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五期

不合身

2026-11-18 · 5 本 · 约 4,027 字

本期书目

开学第三周,学校统一做校服。裁缝来了两个,在教室后头支一张桌子,软尺搭在脖子上。

轮到我们班,一个一个上去。量肩,量胸,量袖长,报一个数,往本子上记。

轮到我,裁缝把尺子往我肩上一搭,皱了皱眉。他说这孩子肩窄,最小号也架不住,胳膊倒不短,得中号。

他抬头问,几年级的。我说四年级。他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念了一遍,肩最小,袖中号。

量完他跟母亲说,这孩子肩还没长开,先做大一号。母亲问能不能改小。他说肩缝一动,整件衣裳就歪。

校服发下来是蓝的,两个兜。上衣穿上像一只罩子,肩线垂到胳膊肘。

母亲在里头缝了两根布带,一头钉住肩缝,一头系在腋下,把肩往上提。

提上去还是空。跑起来,衣裳在后头鼓成一个包。

就这么穿了三年。袖口翻过两回,肩一直空着。等我长开了,衣裳短了,肩还是宽。

一套尺码要套全校几百个人,总有几个人套不上。裁缝没法子,衣裳也没法子。

《柳林风声》封面

01最像家的地方不像家

《柳林风声》

肯尼斯·格雷厄姆一八五九年生于爱丁堡,五岁丧母,跟着外公外婆住在泰晤士河边。二十岁进伦敦的英格兰银行做事,一干三十年。

他四十岁结婚,第二年得了个儿子。孩子四岁起,他每晚讲一段故事,主角是一只蟾蜍。

孩子放假住在外头,他就接着写信往下讲。鼹鼠河鼠獾都是这中间添进去的。这些信就是书的底稿。

一九零八年出版。美国总统罗斯福读过,写信给作者,替自己的孩子要一本签名本。

手上这本是浙江文艺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六月的本子,二百四十二页,八十八块,精装,童天遥译。

