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四期
拿去做什么
家里那把剪刀,黑柄,刃口沉。母亲用了三十年。
她拿它裁衣裳,剪鞋样,铰线头。布铺在桌上,剪子顺着粉线走,一走到底,中间不停。
我上小学,拿它剪窗花,剪硬纸板,还剪过一回报纸上的小人。
父亲拿它剪电线,剪胶皮。剪完刃口上留一道黑。
有一年我剪铁皮,剪到第三个角,听见轻轻一声,刃口崩了个小米粒大的口。
母亲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用拇指摸了一下那个口。她说,这剪子是裁衣裳的,你拿去剪铁丝。
后来巷子里来了磨剪子的,吆喝一声,磨剪子嘞戗菜刀。母亲把剪子递下去。
磨的人踩住架子,摇砂轮,火星子往下掉。磨完他试了试布头,说钢口好,再使二十年没问题,就是那个口子磨不平了。
母亲把剪子收回来,用布擦了擦,放回抽屉。
那把剪子跟着我搬了两回家。缺口还在。我拿它剪过线头,剪不断。
东西是死物。到了谁手上,就成了谁的东西。

01笔认的是心里想什么
《神笔马良》
洪汛涛一九二八年生于浙江浦江,二零零一年去世。他写童话,也写理论,人称神笔马良之父。
手上这本是作家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八月的本子,二百二十四页,二十三块。
这个本子全。五十多节,从笔架山下起头,一节一个小题目,一直写到后事。末尾附一篇写作经过,讲这支笔是怎么来的。
马良是个穷孩子。他喜欢画画,可连一支笔也买不起。
镇上有一家笔庄,招牌叫大富贵,门槛很高很高。他攒了几个铜板,想去买一支,走到门口,看看那道门槛,又回来了。
他就在地上画。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用草根在石岸上画,画到手指头破。
开篇写他的家乡。村后一座笔架山,山脚下有座庙,庙里塑着判官和魁星。他天天跑去看,回来照着画。
有一夜他做梦,梦里一个白胡子爷爷给他一支笔。醒来笔在手里。
他画了一只鸟,鸟扑扑翅膀飞了。他画了一条鱼,鱼摇摇尾巴游进水里。
村里人要犁耙,他画犁耙。要水车,他画水车。要一头能拉犁的牛,他画一头牛。
画出来的东西,村里人当真的用。犁下地,水车提水,牛拉车。
财主把他装进一只麻袋,抬到后院。他在袋子里画了一匹马,马驮着他跳出两尺厚三丈高的墙。
他后来改了名字,叫冯郎。有一节的题目就叫我叫冯郎。
皇帝把他抓去,要他画金山,画摇钱树。他画了一片海,画了一条船,画了一阵风。船翻了。
书里有一节叫煮粥,写荒年他画出一锅粥来。还有一节叫聚宝盆。一个人心里想什么,笔就替他办什么。
目录里还有一串题目。借笔者,真假笔斗,一幅仙桃图,一张彩莲画。看题目就知道,他后来为这支笔吃了多少麻烦。
笔到了马良手上,画出来的是犁耙和水车。
笔在他手里,先画的是别人缺的东西。这一层意思,书里用几十个小故事铺开,一直铺到最后一节。
这支笔认的是拿笔的人心里想什么,力气使不上。
这篇童话后来拍成木偶片,在几个国际电影节上得过奖。最后一节叫后事,写的是他后来的去处。

02光不只在蜡烛上
《王阳明心学》
周月亮一九五八年生于河北涞源,在中国传媒大学教书,带博士生。他从八十年代起研究王阳明。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一八年六月,三百七十六页,五十九块八,精装。
书分十四章。前头一篇导读,题目叫怎样的日子才值得一过。小引叫阳明这只鞋。末了一篇跋,叫自力更生。
他年轻时一样一样试。任侠,骑射,辞章,神仙,佛氏,试过都放下,最后落到心上。
这个栏目从前翻过五回王阳明。郦波那本按年份走,传习录那本按语录走,度阴山那本按事功走,王阳明哲学那本按概念走,董平那本按生活世界走。
周月亮这一本按什么走。他把心学叫意术,以心为体,以心为用。
良知这个词,他讲成一面镜子。镜子自己有光,光源就在心本体上,往外头找照不见。
镜里觅头那一节讲的是,向心外头去找良知,像对着镜子找自己的头,越找越远。
有一节叫煮沙为盐。制度坏了,光靠嘴上讲道理救不回来,像拿沙子煮盐,火再旺也煮不出盐来。
破山中贼的心中贼那一节说,山里的贼好打,心里的贼难破,这是他办完事以后的体会。
南赣那几年,他办十家牌法,一家出事,九家连坐。宁王反,他手里没有兵,临时凑起来,三十五天打完。
有一节叫常快乐是真功夫。嘉靖二年以后他住在越城,讲学,也上山下水。学生里狂的从狂处成就,狷的从狷处成就。
嘉靖四年他回余姚,在龙泉寺的中天阁办讲会,一个月讲四回。官可以不做,讲不能停。
最后一章写到那一夜。他在船上,病得说不出话。学生问有什么留下,桌上点着一支蜡烛,他抬手指了指,光不只在蜡烛上,船底下的水面也有光。
这篇跋讲的是,答案得从自己身上找。
良知在他这里是一件使唤得动的东西,天天要用。
他讲良知,讲的是一样人人都有也人人会使的东西,只是多数人搁着不用。
光不只在蜡烛上,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

