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二十期
编的也算数
母亲说,筷子不能插在饭上。插了,夜里有人来数。
我问谁数。她说数的人不露面,数完了也不说。
这话是她随口讲的。讲的时候手上还在摆碗,眼皮都没抬。
我信了很多年。有一年自己盛饭,顺手把筷子插在碗里。
母亲没抬头,只说了两个字,拔了。
她不说为什么。规矩长在那句话上,拔下来比讲道理省事。
还有一条,屋里不能打伞。母亲说打了长不高。
这条我试过。那年十一岁,伞在堂屋里撑开转了一圈,个子照旧往上长。
可直到今天,看见有人在屋里撑伞,我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后来我知道那是编的。她大概也知道我知道,可这话一直管着我们家的饭桌。
有一年我一个人在外头住,盛饭的时候,手会自己绕开碗中间那个位置。
念书以后,我慢慢碰上另一类编出来的东西。书里最要紧的那一层,常常是编的。
一只编出来的猫,一个编出来的王国,一段编出来的来历,写成字,读出声,一年一年往下传。
传的人不记得出处,用的人不问真假。这一段要说的,就是这些编出来的东西怎么站住了。

01听来的抄来的他不分
《文房四谱》
第一本,文房四谱,苏易简著,王刚编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五月,三百五十二页,五十八元。
这书五卷。笔谱两卷,砚谱,纸谱,墨谱各一卷,后头还附着笔格和水滴。
每一谱分四门。叙事,造,杂说,辞赋。笔谱多一门,叫笔势。
叙事讲这东西打哪儿来,造讲怎么做,杂说收典故,辞赋收历代赞它的诗文。
体例学的是《艺文类聚》。可欧阳询那部书包罗众目,苏易简一部谱只说一件东西。
后人说,专举一器一物辑成一谱,从他这一部开始。
他写书的时候在秘阁翻材料。雍熙三年写成,九百八十六年,前头有徐铉的序,后头有他自己的自序。
四库提要说它搜采详博。梁元帝的《忠臣传》,顾野王的《舆地志》,这些书后来都亡了,只剩这部谱里还留着几条。
书一翻开就是笔。笔谱叙事头一句,讲蒙恬造笔。
这个说法后来被挖出来的东西顶了一下。战国墓里出的笔,比蒙恬早两三百年。
苏易简没考这一层。他把蒙恬放在前头,把王羲之《笔经》里的赵国兔毫放在后头。
一个讲故事,一个讲做法,两段并排放着。
前一段是听来的,后一段是抄来的,他自己不分。
造笔的法子记得不少。秋兔的毫最好,取毫要等八九月,兔肥了毫才长。
宣城诸葛家做的笔,那时候算头一等。
砚谱记青州石,端溪石,歙州龙尾石,还有澄泥砚,稠桑砚。哪一种石头什么颜色,什么软硬,渗不渗水,都写下来了。
纸谱记破布,鱼网,麻头,树皮。后人说这是世界上头一部专讲纸的书。
墨谱记韦仲将的墨法,冀公的墨法,祖氏的墨法,李廷珪的墨法。有人说墨怎么造,头一回被写成文字就在这里。
他不挑材料,听来的,抄来的,验过的,都收在一处,这一部谱才留得住东西。
今天的读者翻它,多半想知道古人怎么制笔造纸。翻到后头会发现,工序里夹着许多故事。
故事和工序混在一处,正是这书的样子。它记得住,也正因为不挑。
后来的人翻这部书,多半是为查一句古话的出处。查到了,顺手就把那一整页读了。

