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二期
头一遍
本期书目
小学有写字课,一人一本描红本,红模子印在薄纸上。
头一页只印着一个大字,一。
老师说,笔尖按着红模子走,走到头再提笔。
我急着写满一页,一横拖出格子,尾巴翘到旁边那格。
老师走过来,把本子转了个方向,说这一笔起头没顿住。
她握着我的手又写一遍。她的手很稳,一笔下去不回头。
那页交上去,我的分最低。她没骂,只说了一句话。
头一遍写歪了,后头写十遍还是歪的。
我不服。字歪了,擦掉重写不就行了。后来才知道描红擦不掉。纸一破就补不上,只能翻到下一页。
写字课一周两节,一节四十分钟,写完一页交一页。同桌姓王,写得慢,一页常常写不完,老师也不催他。
我的本子翻得快,一个月写完一本,字还是歪的。
学期末老师把我叫到讲台前,翻开两本本子,一本第一页,一本最后一页。
她说,你看,还是歪在那一处。
那一处是起笔。我到现在写字,起笔还要顿一下,顿完才敢往下走。
这事过去几十年。描红本早没了,那句话还在,连她站在哪边说都记得。

01把一样东西摊在纸上写好
《茶经》
第一本,茶经,陆羽著,清代陆廷灿续,翟文明编译,中国华侨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五月,二百一十页,三十八元。
书不厚。十篇,七千来字,从茶树一直写到怎么煮,怎么喝,连生火的柴都分了等次。
开篇先讲这个字怎么写。从草是一个字,从木是一个字,草和木并在一处又是一个字。
一曰茶,二曰槚,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同一个东西,五个叫法。蜀人叫一个,吴人叫一个,早采的叫一个,晚采的叫另一个。
这些叫法散在各处,头一个把它们归拢到一处的是他。归拢还不算完。他接着要说,从前那套煮法不作数。
唐人煮茶,往锅里放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一起煮到百沸。
煮完撇沫,或者把汤扬起来打滑,喝的是那一锅混了味的汤水。陆羽骂得直,斯沟渠间弃水耳。沟渠里倒掉的废水。
骂完他另立一套。采,蒸,捣,拍,焙,穿,封,七道做茶。煮的时候只放盐,别的一概不放。这一套在当时是新的。
后头几朝都有人接着写。宋人蔡襄写茶录,徽宗写大观茶论,讲的是点茶。
明人许次纾写茶疏,讲的是泡。洪武二十四年,朱元璋下诏罢造龙团,只采芽茶进贡。
唐宋那套碾末的功夫就此散了。改来改去,头一遍定下的三件事没改,水要好,火要活,器要净。
书上还有个小尾巴。新唐书记他,说当时卖茶的人家烧一个陶人,放在灶边供着,叫茶神。
一个人写了七千字,后来被卖茶的供在灶头上,逢年过节还上一炷香。
他做的事,是把一样东西从日子里拎出来,摊在纸上,一条一条写好。
写完,这东西就再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喝水是喝水,喝茶是喝茶,中间隔着一本书。
书里还有一句,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他没先说茶好喝,先说喝茶的人该是什么样。器具可以照图打,俭德没处买。
后来这书还出了海。日本僧人把茶种带回去,几百年后那边也写出了自己的茶书,名字叫吃茶养生记。

