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九期

哪一步省不得

2026-11-18 · 5 本 · 约 4,284 字

本期书目

母亲做醪糟,程序年年一样。糯米泡一夜,上笼蒸到米粒透亮,倒在竹匾里摊开。

那只匾是旧的,边上裂了一道缝,用铜丝箍着。摊开的米要摊得薄,中间拨出几条沟。

她不急着拌酒曲,把手背贴上去试。试一下,抬起来,换个地方再试一下。

说还烫,再等。一等就是半个钟头。冬天把匾挪到灶边,夏天挪到通风的门口。

我十几岁那年帮她做,米刚出锅就撒了曲,拌得满手黏。她拦了一句,没拦住。

三天以后开盖,一股酸味,米上起一层白毛。她没骂,把那盆端出去倒了。

她说这一步省不得。曲是活的,烫死了就不发。

我那时嫌慢,说温度计一插就知道。她说不必,米里有潮气,温度计只管热,管不了那个潮。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步在别人手里常常省。厂里有恒温箱,温度定在三十度,一排盆推进去。

家里没有恒温箱,只有一只手背。她那只手背试了三十几年。

试到后来不必贴上去,手悬在米上一寸,停一停,就知道行不行。

她说这是外婆教的,外婆做了一辈子也没用过温度计。

《茶经》封面

01水与火从没写进那张单子

《茶经》

第一本,茶经,陆羽著,清代陆廷灿续,翟文明编译,中国华侨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五月,二百一十页,三十八元。

这书薄。正文三卷十篇,七千来字,从茶的来源一路写到煮法。

最后两篇是九之略和十之图。一篇讲可以省什么,一篇讲把全套器具画下来挂在墙上看。

陆羽是弃婴。三岁丢在竟陵龙盖寺外,智积禅师捡回去养大,起名陆羽,字鸿渐,用的是渐卦里那句话。

寺里要他学佛,他不肯,十二岁跑出去,进戏班做伶人,还写了三篇笑话。

安史之乱起来,他过江到湖州,在苕溪边上住下,自称桑苎翁,后半辈子的书都在那儿写。

唐人封演在封氏闻见记里记了一笔,说他造茶具二十四事,远近倾慕,好事的人家藏一副,后来茶道大行。

二十四件里,风炉有尺寸,鍑有尺寸,碾和罗合也有尺寸,一件一件都讲了道理。

最见心思的是第九篇。他专门写一篇文章,讲什么场合可以省哪几件。

春天在山寺野园,大伙一起采,就地蒸,就地舂,就地烤干,那七件做茶的家什全可以不带。

坐在松树底下石头上,摆器具的床可以省。捡柴烧鼎,风炉,炭挝,火筴,交床都可以省。

蹲在泉边涧边,水方,涤方,漉水囊可以省。五个人以内,茶末又细,罗合可以省。

在山野可以省下大半,进了城一件也不能少。他最后一句收得很硬,城邑之中,王公之门,二十四器阙一,则茶废矣。

这话有分寸。他并不劝人置办全套,只把界限划出来,野处凭简,城里凭全。

开篇第一句是茶者,南方之嘉木也。第八篇八之出,他把产茶的地方一州一县列出来,哪个山头的茶好,写得很实。

另一头他写九难,造,别,器,火,水,炙,末,煮,饮,九道关口,一道松了就废。

水与火两样,从来没写进可以省的那张单子。他说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

又说煮水有三沸。鱼目一样的小泡带响声是一沸,锅边涌泉连珠是二沸,腾波鼓浪是三沸。

过了三沸,水老,不可食。这句话传了一千二百多年,如今烧水泡茶的人还照着办。

后头附陆廷灿的续茶经,清代人照着十篇的架子又写一遍。器具在变,水与火那两条没变。

《晴耕雨读,得闲饮茶》封面

02八个人的后事放在书外

《晴耕雨读,得闲饮茶》

第二本,晴耕雨读,得闲饮茶,季羡林,汪曾祺,梁实秋等著,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二零二三年四月,二百四十页,四十九元八角。

这是本选集。八个人,四十几篇,编成六章。

章名都是旧句子。一章借的是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一章借的是四时佳兴,可与人同。还有一章借的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八个人是梁实秋,汪曾祺,周作人,丰子恺,朱自清,郁达夫,老舍,季羡林。

