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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六期

听本人说

2026-11-18 · 5 本 · 约 4,027 字

本期书目

父亲退休那年,单位让交一份个人总结,写在一张方格纸上。表格是油印的,格子很小,一格一个字。纸角上盖着单位的章。

他坐在桌前写了半天,写出半页。念给我听,一共两条,哪年进厂,哪年退,中间没换过地方。

母亲说太短,人事科要看的。她把纸拿过去,从他当学徒写起。

写他改过哪几台机器,带过哪几个徒弟,写了两页半。

父亲看完没说话。他拿笔把其中一段划掉,又在自己那半页上添了一句。

那句是说,那年车间活儿紧,他没请过一天假。

交上去的是两页。剩下那半页他折了两折,夹在一本技术手册里。手册是讲车床的,蓝皮,边角磨圆了。

后来我翻那本手册,半页还在。铅笔写的,有两处涂改。

一处把一个字改得更重,一处添了没请过假那句。手册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进厂那年的日期。

同一个人,两页是他,半页也是他。写的人不一样,纸上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荒原狼》封面

01把自己讲成两半越走不出来

《荒原狼》

黑塞一八七七年生于德国卡尔夫,一九六二年去世,一九四六年得的诺贝尔文学奖。

他小时候不肯念书,家里把他送进神学院,他跑了。后来在书店做过伙计。

这本一九二七年出版,他五十岁。湖南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五月的本子,三百零四页,四十二块,涂媛媛译。

书分三层。前面一篇出版者前言,说这份手稿是一个租他房子的中年男人留下的。

中间是哈里·哈勒的手稿。手稿里还夹着一本小册子,叫论荒原狼。

哈勒尔五十来岁,租住在中产人家,屋里全是书。他说自己是荒原狼,身上一半是人,一半是狼。

人那一半想读书,想听音乐,想守规矩。狼那一半想咬人,想一个人待着,想在五十岁生日那天了结自己。

他到城里来,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喝酒,看人家的灯。

那本小册子说,两半的说法错了。人有一千个灵魂,两半的说法太省事。

把自己分成人跟狼,是自己给自己编的一个故事,编得像,也就信了。

后来他遇见赫尔米娜。她教他跳舞,教他听爵士,教他把日子当成一场游戏。

她让他去爱一个叫玛利亚的姑娘。她说你得先学会跳舞,学会笑,别的以后再说。

他把自己讲成一个两半的人,讲得越顺,越走不出来。

书里最狠的一段在魔术剧院。帕勃罗带他进去,一扇门一扇门地开。

有一扇门里是战场,有一扇门里是他一生所有的恋爱,还有一扇门里蹲着一只狼。

最后他看见赫尔米娜和帕勃罗躺在一起,一刀捅过去。镜子里倒下的是他自己。

莫扎特走进来,笑他,判他永生不死,罚他活着学会笑。

书里说自己是狼的那个人,最后被一本小册子驳倒了。

书名叫荒原狼,说的是那种人,既进不了市民的日子,也回不去荒野。

黑塞写这本的时候刚做过精神分析。他把自己的病历写成了小说,写完还让人骂了好几年。

末了一句他说,总有一天他要学会笑。帕勃罗在等他,莫扎特在等他。

《特斯拉自传》封面

02写自己会把不体面的裁掉

《特斯拉自传》

尼古拉·特斯拉一八五六年生于斯米连,那地方当时属奥匈帝国,现在归克罗地亚。父母都是塞尔维亚人。

这本是吉林出版集团二零一五年四月的本子,二百页,二十六块,戴光年译,副题叫被遗忘的科学巨匠。

原作是一九一九年给一家电气杂志写的六篇连载,后来合起来叫我的发明。

中文版后头加了三个附录,一个讲通古斯大爆炸,一个讲诺贝尔奖,一个是他年谱。

六篇排下来,少年生活,早期为发明所做的努力,旋转磁场的构想,线圈和变压器,放大发射机,自动遥控。

书里最怪的一段在开头。他说自己小时候眼前常有强光,一幅一幅图画飘过来。

看见一样东西,得等它自己变成实物才停。他说自己没病,后来靠这个本事干活。

先在心里造一台机器,让它转起来,看它在哪儿卡住,改好,再动手做。

他说一动念头,脑子里已经试过一遍。他还说能听见远处的雷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光。