02猫听见的比人肯说的多
《我是猫》
第二本,我是猫,夏目漱石著,竺家荣译,中国华侨出版社,二零一四年七月,四百二十页,三十八元。
这位作者从前在这个栏目里来过一回。那一回讲的是《心》,讲一个人怎么用一辈子替自己辩白。这一回换了一只猫。
书是一九零五年在《杜鹃》上连载的。开头只打算写一个短篇,第一章登出来读的人多,就一路写下去,写了一年多,成了十一回。
写这书的时候他在学校教英文。先在英国住了两年,回来教书,教得不算顺心。过了两年他辞了教职,进报馆做事。
开头一句是,我是猫,名字还没有。
这猫生在什么地方,它自己说不清。只记得在一个潮乎乎的地方叫,被人捡起来,又扔掉,后来进了苦沙弥家。
苦沙弥是中学的英语教员。胃不好,常吃药,进了书房翻不上几页就睡,口水淌在书上。
常来的有三个人。迷亭是美学家,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爱添几句。寒月是理学士,做的研究叫吊颈的力学。独仙讲哲学,讲东方的东西,讲得人发困。
三个人坐下就谈。谈西洋文明,谈女人,谈自杀,谈鼻子高低。
谈得热闹,事情一件也没办成。茶喝完了,人散了,第二天照旧。
金田家是另一头。金田是实业家,鼻子很大的夫人上门来打听寒月,想把女儿许给他。
苦沙弥在课上骂实业家,骂得难听。过了几天,墙外夜里有人吵,学生上门捣乱,都是金田家支使的。
一只编出来的猫,蹲在人脚边,听见的比人肯说的多。
它听得见,可听得不全。人说到一半,它去追蚊子了。回来接着听,前头那一截没了,它就自己接上。
接错的地方最好笑。读者知道它接错了,也知道人本来在遮掩什么。
它把人讲的道理和人做的事并排放着,缝就自己露出来了。
结尾猫喝了主人的啤酒。站不稳,掉进水缸,扒了几下缸壁,扒不住。
它想,死了也好。想完就不动了。

03说出口的拥有是假的
《假装拥有这座城》
第三本,假装拥有这座城,小野酱著,上海三联书店,二零二二年七月,三百二十页,四十八元。
作者是金融从业者,海归,做过创投,如今在一家基金做事。这是她的第四本书。
书分七章,章名一律以假装起头。假装拥有这座城,假装在亲密,假装在成功。
写的是她这几年在北京,上海,南京,伦敦的日子。有城市,有饭局,有搬家,有半夜的出租车。
有一篇叫不响。不响是上海话,不出声的意思。一桌人吃饭,谁都听得懂,谁都不接。
有一篇叫关于北京我知道的不多。她在北京住过,路只认得从住处到公司的几条,人只认得同一层楼的几个。
还有一篇写南京,题目是自从你离开南京。一个人走了,那座城在他那里就缩小,缩成几条街和几家店。
还有一章叫假装在成功。写创投圈,写路演,写一个人拿着计划书讲二十分钟,讲完没有一个人提问。
她也写逛。伦敦的市集,上海的旧里,南京的鬼市,走到哪儿都带着一双看客的眼睛。看完就走,不多留。
书名里的假装,她自己在序里解释过。你在一座城住了许多年,交房租,交水电,认得楼下看店的人,可你不敢说这城是你的。
拥有是假的,用是真的。天天用的是真的,说出口的拥有是假的。
她把这层意思写进书名,写成一章一章的题目,写到最后自己也不遮掩。
这样的日子,写下来和没写下来不一样。写下来,就有个句子可以指着说,那几年我在那儿。
书里也有不齐整的地方。有些篇目是公号里的口气,议论多,事情少,一段话转三个弯,落不到地上。
有些饭局和人名,像是给圈里人看的,圈外的人读着发闷。
这些地方留着,反倒让人信前面那些日子是真的。