第一章讲喝茶饮酒。周作人在北京的茶食里有一句,说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还得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

他接着说,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

汪曾祺那篇叫泡茶馆,写昆明文林街上的茶馆。一个泡字,说的是时间。

学生在里头看书,写信,谈事,一坐半天,茶续了几回,桌上的碗还是那一个。

第五章讲吃食。馋,酸梅汤与糖葫芦,是梁实秋的。五味,做饭,是汪曾祺的。故乡的野菜归周作人,吃的归朱自清。

八个人的口味摆在一处,各说各的。

老舍写养花,结尾是一串排比,有喜有忧,有笑有泪,有花有果,有香有色。

他说这既是劳动,又长见识,就是养花的乐趣。话说得平,像跟人闲聊,不像在写文章。

季羡林那篇叫不完满才是人生,讲他这辈子缺的那些东西,讲得挺坦然。

这书里有一件事,编者一句没提。八个人后来走的路,差得很远。

周作人抗战后以汉奸罪下狱,老舍一九六六年投了太平湖,郁达夫一九四五年死在苏门答腊。

书里只留他们喝茶,看花,读书的那几页。

编者把八个人的后事全放在了书外。这一层省得干净,读者翻完,记住的是一杯茶凉了再续上。

这也是编选的取法。日子里的好散在一小段一小段上,人的一生太长,搁不进一篇三千字的文章。

汪曾祺写一间茶馆,写的是一个学生在里头坐多久。坐的时辰写足了,那间屋子就立起来了。

《透过地理看历史》封面

03地形只把几条路留着

《透过地理看历史》

第三本,透过地理看历史,李不白著,台海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二百零六页,四十八元。

这位作者上一本进过这个栏目,是大航海时代那一册,记的是风怎么画出航线。这本是它的前一本,讲中国。

十七章,一章一个地理单元。荆州,关中,江南,山西,河北,中原,巴蜀,山东与两淮,河套,河西走廊,西域,塞北辽东,最后两章讲两次北伐和抗日战争。

讲史的书多半从人起头,谁即位,谁出兵,谁败了。他从地形起头。

关中那一章,他先摆四座关。东边函谷,后来是潼关。南边武关,西边散关,北边萧关。

四面一合,中间是渭河平原。秦据此地,东出函谷,六国打进来却得一道一道啃。

刘邦从汉中出陈仓,先把三秦拿下,再东向争天下。路还是那几条路。

这地也有软处。关中产的粮不够,唐时长安人口一多,皇帝就带着百官往洛阳去,叫就食。

隋朝开运河,一半是为了把南边的米运上来。地形给的底子,得靠人力补。

山西那一章讲表里山河。东边太行,西边吕梁,中间一条汾河,几条谷道穿山而过,叫陉。

太行八陉,井陉最有名。韩信破赵,走的就是这一条。

山口少,守的人省力,攻的人费劲。一夫当关这种话,底气全在地形上。

荆州那一章讲四战之地。江汉平原,长江横过,北通中原,西通巴蜀,东通江东。

谁占了荆州,谁就能顺水下江东。所以三国在那里拉锯几十年。

河套那一章讲黄河那个大弯。阴山在北,黄河从西边绕过来,弯里一片平地,水草好,能种能牧。

谁占了河套,谁就能顺着黄河往下打。所以那边打了两千年,地名换过好几轮。

人一茬一茬换,那几道山口一直在那儿。他写来写去,写的都是这些不动的物件。

地形不替人做决定,它只把几条路留着。走哪一条,什么时辰走,还是人的事。

书里配了九十多幅地形图,山川用颜色分出高低,看图比读字省力。

《大话中国艺术史》封面

04术语可以一句不说

《大话中国艺术史》

第四本,大话中国艺术史,意公子著,海南出版社,二零二二年二月,四百四十八页,一百一十八元。

作者做艺术科普,从视频起家,讲中国画讲了很多年。这书是那些讲稿整理成的,九章,从陶器讲到近代。

每章一个比方。原始艺术是婴儿期,青铜是孩童的探索,秦汉是青春期的第一次成熟,唐宋是壮年和不惑。

这比方有点糙,可它把一千年压成一个人的岁数,读者心里先有尺子。

她讲兰亭集序,先讲那天的日子。永和九年三月初三,四十来个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坐在水边,杯子顺流而下。

