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三期
攒起来的
母亲拆旧毛衣。一件穿松了的毛衣,从下摆找到线头,一挑,一圈一圈往手上绕。
绕成团。一团线二两上下,报纸包着,码在柜子最下层。她攒了三年。红的灰的蓝的,深浅不一样,接的时候要挑。
攒够十几团,才够起一件。起多少针,她按人的肩宽算。父亲那件起一百四十针,我的一百二十,她自己一百一十。
织到袖窿,隔几行收一针,她数着收。
花样也是数出来的。平针两行,上下针两行,麻花六行一绞。拆下来的线是弯的。她用热水烫一遍,绕在椅背上晾直。
有一年她把我穿小的那件拆了,织给表妹。表妹穿了两年,又拆回来,线还是那些线。
数错一行,拆三行。拆下来的线打卷,重新绕。一件毛衣织一个冬天。织完了还有余线,余线绕成团,放回柜里。
她记过账。哪几个颜色剩几团,用铅笔画正字,记在一张挂历纸背面。
我小时候嫌那些线扎人。旧线,接头多,穿在里头看不见。母亲说,旧线软。
柜子最下层那堆线团,从来没断过。搬家三回,别的扔了不少,那堆线跟着搬了三回。

01书目后头是一间屋子的账
《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
第一本,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杨素秋著,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二四年一月,二百九十八页,五十八元。
她是陕西科技大学的副教授,教文学。二零二零年去碑林区文化和旅游体育局挂职,做副局长。
碑林区在西安市中心。这么一块地方,没有一家图书馆。她接手的项目,要把图书馆建在地下。
下去看过。墙皮破损,电线露在外头,地面是水泥,一股潮味。人手只有她和馆长小宁两个。
小宁说,买书的事全听你的。书商一家一家发来书目。她翻了几天,觉得不能用。
那些书目像一张单子,同一个书名后头跟着折扣。折扣高的排在前面,印数大的排在前面。 有的单子后头还附着别的东西。自家库房压着的货,换个书名塞进来。
她要一万种书。这一万种得有个说法,为什么是这些,凭什么不给那些。 编书目之前先算人数。区里多少人,多少孩子,多少老人,哪些宿舍在哪一片。她把这些写在一张纸上,画圈。圈大的先给。
一万种分下去,少儿多少,文学多少,实用类多少,碑帖多少。数字定完,才轮到一本一本填书名。
给谁编,书目才编得下去。
附近走几步就是碑林博物馆,全国最大的石碑博物馆,里头展的东西只一样,字。她划出一块地方做碑帖专区,大量地买。 字帖分两种,一种照着临,一种摊开看。两样她都进。
周末家长带孩子来这一带逛街,文学和少儿的书要多进。
区里住着外国人,孩子得看见母语写的故事,外文童书区单独设。
年轻人爱看漫画,几个书架摆好了,周末能站满人。
书目报上去,一层一层过。评审,招标,书商,谁都想往里塞。有人说她挑的书不好卖。有人说书目不该这么编。
一张书目看着是纸,纸后头是一间屋子的账。
她没退。她把理由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哪个区给谁,为什么给这些人。
开馆那天,她站在门口。一个孩子抽出一本画册,坐在地上看,看了半个钟头。
那半个钟头,比一年写的材料都实在。书里有一节的题目叫碑帖外不外借。一架字帖摆在馆里,借还是不借,能吵半天。