十二章,从大河之岸起头,到荣归故里收住,后头附一篇译后记,题目叫河鼠的宇宙。

一九二零年,他儿子死在牛津的铁轨边,二十岁。这本书出来才十二年。

蟾蜍是这本书里最不合体的一个。他家的老宅在河边,祖上传下来的,他该做个乡绅。

书里写他坐在门前台阶上,看见一辆汽车开过,从此眼里只剩汽车。他偷了一辆,判了二十年。

狱卒的女儿帮他逃出来。他扮成洗衣妇,坐火车,走夜路,回到河边,看见老宅被黄鼠狼和白鼬占了。

獾说,从地道进去。四个人钻了半夜,从厨房地板下冒出来,把那一伙赶了出去。

蟾蜍拿乡绅的尺码量,处处不够。

他爱上汽车那一段,书里写得像病。他不听劝,谁拦他他跟谁急。等到坐了牢,才想起河岸,想起朋友。

书里有一章专写他悔,题目叫蟾蜍泪如雨下。哭完了,他还是想汽车。最后是獾把他关起来,逼他吃素写字。

这本书里最像家的地方,是一个不像家的地方。

第五章写鼹鼠和河鼠在雪里赶路,鼹鼠忽然闻到一股气味,是他旧居的。他非要回去。

那屋子小,桌椅都是旧的,朋友来了只能拿板条箱当凳子。河鼠嫌它寒酸,可屋里生着火。

外面下着雪,一屋子的旧东西都很高兴。

《望春风》封面

02对了五十年的尺码不作数

《望春风》

格非一九六四年生于江苏丹徒,在清华中文系教书。江南三部曲写过一回,二零一五年得的茅盾文学奖。

手上这本是译林出版社二零二四年八月的本子,四百一十六页,六十九块,精装,收在格非精选集里。

书分四章,父亲,德正,余闻,春琴。第二章和第三章是人物列传的写法,一个人一节,写他怎么散。

叙事人叫赵伯渝,父亲赵云仙,村里给人看相算命,也替人写状子。母亲章珠,在他很小的时候走了。

书里有一节就叫刀笔,写的是这行。一张纸一支笔,村里谁家有了事,都来找他。

书从一九五八年写起,写到二零零七年。五十年,一个村子从有到没有。

儒里赵村靠水,村前一条河,村后一片田。赵家祖上说自己是高门望族,家里供着家谱。

第三章里那一串人,唐文宽,斜眼,老福,永胜,牛皋,一个一个写过去,每人一节,写完就没了下落。

赵德正当过村长,护过村子,后来病在床上。他一死,村子就松了。

说拆就拆。推土机来,田没了,河填了,人往镇上县里省城去,一村人散成几十处。

村子被划进图纸那一天,它对了五十年的尺码就不作数了。

格非写这本书,起因是他弟弟带他回老家。他看见一片瓦砾,在雨里坐了两个钟头。

他要写的是村子怎么没的。他在书里让死人重新开口,一个人一个人地说话。

最后剩下赵伯渝和春琴,住在一座破庵里。

庵叫便通庵,他父亲当年就在这庵里上的吊。赵伯渝在外头漂了半生,回来只剩这一处能住。

春琴是他婶子,比他大,小时候照看过他。两个人在这儿种地,没电,没自来水,也没别人。

结尾他朝东南西北各望了一望,说到了那个时候,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都将重返时间的怀抱。

《越过人间荒唐》封面

03官做得不算顺嘴上没亏

《越过人间荒唐》

傅踢踢是青年作家,写过专栏,做过编剧,纪录片鲜生史第二季的稿子是他写的。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三年六月的本子,二百六十四页,六十八块。

八个人,八个题目,白居易,苏轼,杜甫,陆游,曹雪芹,袁枚,鲁迅,张爱玲。

他挑的切口是吃。一个人怎么吃,能看出他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子。

苏轼那一篇最长。乌台诗案以后贬到黄州,官没了,钱也少了。他在城东开了一块坡地,自己种,自称东坡居士。

黄州猪肉贱,他写一篇猪肉颂,讲怎么用小火慢慢煨,讲得比诗还细。

后来贬到惠州,他写日啖荔枝三百颗。再贬到儋州,他吃生蚝,写信跟儿子说,这东西好,别跟别人讲。

三回落难,三回都有一口吃的接着他。

这些人的官做得都不算顺,嘴上却一路没亏。

白居易贬到忠州,写荔枝,也写鱼。他诗多,写吃也多,傅踢踢叫他话痨型吃货。

陆游活到八十五,诗近万首,写吃的几百首。他那一篇的题目叫命运钟摆上的赤子。

袁枚三十几岁辞官,在南京买下随园,写了一本随园食单。他不下厨,专记别人怎么做,记了三百多种。他说一桌菜要现做现吃,隔了时辰就废。

曹雪芹那一篇讲红楼梦里的吃。一碗茄子要用十几样东西配,写完这一碗,一个家族的排场也写完了。

最苦的一篇是鲁迅。

他三十岁那年,一口牙只剩五颗是真的。傅踢踢翻他的日记,看见他一年往医院跑好多趟。

牙疼起来他写不了字,就去买甜的吃。他在北京住的时候,常去铺子里买点心。

他写过一句,我总记得我身在人间。这一句放在这本书里,比放在别处重。

《人生的动力》封面

04给量不上尺的人另立一把尺

《人生的动力》

爱德华·霍夫曼是美国的临床心理学家,在纽约开诊所,也在大学教书。他写过马斯洛的传。

这本是他给阿德勒写的传,原作名直译过来是自我的动力。美同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二零年六月的本子,四百二十三页,六十九块。