04实录那半撑住魔幻那半
《谜样的黄昏》
第四本,谜样的黄昏,扎西达娃著,译林出版社,二零二三年九月,二百六十二页,五十九元。
书里十五个短篇,写作时间从七十年代末拉到八十年代中。前头几篇写实,后头几篇换了手法。
写实的那几篇,写拉萨街头的年轻人。民警,护士,售货员,闲人,流浪汉。有的想出去,有的刚回来,有的在甜茶馆坐一整天。
《沉寂的正午》开头一段写得好。城东十字路口新立起一个岗亭,画着红白粗条。
斜对面树底下摆两张草垫,一张矮桌,几只装满青稞酒的白塑料桶。看摊的姑娘十九岁,叫娜珍。
这一段里没有一个是奇的字。岗亭,草垫,塑料桶,都是街上看得见的东西。
后头就变了。一九八五年的《西藏,系在皮绳结上的魂》是一个界。写小说的人最后走进自己写的那条路,在莲花生大师的掌纹里找那两个人物。
《世纪之邀》,《风马之耀》,《悬岩之光》,三篇被人叫作虚幻三部曲。时间在他们身上不按顺序走,一个人能同时站在两个年份里。
他不解释这些。宗教,经籍,传说,梦兆,巫语,拿起来就用,像用一块石头压住一叠纸。
在别处这叫魔幻,在他这里是一层实录,那地方的人真信这些。
信的人多,写进去就不再是花样。一个人相信山里有神,他走路的姿势就不一样,这个姿势是实的。
实录那一半撑住魔幻那一半,魔幻那一半又替实录说出说不出口的话。
后半还有几篇写镇子。洛达镇的契米,流放中的少爷,写得很散,读着像听人讲闲话。
他也写老人。甜茶馆里捏着指头讲价的老妇人,康巴人支在野地里的帐篷,写的时候不带一点怜惜。
他笔下的人都忙自己的事。转经的转经,喝酒的喝酒,年轻人穿牛仔裤听迪斯科。谁也不替作者解释这块地方。
句子短,动词多,形容词少。写黄昏只写天色,写风只写帐篷怎么抖。
散有散的好处。藏地的日子挤在一处,一条线穿不起来。

05编成故事就接得住
《外婆的道歉信》
第五本,外婆的道歉信,弗雷德里克·巴克曼著,孟汇一译,天津人民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五月,三百五十二页,四十二元。
爱莎七岁,外婆七十七岁。爱莎在学校被几个高年级女生堵住,围巾扯破了。
妈妈快要生了,家里要添一个小的。爱莎怕自己从此排到后头去。
外婆知道了,半夜从医院溜出来,带她翻进动物园。她说,我不想你因为一条围巾记住这一天。
这外婆抽烟,说脏话,拿彩弹枪打推销员,朝警察扔屎球,上厕所不关门。
她做过外科医生,在别的地方救过人。书到后头才说清,她救过哪些人,哪些人没救回来。
她给爱莎编了一个地方,叫不眠大陆。那里有六个王国,其中一个叫密阿玛斯,那里的人不说再见,只说回见。
爱莎在密阿玛斯被封为骑士。她每晚听外婆讲那里的故事,讲云兽,讲呜嘶,讲狼心。
后来外婆得了癌症,死了。她留下一叠信,让爱莎送给楼里的邻居。
收信的有爱吃糖果的大狗呜嘶,有总在洗手的怪物狼心,有穿黑裙的女人,有开出租的阿尔夫,有管东管西的布里特玛丽。
这些信写得短。外婆不解释自己为什么半夜翻墙,也不解释为什么朝人扔东西。信里只说对不起,末了一句,请你接着看顾那个孩子。
爱莎一封一封送。送到后来她发现,这些邻居就是外婆故事里的那些人。
狼心是狼心。呜嘶是呜嘶。黑裙女人是海天使,海啸那年,她在那片海上丢了两个孩子。
外婆讲的六个王国一个也没白讲,整栋楼的人都住在那里面。
最后一封信是写给爱莎的。外婆在信里说,抱歉,我不得不死去。抱歉,我死了。抱歉,我老了。
书里还有一个王国,外婆没讲过。爱莎自己找到了,那一个叫原谅。
真话直接说,七岁的孩子接不住,编成故事就接得住。
外婆没写过这句话。她只是每天晚上讲,讲到孩子会自己往下想。
收拢一下
母亲那句话,我后来问过一回,是谁教的。她说不记得,大概也是她小时候听来的。
她那一辈人,许多规矩都这么来。听一句,用一句,用的年头长了,就当成本来如此。
我后来也给女儿讲过那两句。讲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两句话从母亲嘴里出来,从我嘴里出来,一个字没改。
她哦了一声,把筷子横着放好,就信了。
上个月回家,我自己盛了饭,把筷子横着放在碗边。
母亲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吃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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