02记的人得先站在这块地上
《绍兴史学史》
第二本,矜式百世,绍兴史学史,罗衍军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五月,二百六十五页,九十九元。
封面上的正题是矜式百世四个字,绍兴史学史是副题。表里只写了副题。
他是山东郓城人,一九七七年生,在聊城大学教书,研究区域社会史。写的是绍兴。绍兴这块地,古时候叫会稽,管着山阴,会稽,余姚,诸暨,上虞几个县。
书从两本最老的写起。一本越绝书,一本吴越春秋。
越绝书被称作我国第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地方志。吴越春秋结构严谨,被称作第一部史料学著作。
两本写的都是吴越争霸。伍子胥,范蠡,勾践,夫差,那些人在这块地上走了一趟。越绝书记的不止两国的事。山川,城池,人物,器物,都往里收。
会稽这个名字,传说是大禹到了这里,大会诸侯,计功而崩。
后头是方志。三国两晋往下,两宋修,明朝修,清朝还修。一县一志,一府一志。
修志的人多是本地读书人。他们知道自己家门前那条河叫什么,知道哪年发过大水。 一部志分几门。舆地一门,食货一门,人物一门,艺文一门。门门有人填。
一县的事也得有人记,记的人得先站在这块地上。
再往后是人。王阳明的史学观,张岱写石匮书和石匮书后集,黄宗羲的史著,章学诚讲六经皆史,李慈铭论史。 章学诚另有一句话,方志乃一方之全史。他把县志看得和国史一样重。
民国那一段写鲁迅,范文澜,蔡元培。三个都是绍兴人。
绍兴出师爷,刑名钱谷,办的是案牍。也出史家,办的是记录。两样活儿都要一笔一笔写清楚。
蔡元培讲史学,主张把史料放宽,器物,风俗,口碑都算。范文澜在延安写中国通史简编,从上古写到近代。鲁迅写史,写在杂文里,写在旧书摊上。
结语那一句是全书的落点。绍兴史学演进的路子里,乡土意识和全国性关怀混在一处,灵魂在经世致用。所以叫矜式百世。
两千年,一本一本攒下来。攒的人大多没想过要传世,只想让本县本乡的事有个着落。

03一个字掉了不少东西
《见字如来》
第三本,见字如来,张大春著,天地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一月,三百一十六页,四十五元。
他一九五七年生,祖籍山东济南,在台湾长大。会讲故事,写书法,也写旧诗。 他写过城邦暴力团,写过大唐李白,写过认得几个字,也写过聆听父亲。这本书的来历是一本杂志。六年前,读者文摘请他开一个专栏。
他想起梁实秋。梁实秋当年在同一本杂志上主持一个字词辨正的栏目,一期讲几个字。
他接着写。四十六个字,一篇一个。每篇前头有一段得胜头回。得胜头回是说书人的话,正书没开,先说一段短的垫着。
他写的得胜头回是自己的事。这个字在哪一年跟他碰上的,碰上那天是什么天气。
写肥,说人若宽心不怕肥。写醉,说醉里乾坤大。写旅,说这个字的长途旅行。写痴,说应知痴字最深情。 写春,写到家里过年写春联。字是父亲写的,一张一张铺在地上等墨干。 写冰,写到冰心。他说这个字冷,人却不与世争。
字是拆开看的。从甲骨,从金文,从篆书,一路看到今天的模样。
比方一个礼字。左边是示,右边是豊,豊是祭器里盛着玉。礼是礼,貌是貌,因貌而知礼。
一个字走到今天,路上掉了不少东西,剩下的那点,够人认半天。
书分三辑,见自我,见故人,见平生。一篇写完,后头还附一道小题,考一考这个字的用法。像旧时的功课。
后头附两样。一篇我读与我写,写他做书法观众这些年的场边见闻。还有论书五律二十首,是读帖的心得。
如来说,就好像来了一样。什么来了。
每一个字背后那点记忆来了。四十六个字,四十六段日子,攒在一本里。 这条路前人走过。林语堂把汉字讲给西方人听,梁实秋在杂志上一条一条辨正字词。 他接的是这一支,四十六篇,一篇一节。