二十章,前十一章写维也纳,后九章写美国。后头一篇后记,题目叫个性的陷阱。

阿德勒一八七零年生于维也纳郊外,家里做粮食生意。他在兄弟里排第二,哥哥样样比他强。

他小时候得过佝偻病,四岁才会走。五岁得肺炎,医生跟他父亲说没救了,他活了下来。

上学时他数学不及格,老师跟他父亲说,这孩子将来做个鞋匠就行。

这一段从前记过,记的是他怎么把这段日子讲成另一个版本。这回记的是他后来拿它做了什么。

他二十五岁从维也纳大学医学院毕业,先做眼科,后来在普拉特公园附近的穷人区开了个全科诊所。

来看病的人多半是做工的,拉车的,洗衣裳的。他在那儿看见的病,一半在身上,一半在日子上。

一九零二年他进了弗洛伊德的周三讨论会,是头四个人之一。八年后做了维也纳精神分析学会的主席。

一九一一年两个人翻了。弗洛伊德要他撤回那套说法,他不肯,带着人出来,另立一个学会。

他给自己的学说起名叫个体心理学。个体这个词在拉丁文里是不可分的意思,他拿它对着分块的讲法。

他这一辈子做的事,是给那些量不上尺的人另立一把尺。

战后维也纳由社会民主党执政,办学校改革。他进教育学院讲课,在全区办儿童指导站,到三十年代初有二十几处。

他在站里看的,是孩子为什么不肯上学,为什么打人,为什么在班里坐不住。看完把父母和老师一起叫来谈。

一九三二年他去美国,在长岛医学院任教。一九三四年搬到纽约。

一九三七年五月,他到苏格兰阿伯丁讲学,走在街上倒下,没再醒过来,六十七岁。

书里说,一个人有什么不打紧,打紧的是他拿这些做什么。

这话放在他自己身上最合适。他手里那副牌不算好,一身病,一个不看好的老师,一个比他强的哥哥。

他打了一辈子,打出来的是一套讲人怎么使唤自己短处的学问。

《罐头里的小孩》封面

05得先不合格才能留在家里

《罐头里的小孩》

克里斯蒂娜·涅斯特林格一九三六年生于维也纳,二零一八年去世。一九八四年得国际安徒生奖,二零零三年得林格伦纪念奖。

译林出版社二零二二年六月的本子,一百六十八页,二十九块,任溶溶译,收在小译林国际大奖童书里。

原作一九七五年出版。十七章,第一章叫有好几个岁数的太太,最后一章叫康拉德改造成功。

巴尔托洛蒂太太一个人住,靠织挂毯卖钱,家里堆满邮购来的包裹。她有一串不喜欢的词,规矩,体面,恰如其分。

一天邮递员送来一个大罐头。她打开,里头爬出一个七岁男孩,开口叫她妈妈。

男孩叫康拉德,是工厂造出来的。他样样合格,不说假话,不做坏事,功课预先做好,衣服只穿素色。

邻居埃贡先生开药店,看见这孩子,自告奋勇来当爸爸。

康拉德进了学校就跳了一级。老师喜欢他,同学恨他。老师拿他当尺子量别人,说他坐得直,你们为什么不坐直。

同学叫他机器人。只有一个低年级女孩基蒂跟他好,因为只有她知道他是从罐头里出来的。

后来工厂来信,说电脑资料错了,这孩子寄错了地址,要收回。

巴尔托洛蒂太太和基蒂商量出一个法子,把他改坏。

改法很绝。基蒂跟他说,大人那套是好就夸,坏就罚,我们倒过来用。

于是康拉德学说脏话,学插嘴,学把作业本弄脏,学跟人吵架。他每做一件,心里像针扎。

工厂的人来看,量了一遍,说这孩子不合格了,不要了。

他就这么留了下来,成了一个会犯错的小孩。

一个孩子合格到这个地步,反倒得先不合格,才能留在家里。

这本书写给孩子看,也写给大人看。封面上印着一句话,孩子,你不用太完美,妈妈,你也是。

涅斯特林格一辈子写这种小孩。她写的孩子都不乖,都不体面,都有一堆毛病,可她从不劝他们改。

收拢一下

那件校服我留到初中。蓝布洗得发白,两个兜磨破了,母亲用同色的线补过。后来搬家,不知道扔在哪只箱子里。

我个子长起来以后,肩还是窄。买衬衫要挑版型,营业员量完说,这肩得改。

改过两回,改完还是空。后来干脆不买衬衫,穿夹克,肩线本来就在外头。

母亲缝的那两根布带,我记到今天。一头钉住肩缝,一头系在腋下。这样的缝法她只使过那一回。

衣裳大了一号,日子照样往下过。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四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