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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八期

当回事

2026-11-18 · 5 本 · 约 4,215 字

本期书目

父亲单位每年发劳保用品,毛巾,肥皂,线手套,装在一个纸袋里拎回来。

他用东西费手。一条毛巾半年就洗得中间透光,边上的线一根一根散开。

有一年发的那条厚,蓝底,两头各一道红条,摸着扎手。他捏了捏,说这条好,留着。

叠成方块,塞进衣柜最底下,压在一摞旧床单下头。

柜子在最里屋,木头味混着樟脑,一开就扑出来。

家里搬过两回。每回清柜子,那条毛巾都翻出来一次,纸包着,角上的折痕压得很深。

母亲说,好东西都让你留坏了。父亲不接话,把纸重新包好,塞回去。

他洗脸的手势我记着。毛巾搭在盆沿,两手一按,水挤进掌心,抹一把就算完。

用的永远是那条薄的。厚的他摸过,捏过,说过好,一次没下过水。

我那时不明白,留还能留坏。

后来自己成家,也留东西。一条围巾,一盒茶,留到过期,留到不喜欢。

那条毛巾在柜底待了二十来年。我小时候见过一回,以为是新的。

《精灵鼠小弟》封面

01当第二个儿子分量才落定

《精灵鼠小弟》

第一本,精灵鼠小弟,怀特著,任溶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四年八月,一百五十三页,二十五元。