02别人的道理进不了他的手
《做人》
第二本,做人,费勇著,三秦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六月,二百五十六页,四十九块八。
这本书从前在这个栏目里来过一回,上回记的是五个讲。种子,心灵,纯粹,行动,担当,记的是那些法则能不能上手。
这一回记另一头,记书里那个人的前三十年。
他父亲是状元。家里书多,规矩也多,他小时候并不显得聪明。
十二岁在私塾里问先生,何为第一等事。先生说,读书登第。他说,登第恐怕不算第一等,读书学圣贤才算。
十五岁出居庸关。一个人跑到边墙外头,看蒙古部落,问守边的人怎么防。
回来还想给朝廷上书谈军事。他父亲拦住了。年谱里写,他那时有经略四方之志。
十七岁到南昌娶亲。成亲那天他走进铁柱宫,见一个道士在打坐。两个人对着坐,谈到天亮。洞房忘了。
二十一岁在父亲官署里格竹。朱熹说一草一木皆涵至理,院子里竹子多,他就对着竹子想。
想了七天,头痛,病倒。同去的那位朋友格了三天就撑不住。他后来自己说,圣贤是做不得的,没有那么大力气去格物。
再往后是两次会试落第。别人以落第为耻,他说,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他的朋友湛若水给他写墓志铭,数了他年轻时的五样沉迷。
任侠,骑射,辞章,神仙,佛氏。五样都不算正经学问。
任侠是打抱不平,骑射是骑马射箭,辞章是写八股,神仙是养生导引,佛氏是参禅。
他跟湛若水在京师定交那年三十四岁。他说,守仁从宦三十年,未见此人。
两个人后来各立门户讲学,书信不断,争了一辈子,谁也不服谁。
五样试完了,他才往回收。三十七岁在龙场,一夜之间回过头。
五样里没有一样是白费的,也没有一样能替他把路走完。
费勇这本书写的是做人这两个字。他把王阳明的一生摊开,一段一段看,看他试坏了多少样,又爬回来多少回。
一个人的头一遍得自己走。别人把道理说得再清楚,也进不了他的手。

03朝代怎么亡得按月份讲
《秦崩》
第三本,秦崩,李开元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零一五年四月,三百八十六页,四十五元。
副题是从秦始皇到刘邦。书开头先拆一个错觉。秦始皇和刘邦,一个是扫平六国的皇帝,一个是汉朝开国的亭长,看着隔了一辈人。
两人只差三岁。秦始皇死在沙丘那年,刘邦还在沛县当亭长,四十七岁。
他看见秦始皇出巡,说过一句,大丈夫当如此也。
李开元是治秦汉史的,在日本教书。这本的写法跟一般史书不一样。
他一边排史料,一边跑现场。去丰县看龙雾桥,去沛县看山川,去巨鹿看漳水。
书里常写着某年某月我到过哪里,站在哪块地上,看见了什么。
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沙丘平台。皇帝死了,赵高扣下诏书,回头找李斯谈。
李斯信的是老鼠那一套。厕中鼠吃脏东西,仓中鼠吃粟米。人跟老鼠一样,位置决定日子。他谈了。
诏书改了,扶苏死,蒙恬死,胡亥上位。赵高也不是戏台上那个阉人。书里说他有力气,通律令,字写得好。
这一段有日子。李开元把从沙丘到刘邦称帝的九年,一段一段切开。
谁在哪个月做了什么,写得清楚。阿房宫停了多少工,驰道修到哪儿,也算得出来。陈胜吴广那九百人遇雨失期,说失期法皆斩。
后来云梦睡虎地挖出的秦律里,服徭役误了日子,罚的是盾和甲。
误三天到五天骂一顿,过了十天罚一副甲。律是这么写的。戍卒听到的却是斩。这里头的差别,就是秦亡的地方。
书写到刘邦进咸阳。秦王子婴素车白马,在轵道旁把玉玺交出来。
秦始皇说过万世,到第二世就断了,中间只隔三年。
头一遍讲一个朝代怎么亡,得按月份讲,不能只说一句二世而亡。
一个帝国不是一天塌的。它先把法令织成一张网,网眼越收越紧,收紧的时候没人喊疼。
收到最后,连守法的人也觉得这张网要勒死自己。
他站在那块地上,才敢写那天下午的雨有多大。