旋转磁场是这么来的。一八八二年在布达佩斯,黄昏,他在公园里走,嘴里念着浮士德里的一句诗。

太阳正落。他忽然看见一个磁场在转,拿手杖在地上画图。画完抬头,天已经黑了。

一八八四年他坐船到纽约,口袋里装着一封信,是前一个老板写的推荐函。

他在爱迪生公司干活,后来走了。走的原因书里写得很轻,说许下的事没兑现。

再往后是交流电,是西屋,是一八九三年的芝加哥博览会,是尼亚加拉的水电站。

这些他也写,写得像在报账,一年一年,一台一台。

他写自己,写的是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不写账。

他一辈子拿了一千多项专利,交流电送进每一座城。

最后他死在纽约一家旅馆的三三二七号房间,房钱欠着。屋里只有他和几只鸽子。

这些事他一句没写。他写发明,写实验,写他要造的那台机器能给全世界送电。

写这些的时候他六十三岁,钱已经没了。

一个人写自己,会把不体面的那一半裁掉。

书末一节叫关于自动遥控的艺术。他造过一艘遥控船,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水池里开给人家看。

围观的人说那是魔术。他说将来会有不用人开的船,不用人开的飞机。这话是一九一九年写下的。

《毫无意义的工作》封面

03四成人说工作不必存在

《毫无意义的工作》

大卫·格雷伯一九六一年生,二零二零年去世。人类学家,在耶鲁和伦敦政经教过书。

占领华尔街那句我们是百分之九十九,跟他有关。

中信出版社二零二二年七月的本子,四百零八页,七十九块,吕宇珺译。原作叫狗屁工作,副题一种理论。

前面有两篇序,梁永安和严飞各写一篇。正文七章,末尾附他二零一三年那篇文章。

这本书的底子是一堆来信。他先写了一篇短文,说现代社会里有一大批工作,做的人自己知道没用。

文章出来,几周里过百万阅读。回信涌进来,许多人写自己那一份。

他把这些来信当了底本,统计放在旁边。

书里分五类,各起了一个名字。随从,站在门口给人撑场面的。打手,替老板办不体面的事的。

补丁,专门补别人捅的窟窿的。打勾的,专管填表打卡的。监工的,专管给别人的活再派一层人。

他说这几类有个共同点,做的人心里都明白。学者反倒常要替他找理由,说这活对社会有用。

有一章写那种痛。一个人坐在格子里八小时,什么也没做出来,还累。

他说这跟懒无关,是虚伪和无目标感在耗人。

还有一章写觉得自己没资格痛苦。你拿钱,活轻,凭什么叫苦。这一句最伤人。

他还写了一种情形,一个人被派去给别人的活再派一层,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层人在干什么。书里管这个叫管理上的封建。