怀特的书这里写过两回,夏洛的网,吹小号的天鹅。

书是一九四五年出的,插画是加思·威廉斯画的,那是他头一本童书。

故事起头很怪。利特尔家的第二个孩子生下来只有两英寸高,模样是只小老鼠。

一家人没把他当病人,也没把他当稀奇。给他做小床小椅子,让他上桌吃饭。

这一段是全书的地基。家里把他当第二个儿子,这个分量一落定,别的事才跟着落定。

猫叫野茉莉,是只白波斯猫。它见了这小东西本能地想扑,又知道这是家里的人,动不得。

这层顾忌是一家人给它立下的,猫自己想不出来。

他七岁,说话做事像十六岁。母亲的结婚戒指掉进下水道,他从排水管里爬进去掏出来。

冬天他们在门口捡到一只冻僵的小黄鸟,叫玛加洛。他跟她成了朋友,替她挡着猫。

春天鸟飞走了。他跟牙医借了一辆小汽车,出门去找。

书到这里开始松。他碰见的人都不大要紧,教育厅长,代课的老师。

最后一段最有名。路在岔口分开,他站了一会儿,选了北。天是亮的,他觉得方向对。

他没让斯图尔特找到那只鸟。这个结尾当年挨了不少骂,孩子写信问后来呢。

他回信说,写的时候也拿不准孩子能不能懂,可他还是写了。

一九二六年春,他从谢南多厄谷回纽约,睡在火车卧铺上,梦见一个小男孩,举止像老鼠。

醒了记下来。家里十八个侄甥缠他讲故事,他就讲这个。

一九三八年,妻子凯瑟琳把稿子拿给人看,牛津和维京都不要。哈珀的编辑听说了要看。

一九三九年三月说要出,又搁了六年。一九四四年冬天他病得厉害,以为自己要死,又想起这只老鼠。八个星期写完,最后几章他自己说写得像做噩梦。

书出来以后,广告上把斯图尔特说成小老鼠,他给出版社写信抗议,说这是我的第二个儿子。

信到末尾他又改口,说书里有一页确实把他叫成了老鼠。后来再版,第一句的「生」改成「到」。

一九一零年夏天,父母给十一岁的他一条墨绿色的独木舟。儿子乔后来做了船的设计。

《大航海时代》封面

02海上的路是风画出来的

《大航海时代》

第二本,透过地理看历史,大航海时代,李不白著,人民日报出版社,二零二二年六月,四百四十八页,一百二十八元。

作者是湖北黄冈人,武汉大学地图学专业出身,之后做了十几年地图编辑,编过上百种地图册。

书三十几章,从丝绸之路起头,一直写到英国起来,荷兰人做海上马车夫。

他讲的事很实在。帆船靠风走,风一年到头有定数。大西洋上有一道东北信风,常年往西南吹。

哥伦布往西,靠的就是这道风。回程不能原路,得先往北,到西风带上才有顺风。所以他能去,也能回。

印度洋是另一种脾气。半年刮一个方向,再半年刮反方向,叫季风。

阿拉伯人早摸熟了。谁错过那几个月,就得在港口等一年。

海上的路是风画出来的,人只跟着走。

他写佛得角,绕过那个角才知道非洲没到头。一四八八年迪亚士绕过好望角,船队没敢再往前。

写青藏高原那一章最有意思。喜马拉雅把水汽挡在南边,北边干,绿洲一串一串,商队只能沿山脚走。

丝绸之路就是这么来的。没人设计它,地形只留了那一条缝。

墨卡托一五六九年的投影,把球摊成一张平面,海上的等角航线成了直线,水手才能拿尺子画。

各家反应他也写。日本见葡萄牙人带来火绳枪,几年就自己造了。

印加人看见骑马的人,把对方当成神。明朝一五二一年跟葡萄牙船打了一仗,赢了,后来让他们在澳门住下。

同一片海,各家给它的分量不一样,后来的事就分了岔。

葡萄牙一年派一趟船,沿着非洲海岸一点点摸,摸了几十年。这活不聪明,就是肯年年去。

书里配了不少地形图和航海图,海深,山脉,洋流都用颜色标着。

《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封面

03同一件事四个人四个分量

《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第三本,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王蒙著,花城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三月,一百零九页,三十九块八。

这本薄,正文五十几页,后头跟着作者自述,答编辑问,创作年表。

小说是一九五六年五到七月写的。那时他在改长篇青春万岁,写这个算换脑子。

原名组织部来了一个年轻人。人民文学一九五六年九月号登出来,题目叫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

副主编秦兆阳连夜改稿。改了题目,改了结尾,把反官僚主义的线加粗,把林震和赵慧文也添了些。

改动没跟作者打招呼。第二年收进短篇小说选,王蒙改回原名,去掉一个「一」。

故事很简单。林震二十二岁,原先在小学教书,因为干得好调进区委组织部。

报到那天,天上下着似雨似雪的东西,他站在楼道里,心里是神圣的憧憬。

组织部管着通华麻袋厂。厂长王清泉上班下棋,工人提意见他不理。

林震的顶头上司是韩常新,二十七岁,会写材料。下去一趟,写回一份党建简报,麻袋厂成了成绩。

管事的是第一副部长刘世吾。他打过仗,有本事,读小说,口头禅是「就那么回事」。

他懂得太多,知道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等。等党报登了工人来信,他才雷厉风行地办了王清泉。

