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七期
挑哪几处
小时候中午十二点,村里那只大喇叭开,说岳飞传。一村人端着碗蹲在墙根,谁也不说话。
说书的是县里来的,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每天开头都说一句,上回说到。
一部书说了大半年,天天中午半个钟头。后来我算过,大半年下来,说的就那么几段。
枪挑小梁王,牛头山,风波亭。剩下的都是枝节,谁跟谁打几十回合,谁在哪儿扎营,谁被谁劝降。
听完那半年,我以为岳飞一辈子就是这三段。他哪年生的,在哪儿念过书,娶了谁,一概不知道。
可一村人记住的就是那三段。谁家孩子不听话,老人就说,你学学人家岳鹏举。
说书的最爱讲打仗那几回,讲忠奸那几回。文墨多的段落他跳过去,一村人也爱听跳过去的。
有一回他说到风波亭,说了三晚上,第四天改说别的。墙根底下有人问,后来呢。他说,后来书上写着呢,你们自己看。
一本书落到别人手里,剩下的常常就是被挑出来的那几处。挑的人有他的道理,被挑的那个没得选。

01书不错但不敢出
《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
第一本,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周国平著,译林出版社,三百零五页,二十九元。
表上日期写二零二零年十一月,这一版初版在二零一二年一月。表上那个书号跳出来是另一本讲尼采的书,属错号。
这本书是周国平的处女作,一九八五年三月动笔,两个月写完。
写的时候他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硕士刚毕业。
书稿寄出去,北京有五家出版社回话,说的都是同一句,书不错,但不敢出。
书不错,但不敢出,这六个字比退稿还难对付。退稿是说写得不好。这六个字是说写得好,可没人敢认。
后来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个叫邵敏的编辑把稿子带回上海。一九八六年七月,书出来了。
首印一万册,八个月印了四次,九万册。一年之内,十万册。到二零零五年第十二次印刷,累计过了十五万。
一九八六年那一版定价一块三。那时一个大学毕业生一个月挣五十几块。
书分九章,前面有汝信写的序,后面附尼采传略,尼采简历,尼采主要著作。
第一章的题目用的是尼采自己的一句话,我的时代还没有到来。
底下四节,世纪末的漂泊者,新世纪的早生儿,误解和发现,他给西方哲学带来了颤栗。
第二章叫在人生之画面前。第三章从酒神精神写到强力意志。
往后是自由与创造,自我的发现,向理性挑战,价值的翻转,人的现状和前景。最后一章叫诗人哲学家。
他自己后来说,那时候我是个爱好者,还没成一个研究者。书里大量是他的感想。
端着学术架子做的那本,是后来的博士论文,尼采与形而上学。
一九八六年他在北大办公楼礼堂讲尼采,讲到一半停电,全场只剩讲台上一枝蜡烛。
他接着讲。讲完电来了,一屋子人喊起来,喊了很久。
有读者来信说,如果我活在尼采的时代,我就嫁给尼采。现在没有尼采了,我就嫁给你算了。
那几年这本书被列进一份书单,叫八十年代改变中国的三十三本书。

02把一辈子声音剪成一小时
《写给星期五早上不听海的人》
第二本,写给星期五早上不听海的人,聂鲁达诗歌精选集,盛妍等译,南海出版公司,一百五十六页,四十九元。
原书的名字是西班牙文,意思是聂鲁达精华选。编选的是一位研究聂鲁达的学者,叫马克·埃斯纳。
中文版分了十三辑,四位译者。
第一辑是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盛妍译,只收了四首,编号一,七,十五,二十。
第二辑第三辑是大地上的居所卷一卷二,梅清译。
卷一是死亡的疾驰,单元,诗的艺术,阴暗的系统,货船上的幽灵,是阴影。
卷二是只有死亡,船歌,漫步四周,树木的入口,再度秋日。
第四辑第三个居所,盛妍译。第五辑是漫歌,赵振江和张广森译。
漫歌收了四首,马丘比丘之巅,联合果品公司,逃亡者,大洋。
第六辑船长的诗收了陶匠。第七辑元素颂,刘博宁译,收了地上一栗颂,书籍颂其二,深夜手表颂,美酒颂。
再往后是狂歌集,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全权,黑岛纪事,海与钟。最后一辑叫冬日花园。
十三辑摆在一起,一个人五十年的声音就成了一百五十六页。
聂鲁达一九零四年生在智利帕拉尔。十九岁出第一本诗集,二十岁出名。
他做过参议员,做过驻外大使,在意大利流亡过几年。一九七一年拿诺贝尔文学奖。一九七三年死,政变之后十二天。
他写过矿工,写过联合果品公司,写过马丘比丘顶上那些石头。
他也写过一屋子零碎东西,袜子,洋葱,手表,西红柿,一栗。元素颂那一辑,他给每样东西写一首,连一双鞋也写。
一本选集做的事,是把一个人一辈子的声音剪成一小时。
编选的人每个阶段只挑代表作,一首不重复,前面的情诗和后面的纪事摆在一起,中间隔了四十年。
书名那句话是从诗里截出来的。星期五早上要上班,谁听海。