四成人说自己那份工作不必存在,格雷伯把这句话当成证词。

书末他问,为什么社会不动。他说因为算不出价值。修女,护士,消防员,社会价值高,钱少。倒卖债券的,钱多。

他有一句判词,一个社会怎么给活定价,跟这活对人有没有用,几乎是两套账。

《人间杭州》封面

04一个人住了四十年的账

《人间杭州》

吴晓波一九六八年生,财经作家,蓝狮子创始人,在杭州住了四十年。

浙江大学出版社二零二二年一月的本子,三百二十一页,六十九块,副题叫我与一座城市的记忆。

二十几章,从良渚写起。写大禹渡江,写飞来峰的和尚,写大运河,写白居易,写苏东坡。

写临安,写雷峰塔,写断桥,写张岱,写满城,写乾隆,写胡雪岩,一直写到九十年代的宗庆后和冯根生。

书里有二百二十多张图,是他自己挑的。他说杭州没出过深刻的哲学家,没出过苦难的诗人,也没出过悲剧性的小说家。

一千多年前就有人拿浮诞两个字说它。

他说这城不够废墟化,没有悲壮的屠城史。偏安是它的宿命,也成了它的性格。

被美景包着,一直没有长出拒绝别人的那副脾气。

写良渚那一章,他去看玉琮,说五千年前这里就有城,有水利,有祭祀。

写大运河那一章,他说这城是靠别人的粮食喂大的,码头上扛包的比读书人多。米从北边来,丝往北边去。

他写的是一个人住了四十年的账,城市志的架子搭在旁边。

书里写白居易,写他来杭州做刺史,修堤,放湖水灌田。走的时候留一句,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

写苏东坡,说他自称前世是杭州人,在这里写了四百五十多首诗词。

写胡雪岩,写阜康钱庄倒闭那一夜。写雷峰塔,写它怎么倒的。

一座城的记忆,最后落在几个人的名字和一湖水上面。

开篇他写,写这本书跟他当年开那家书店一样,是件可爱而不会有什么着落的事。

他说在这里住了四十年,这城塑造了他,也给了他一次叙述的机会。

《百分之五的改变》封面

05不驳来信也不忙着同意

《百分之五的改变》

李松蔚一九八五年生,学的是心理学。博士在北大读,方向是临床。

出站以后他没留在学校里,自己开了个工作室,接家庭和青少年的案子。

四川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二年六月印的本子,二百八十页,四十九块八。

这本书从前记过,记的是那个百分之五的数目怎么算。这回记的是那些来信怎么被读。

四十四例,分五章,自我,原生家庭,工作与理想,亲密关系,人际关系。

每章末尾一节,叫改变的工具箱。体例是先来信,再回信,再一周后的反馈。

引言里他写了三条心得。第一条是不要太快地同意对方的问题。

这句话不好懂。来的人一开口就说自己完了,你要是跟着点头,等于替他把这个说法钉死了。

第二条是保持对人的尊重,不同意一个人的看法,不等于跟他作对。

第三条是让人试的变化要小,小到几乎没变。

他管这个叫扰动。往一个转得好好的盘子里,轻轻放进去一样东西。

第一例是个女孩。她来信说自己总把人生搞砸,明明该看书,手却一直刷剧。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骂她。她说那声音像另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她荒废。

他派的活是七天。每天记下那个骂人的声音说了什么,再让另一个自己回一句话。

回的那句有个固定的开头,你认错人了。

七天以后她交来反馈。她说骂她的那个声音,原来也是她自己。

这些年她一直想把那一半割掉。割不掉,就越骂越凶。

他不驳来信里的那个说法,也不忙着同意。

他回信很短,末尾派一件事,都小得不值一提。有时只是把对方的一句话换个说法还回去。

七天里,她一边骂自己,一边替自己回嘴。

书里有一句,一个人越是被理解,越是觉得安全,越愿意打开自己。

这话放在这本书的体例上正合适。四十四封信能收到四十四份反馈,靠的多半是这个。

收拢一下

那半页纸我留着,夹在书里。铅笔字,有两处涂改,一处把一个字改得更重,一处添了没请过假那句。

两页的那份进了档案,跟着他退休,后来不知道归到哪里。半页的这份在我抽屉里,跟他的工作证和几张旧照片放在一起。

工作证上的照片是他四十来岁,穿中山装,头发梳得很齐。我把半页摊平,对着灯看,纸已经脆了。

哪一份算他,我说不上来。他自己动手留下的,是半页。

我把半页放回抽屉,压在照片上头,抽屉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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