组织部里还有一个赵慧文,秘书,苍白,好看。她跟林震说了一句最要紧的话。

她说,他们的缺点散在咱们工作的成绩里边,像灰尘散在好空气里,你嗅得出来,可抓不住。

同一件麻袋厂的事,四个人手里有四个分量。

林震当成犯罪,韩常新当成材料,刘世吾当成时机没到,赵慧文当成空气里的灰尘。

小说最后停在敲门这一下,门开没开,书里没写。

这篇东西惹出的动静比小说大。一九五七年二月到四月,毛泽东谈了五次。

他说王蒙反官僚主义,我就支持。又说他会写反面人物,写得好。

同一年他看了内部材料,知道人民文学怎么改的稿,对秦兆阳大为震怒。

写这篇时他二十二岁。两年后他还是被划成右派,一九六三年举家去了新疆。

《钝感力》封面

04骂声在医生心里没有位置

《钝感力》

第四本,钝感力,渡边淳一著,李迎跃译,青岛出版社,二零一九年四月,二百一十九页,五十九元。

这书二零零六年在日本出,卖过一百万册。小泉纯一郎卸任那年,把这本书送给接任的安倍晋三。

他带的话是,首相不该凡事在意,钝感力很重要。一本书就这么进了内阁。

渡边一九三三年生在北海道,札幌医科大学毕业,做了十年整形外科医生,后来改行写小说。

一九七零年,他的光和影拿直木奖。后来写失乐园,写得更出名。

书里最好的一段是他当医生时的事。指导他的主任教授医术高明,只有一样毛病,手术台上骂人不停。

手脚太慢,拿牢靠些,你眼睛往哪儿看。都是些不打紧的话。

有个比他高三届的医生,做第一助手,挨骂最多。人瘦,驼背,戴一副圆黑框眼镜,看着就没出息。

教授骂什么,他都答两个字,是,是。轻轻的,连着说两遍。

渡边在旁边看着,觉得像捣年糕,一个捶,一个应。

有一个地方他看明白了。大血管一被切断,教授的抱怨就停。抱怨连天的时候,正是手术顺利的时候。

骂声在那位医生心里没有位置,手术台上才有位置学手艺。

手术完了,他泡个澡,喝啤酒,跟同事说笑,把事忘干净。

后来他当了札幌一家大医院的院长。七十五岁同门聚会,还是那副样子,还是那两个是。

渡边这才明白,他根本没在听人说话。教授骂了半天,一句没进去。

书里另一个人相反。同门有位出道时极有才的,投稿被退几回,人垮了,后来再没声音。

中间几章讲身体。交感神经一紧,血管收窄,血压上去。副交感一松,血管张开,血流得顺。

他引了加拿大塞里埃的实验,把老鼠关在阴冷处,天天拿棍子捅,最后得了胃溃疡。

后头还说女人比男人扛得住,说分娩,说失血。这一半写得粗,读着像随口说的。

全书十三章,讲五官,讲睡眠,讲肠胃,讲婚姻,讲嫉妒。

这书的道理不深,难得的是他从自己待过的手术室里捞出一个活人做例子。

《桂花雨》封面

05母亲量的是树的分量

《桂花雨》

第五本,桂花雨,琦君著,桂圆画,现代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一月,一百一十一页,三十五块八。

琦君一九一七年生在温州瓯海瞿溪,原名潘希真。之江大学中文系毕业,跟夏承焘学词。

一九四九年去台湾,在司法部门做了二十六年,后来教书,晚年住美国。二零零六年六月去世。电视剧橘子红了,原著是她的。

桂花雨是一篇短文,写中秋前后故乡摇桂花,一九七六年写的。

桂花开足了就该摇。摇下来的花整朵,新鲜。开过了让风吹落,香就差了。

她小时候天天缠着母亲问,怎么还不摇。母亲说,还早,花开的时间短,摇不下来。

母亲看天上布满阴云,知道台风要来,赶紧叫大家提前摇。

她抱着树使劲摇,桂花落得满头满身。她喊,真像下雨,好香的雨。

父亲点一炉檀香,两种香混在一处,佛堂像神仙世界,他顺手口占一绝。

摇下的花,挑去小枝小叶,晒几天太阳,收进铁罐。泡茶,做桂花卤,过年做糕饼。

全年整个村子都浸在桂花香里。她用一个「浸」字。

中学时全家到了杭州。满觉垅一条小山坞,全是桂花,开起来香闻十里。

秋天远足去赏花。赏花是藉口,主要是去吃桂花栗子羹。

新剥的栗子跟西湖白莲藕粉一起煮,面上撒几朵桂花。她说那股清香没字眼能形容。

她回家总捧一大袋桂花给母亲。母亲说,这里的桂花再香,也比不上家乡院子里的桂花。

母亲量的是那一棵树在她日子里的分量,香味的浓淡她不管。

文章写到这里就收了。她想起童年的摇花乐,和那阵阵的桂花雨。

琦君写这篇时六十上下,离开大陆以后一直没回去过。这个本子是给孩子看的,字大,配了水彩画。画里的小姑娘坐在桂花树的枝丫上。

一本书收了四篇,后三篇写喜宴,写母亲,写一只碎了的水晶盘。

一篇短文能进两岸的课本,靠的是那句「真像下雨」。

收拢一下

父亲那条毛巾,前年让我翻出来用了。

纸一拆就碎,毛巾硬得像上了浆,头一遍水下去才软。用到去年秋天,中间也薄了,对着灯能看见手指。

母亲那句话说得对,好东西留着留着就坏了,只是坏法跟用坏的不一样。

用坏的毛巾有洞,留坏的毛巾没有洞,一碰就散。

柜里还剩一条,是那年一对发下来的。我没动,还压在底下,纸也黄了。

留着就留着吧。东西在那儿,人知道它在,也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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