酒喝到半酣,王羲之提笔写序,三百二十四字,里头二十个之字,个个写法不同。

后来他自己再写,写不出那个样子。唐人传说唐太宗爱得紧,死后带进了昭陵。

讲祭侄文稿,她讲颜真卿那几天的处境。安史之乱里,他的堂兄颜杲卿和侄子颜季明死在叛军手里。

找到的时候只剩一颗头。他写这篇祭文,写到父陷子死,笔一横,墨干了,蘸了接着写。

二百三十四字,涂改好几处。她说不必看字形,看那几处涂改,就知道人当时是什么心情。

讲千里江山图,她讲王希孟十八岁。一个画学生,被召进宫,不到半年画出一幅十一米多的长卷。

此后画史里再没有他的记载。这一层她只写一句,不多说。

讲富春山居图,她讲这画后来被烧成两段。清顺治年间,藏画的人临死要烧了带走,侄子从火里抢出来。

一段叫剩山图,在浙江。一段叫无用师卷,在台北。

讲八大山人,她讲那双眼。明朝宗室,十九岁上国破,后来装哑,出家,画里的鱼和鸟都翻着白眼。

她说那些眼睛所以翻着,是画的人不肯正眼看这世道。

她讲一幅画,先讲画的人那几天过的什么日子。这一手把门槛拆了,不懂笔法的人也进得去。

术语可以一句不说,站在画前的那几分钟谁也替不了。书能送到门口,进门还得自己抬脚。

《从大都到上都》封面

05才知道地名隔着多远

《从大都到上都》

第五本,从大都到上都,罗新著,新星出版社,二零二三年一月,三百六十八页,六十九元。副题叫在古道上重新发现中国。

罗新在北大历史系教书,做魏晋南北朝史。二零一六年夏天,他五十三岁,动了一个念头,从北京走到元上都。

七月里从健德门出城,八月初到正蓝旗的上都遗址,十五天,四百五十公里。

一天一章,十六章。章名都是七个字,龙虎台前暑气深,居庸关外看长城,白云依旧照黑河。

这条路线挑得有讲究。元代从大都到上都两条道,官员走西边的驿路,皇帝走东边的辇路。

他走的是辇路。那条路上皇帝一走一停,沿路有行帐,有猎场,也有诗。

材料靠三样。元史,元人周伯琦的扈从集,还有杨允孚的滦京杂咏。诗里记的里程,水土,鸟兽,比正史细。

他把车省了,一天走三十公里上下。中午在路边吃带的干粮,傍晚找店住下。

走到居庸关,他写关沟那一段路。走到察罕脑儿,写这片水泡子当年叫什么。

走到金莲川,写金世宗为什么给这片川地改这个名字。七月里金莲花开,一片黄。

走到李陵台,他讲这个台子。汉武帝时李陵兵败投降,后人把一座土台安在他名下,一叫两千年。

他也写路上的人。种菜的,开店的,放羊的,讲一年的收成,讲公路修到了哪里。

有一段他写道,历史学家的使命是反抗主流的历史理解。这话搁在书里,是句狠话。

走过去的那一段,才知道书上那几个地名隔着多远。地图上并排的两个点,脚上差一天。

走路这事快不了。好处在地面一段一段接得上,前头的坡,后头的河,都看得见。

书后有一篇写在一年以后。他说这趟路没有完成什么,就是把一段路走完了。

收拢一下

今年秋天我自己做了一回醪糟。糯米泡一夜,上笼蒸,摊在匾里凉着。

手背贴上去试,试了三回。第三回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我才撒曲。

拌匀,中间挖一个窝,盖上棉被,盆挪到灶边。

三天以后开盖,甜的,出了半盆汁。我盛了一碗,没放糖。

母亲那只手背如今不太准了,关节疼,贴上去要停很久才说话。

她说你用手腕试,手腕比手背灵。

我照她说的,把手腕贴上去,果然比手背先知道凉热。手背在外头吹了风,试不出米里的温度。

这一条她没写下来,也没人写下来。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八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