04他靠一支笔养一家
《文徵明传》
第四本,文徵明传,周文翰著,清华大学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四月,一百七十九页,九十九元。
副题是苏州的风雅传奇。文徵明十八岁应岁试,字写得不端正,考官把他判了三等。
这一判改了他一辈子。回家他就练字,从苏轼的字入手,后来跟李应祯学。
晚年的字值钱,早年的字并不见好,这一条他自己也认。
他考了九次乡试,从二十六岁考到五十三岁,一次没中。
同岁的唐寅二十九岁中应天府乡试第一,第二年卷进科场案,一辈子翻不了身。
唐寅才气大,写字画画都比他快。两个人做了几十年朋友,唐寅嫌他太规整。
苏州城里谁家死了人,都想要他一块墓志。他写得多,一笔不苟。
五十四岁那年,工部尚书李充嗣把他荐上去,吏部考核过了,授翰林院待诏。
这是个闲职,管写字。同僚不服,那句难听话不止一个人说过。我们衙门不是画院,容得下画匠吗。
他在京三年,从第二年起就上书请辞,辞了三回才准。五十七岁坐船南下回苏州。回来后建了玉磬山房,靠字画过日子。
求字的人多,门前堆的绢素像小山。藩王来求他不写,宦官来求他不写。日本使者来求,推了,说事关国体。
周文翰这本传不只写画。他把文徵明放回苏州城里。
那时的苏州刻书,造园,雅集,卖画,都成了行当。
沈周靠卖画吃饭,是苏州头一个名流画家。文徵明跟着他学画。
文徵明后半辈子就活在这件事里。他不做官,也不当清客,靠手里那支笔养一家。
王世贞记过他一条日课,早晚各写小楷一篇,天天写,写到拿不动笔。
八十二岁那年他在横塘的船上抄归去来兮辞,款上写时年八十又二。
八十九岁写独乐园记。九十岁那年二月,给御史严杰的母亲写墓志。写到一半,把笔放下,端坐着走了。
一个人把同一本帖临六十年,临到后来,帖里的字才长到自己手上。

05每一代人都得自己讲一遍
《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
第五本,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上野千鹤子,田房永子著,吕灵芝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二一年九月,一百九十二页,五十二元。
这是两个人的对谈。上野一九四八年生,田房一九七八年生,差三十岁。
田房画漫画。她画的头一本叫老妈好烦,画的是母亲管得太多,她憋得慌。两个人坐下来谈,头一个题目就是母女。
上野说她母亲那代给女儿两条建议,一定要工作,先结婚再生孩子。
两条建议自己就打起来。女儿听哪条都落空。
那一辈人还有一个说法,我们没有觉得自己被压迫。上野说,这句话最难拆。人不觉得自己在局里,是因为局砌进了日子里。
书里有一句被人抄得多,「为了你好」说的是「为了我好」。
母亲说这句话是真心的。真心也不等于对。她们把日本女性主义几十年的事拆开讲。一面是市场,一面是家庭。
男人从市场走进家庭就停住,女人在这两面上来回搬东西。还有一句,一人一杀。改变社会从家里那一个人开始,先让他自己洗碗,再让他看孩子。
书里还讲无偿劳动。家里的饭,洗的衣服,看的孩子,都不进账。
上野说,这些活儿得有人干,才有人能出门上班,回家再接着干。
上野在东京大学那场演讲里说过,等着你们的是一个努力也未必有回报的社会。
那句话传得远,是因为它把话反过来说。学校一直讲,努力就有回报。
书名叫从零开始,是交底的话。上一代讲透了,下一代还得从头问一遍。
每一代人都得自己讲一遍,因为讲的人一停,道理就退回书里。
书的第三章有一句,把战场转移到日常生活里。这话说得实在。
这些话在饭桌上说一次,比在书里写十遍管用。
收拢一下
我女儿现在也有一本描红本,学校发的,纸比我那时候厚。
她写第一页,一横拖出格子,尾巴翘上去,跟我当年一样。
我站在旁边,想说那句话,又没说。她写字的时候嘴唇跟着动。
她自己翻到下一页,从头写。笔尖按着红模子走,走到头把笔提起来。
这一步她比我当年稳。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去厨房倒水,回来她还在写。
本子合上,封底也印着红模子,一格一格的。
头一遍总有人写歪。往后的十遍,得自己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纸角起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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