03二十一个昼夜十三万字
《人生》
第三本,人生,路遥著,北京出版集团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二百三十三页,三十九块五。
人生这本书从前来过一回,记的是高加林手里那个位子,位子是借来的,他一步一步把退路走窄。
这回记的是另外一头,这十三万字怎么走出去的。
一九八二年五月,收获第三期把它发出来。当年十一月,中国青年出版社出单行本,首印十三万册。
一九八五年第二次印,加到二十六万五千册。再往后它自己长出了别的样子。
一九八三年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绘画本,首印十七万六千册。一九八四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出连环画,首印二十二万五千七百册。
一九八四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了广播剧,孙道临解说。上海话剧团把它搬上舞台。
吴天明拍了电影,周里京演高加林,吴玉芳演巧珍。电影里那支插曲的词也是路遥写的。
片子拿了第八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电影在北京放了八十八场,观众八万多人,贵阳放了一百九十五场,将近十九万人。
有的地方学生包场,一票难求,一个班凑钱也要去看。
路遥写这十三万字,用了二十一个昼夜。
二十一个昼夜,十三万字,然后这本书自己走开了。
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五年,评论界几十个人给高加林写文章。有人说他是个人主义者,有人说他是觉醒的一代,有人替他算那几步该往哪边走。
他自己在讲座里说,高加林这样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生活经验不足,刚踏上生活的道路。
不成熟是不可避免的,但不能因此否定他身上的一切。
一本书换一种样子走一遍,每一回挑的地方都不一样。
绘画本挑的是集市上卖馍那一场,电影挑的是结尾趴在地头那一声喊,广播剧挑的是德顺老汉那句你把良心卖了。
同一个人,在四种东西里成了四个人。哪一个都是他,哪一个都不全。

04大半是安妮在说话
《绿山墙的安妮》
第四本,绿山墙的安妮,蒙哥马利著,马爱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三月,二百七十六页,二十六元。
一九零四年,蒙哥马利在日记里记了一句话。
一对老夫妇向孤儿院申请领一个男孩,结果送来一个女孩。
就这一句,放了很多年。一九零五年春天她翻旧笔记,翻到它,开始写。
写到一九零六年一月,初稿完了。她用的是一台老打字机,只能打大写字母,还缺字。
稿子寄出去,五家出版社退了回来。她把稿子搁了将近一年。
后来自己重读一遍,被自己写的东西打动,改了一回,寄给波士顿的佩奇出版社。
那边收了。她要的是版税,抽一成,不要预付的稿费。
一九零八年书出来,头一年印了六次,卖了将近两万册。
马克·吐温给她写信,说安妮是继爱丽丝之后最让人感动也最让人喜爱的一个孩子。
书开头,马修赶着车去车站。站台上站着一个女孩,瘦,红头发,提一只破箱子。
他要接的是个男孩,来的却是个女孩。他一句没说,把她带回了车。
路上她一直说。她说什么他都答一个字,嗯。
玛丽拉见了就要送回去。她说家里要的是个能干活的。
安妮一路上说个不停。到了绿山墙,她说这地方真好,我要给它起个名字。
她给窗外的樱花树起名字,给门前那条小路起名字,给池塘起名字。
玛丽拉让她闭嘴。她停一会儿,又说起来。
这本书里有大半是安妮在说话。一个没人要的孩子,靠一张嘴把自己说了出去。
后面还有一场。林德太太说她头发红得像胡萝卜。
她跑去买了一瓶染发剂,染成绿的,只好剪掉。那是全书里她唯一一次想改自己的样子。
书出来以后,读者的信一堆一堆寄到爱德华王子岛,都问小安妮后来怎么样。蒙哥马利就一本一本往下写,写了七本。

05什么资格都没有只是爱听
《然而很美》
第五本,然而很美,爵士乐之书,杰夫·戴尔著,孔亚雷译,浙江文艺出版社,二百五十二页,六十二元。
一九九一年出的,第二年拿了毛姆文学奖。
书分七块,写七个人。莱斯特·扬,塞隆尼斯·蒙克,巴德·鲍威尔,本·韦伯斯特。
查尔斯·明格斯,切特·贝克,亚特·派伯。都是爵士乐手。七块之间夹着几段公路。
一个人开着车,车上坐着艾灵顿公爵。公爵这个城演一场,那个城演一场。中间是路,是加油站,是夜里的方向盘。这段路在书里反复出现,像一根线。
杰夫·戴尔一九五八年生在英国切尔滕纳姆。他没吹过乐器,也没写过乐评。
有人问他凭什么写这本书,他说,什么资格都没有,我只是爱听。
他说自己什么资格都没有,只是爱听。
序里他写,动手的时候不知道要写成什么样子,只好即兴。写到后来,那些东西越来越像小说。
书里写蒙克,写他坐在钢琴前不起来,等人来催。写莱斯特·扬,写他吹到一半停下,让整个乐队等着。
写切特·贝克,写他嗓子坏了以后还在唱,唱得比从前更轻。
他也写那些人的病房,写药,写警察,写一个乐手在台上站不住还得站着。
书名那句话是莱斯特·扬说的,然而,很美,就像亲吻眼泪。
七个人,一人一章,中间用一个人在公路上开车串起来。
这种排法把爵士乐的规矩和散漫一起放进了书的结构。
书前面有一节,叫关于照片的说明,讲他怎么挑那些乐手的照片。
书末有一篇后记,讲传统,影响,和创新。他说那篇只是个补充,跟正文可以分开看。
中文版十万八千字,译者在后面附了一张唱片目录。七个人里,有人死于肝硬化,有人从窗口掉下去,有人活了很久还在吹。
一个人的一生那么长,一本书只挑他一夜。
收拢一下
后来我在家里翻出一套说岳全传,四本,父亲年轻时买的。纸发黄,书页卷边。
四本里只有一本被翻得散了架。枪挑小梁王那一回,前后几页都掉了角。剩下三本,页边干净。他也没看完。
一本书在一个家里待几十年,被翻烂的常常就是那几页。
那天中午的喇叭响完,一村人端着碗散了,各回各家。
后来我想,那一部书说的不全是岳飞,还有挑书的人想说的那几段。岳飞自己一辈子,比喇叭里那半年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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