。志里有,演义里改过的,也标出来。

曹操是第一桩。许劭给他八个字,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八个字后来变成一张白脸。易中天说,曹操是可爱的奸雄。

可爱在哪儿,在他还留着一部分真心。

杀吕伯奢那一段,演义写他杀了恩人一家,临走扔下一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志里没有这一段。裴松之注引了三家的说法,一家说吕伯奢的儿子和宾客要劫他的财,动手的那一方是他。

那句话的原话是,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前面还有两个字,凄怆。

他说,一个人做完这件事还会凄怆,说明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没硬。

两本账摊开,同一件事常有两个讲法。

周瑜是第二桩。演义里他跟诸葛亮斗了半辈子,最后一句既生瑜何生亮,吐血而死。

志里说他性度恢廓,雅量高致。二十四岁做中郎将,娶了小乔,赤壁那把火烧得漂亮。

易中天说,这样的人,我们嫉妒他还差不多。

诸葛亮是第三桩。陈寿评他,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空城计靠不住。诸葛亮屯兵阳平那阵,司马懿在荆州,离那个战场很远。

裴松之注早就驳过。

他做的事,是把人从戏台上请下来,让他站回地上。

收拢一下

母亲现在看药瓶不戴镜子了。她说字看得见,就是看不清。那把铜柄的又翻出来,搁在窗台上,镜片朝下扣着。

女儿拿它照蚂蚁。照了半天,抬头说,蚂蚁变大了,可我还是不知道它在干什么。

我说,你凑近点。她说,凑近了就看不见整只了。

她把镜子放回窗台,跑去看别的。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把镜片翻过来,对着太阳晃。

光斑在墙上走,走得比人快。

母亲在厨房喊她吃饭。她把镜子扣在窗台上,跑进去的时候,光斑还在墙上晃。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三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