04大人要鹿角孩子要鹿还在
《白轮船》
第四本,白轮船,艾特玛托夫著,力冈译,译林出版社,二零二五年六月,一百九十二页。
他一九二八年生在吉尔吉斯,二零零八年去世。三次拿苏联国家文学奖,一次拿列宁奖。
故事在伊塞克湖边。一个护林所,三户人家,几间木头房子。 他把传说接进小说。一半是湖边过日子的琐事,一半是鹿的老故事。
主角是个七岁的男孩,全书没有给他名字。
湖上有白轮船,一条一条走过去。他相信父亲在那条船上。
他有一架望远镜,从别处弄来的。他趴在木墩上看,看船冒着烟走,一直看到看不见。 他身边东西不多。一架望远镜,一个外公,一个没回来的爸爸。
外公莫蒙给他讲长角鹿妈妈。 莫蒙是外公,住在女婿家里。女婿是护林所的头,说话算数。
鹿妈妈救过吉尔吉斯人的孩子。古时候一场仗,人几乎被杀光,剩下两个孩子。鹿把孩子驮走,养大。
男孩信这个故事。他会在心里跟鹿说话。 传说在他心里是活的。他相信鹿总有一天会回来,回来时还带着小鹿。
姨父奥罗兹库尔管着护林所。他砍木头卖钱,也盯着山里的野物。
鹿真回来了。三头。
奥罗兹库尔要鹿角。鹿角能卖钱。
那一夜,莫蒙被逼着开枪。鹿倒下,头被砍下来。
男孩看见了。他走到河边,走进水里。
他想变成鱼。鱼能游到白轮船边上,能隔着一层水喊一声爸爸。 他先想头变成鱼,再想身子变成鱼,末了整个人下了水。
大人要的是鹿角,孩子要的是鹿还站在那儿。
故事到这儿就断了。艾特玛托夫没写他后来怎么样,只写他变成鱼游走了。 力冈译过静静的顿河。这一本他译得轻,句子短,像给小孩念的。

05做砸了再来一遍
《从戈壁滩走来》
第五本,从戈壁滩走来,赵乐著,太白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五年一月,三百三十六页,八十元。
他一九八二年生在伊犁河畔。二零零五年从国防科技大学毕业,在戈壁荒漠里工作多年。二零二零年拿到清华大学硕士学位。现在住在西安。
这是小说。主人公叫袁满。
六章,六十节。第一节叫告别戈壁。
袁满是部队的科技干部。他考上硕士,去北京报到。
前几节写新生报到,开学典礼,选课,开课。中间夹着一节回家。 有一节叫有限元课程,有一节叫上机实验。他坐在机房里,一行一行敲。
课上听不懂。他的底子在台架和仪器上,黑板上的公式他不熟。
有一节叫再遇滑铁卢。还有一节叫换专业。
实验做不出来。仿真失败。投稿被退回来。 开题报告,开题答辩,项目交付,台架实验,老化实验。一关一关过。
他慢慢跟上。有一节叫赶上步伐,后头一节叫快马加鞭。 有一节叫困境。人在困境里能做的事不多,把眼前这一件做完。
写到家里。孩子上小学。老人看病。有一节叫车祸。 书里写中年危机,也写儿童教育。两头都在拉扯,中间那个人只能往前走。
后头是查重危机,论文盲审,网络答辩,提交论文。
倒数第二节叫重回校园,最后一节叫结尾。
六十节排下来,一节是一件事,攒够了才够一个人毕业。 他毕业那年三十八岁。一个戈壁滩上的技术干部,从头学起。
书里没有奇招。他做的事是一件一件做,做砸了再来一遍。
作者自己在戈壁待过多年,知道风沙里长大的孩子到了清华园是什么滋味。 书写戈壁的风。风起来,帐篷的绳子要重新系一遍,系完再睡。
收拢一下
柜子最下层还码着几个线团。报纸发黄,线还是那几团。
母亲说不织了,眼睛不行,织一晚上看不清针脚。
去年冬天她翻出来,摸了摸,又放回原处。
我问她留着做什么。她说,说不定哪天要用。 她说线是活的。拆了还是线,羊毛放十年也不坏。
柜门关上,里头有一点羊毛和樟脑的味道。
这几年家里买现成的毛衣,吊牌上印着尺码,一个字母管一群人。
母亲那一柜子东西,一件一件数着攒,攒给哪个人的,她记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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