03名字被拆成两个字母
《永生的海拉》
丽贝卡·思科鲁特是美国的科学作家。她先读生物,后来读非虚构写作,在杂志做过记者。这本书是她的头一本,写了十年。
上海三联书店二零二四年一月,四百八十四页,六十九块,刘旸译。
海瑞塔·拉克斯是黑人,父亲种烟叶,一家住巴尔的摩。一九五一年她三十一岁,查出宫颈癌,到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治。
医生从她的肿瘤上切下一小块,送进实验室,没跟她说。那年头没有一条规矩要求说。
她死在那年十月,三十一岁。留下五个孩子,最小的还不会说话,后来一生都在找母亲的下落。
细胞在瓶子里不死。别的细胞养几天就死,这一株一直分裂。头一株能在体外无限生长的人体细胞。
名字取她姓名头两个字母,叫海拉。
培养成功的人叫盖伊。谁来要,他就分谁,一分钱不收,细胞就这样寄到了全世界。
拿它做什么。一九五三年有人用它养脊髓灰质炎的病毒,为后来的疫苗打了底。
再往后,癌症,基因,艾滋,体外受精,还上过太空。到二零一八年,引用它的论文超过十一万篇。
家里人一直不知道。一九七三年有科学家上门采血,一家人才晓得那些细胞还在,还散在全世界。
家里人一分钱没拿到。二零一三年春天,一个德国团队把它的基因组公开,家族不答应。
八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跟家族签了协议,数据放进受控的库,家族出两个人进审批小组。
二零二一年家族起诉几家药厂,二零二三年跟赛默飞世尔和解。
书里还有一条线。思科鲁特带着海瑞塔的女儿德博拉跑了很多年。德博拉想知道的是,我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翻档案,找人,把一家人的日子一段一段捡回来。
德博拉没等到书出来。她二零零九年走的,书二零一零年才印。
同一团细胞,一边救人,一边把人忘在后头。
书里没有一个字替谁辩解,只把两边的事并排摆着。
她的名字被拆成两个字母,贴在全世界每一间实验室的瓶子上。
书名里有个词,永生。永生的是细胞,人只活三十一年。

04先找书店再找美术馆
《故事照亮旅程》
孔书玉是北大中文系出身,读过比较文学硕士,后来到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读亚洲研究博士。现在是西蒙菲莎大学人文学系的终身教授。
三联书店二零二零年十月,三百六十页,六十九块。
书分三部分,旅途中的朋友,旅途中的故事,旅途中的风景。前头一篇序,吴晓东写的,叫被故事照亮的世界。后头一篇跋,叫一个世界主义者的阅读手记。
她九十年代去加拿大,在温哥华住下来,后来在澳洲教过书。
她到一个地方,先找书店,再找美术馆,再找图书馆。看完了才去看名胜。
门罗那一篇的题目是,把我领到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阿连德那一篇写一个流亡者几十年的家书。西贡那一篇,题目里就有残酷和芳香两个词。
有一篇叫重庆的高罗佩。高罗佩是荷兰人,抗战年间在重庆做外交官。
他在那儿翻中国的旧案,后来写狄公案,把中国的公案故事写成西方人读得下去的侦探小说。
莱顿那一篇写荷兰那座小城,从一九九二年起把诗刷在墙上,一年一首,刷了三十多年。
有一篇的题目是一句问话,在什么样的夜晚,我们能看到繁星。
台北那一篇写人文咖啡馆,一家一家坐过去。
她也写图书馆。一个地方把图书馆开在哪儿,能看出它把人当什么。
有一篇跟着一个美国作家走中国,读那本禅的行囊。还有一篇写达利和爱丽丝漫游奇境记。
她的看法是,一个地方的历史和脾气,藏在它读什么书看什么画逛什么书店里头。书里还提到李安和德波顿。
跋里她写,读了这些年,走到哪儿都能找到落脚的一页。
到了一个地方,她先找书店,再找美术馆。
她读得细。一间店开在哪个街角,一本书哪年出的,她都记。
别人的故事借过来,照的是自己脚下这块地。

05没说出口的话像船锚
《高山上的小邮局》
安赫莱斯·多尼亚特一九七一年生于巴塞罗那,做过新闻,也教过书。这是她头一部自己写完的长篇。
上海人民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六月,三百八十八页,四十九块,蔡学娣译。
村子叫波韦尼尔,在西班牙山里。这名字的意思是未来。
书一章一个人名。这一章叫罗莎,下一章叫阿尔玛,再下一章叫玛拉。信和日子交替着走。
萨拉是村里唯一的邮差。电子邮件一普及,信少了,总局要关邮局,把她调去首府。
她邻居罗莎八十岁。六十年前,罗莎和路易莎是最好的朋友,两个人都喜欢阿韦尔。罗莎答应替路易莎牵线,自己却嫁了他。路易莎走了,再没有消息。
罗莎写了一封信,寄到路易莎的老宅。信里有一句,你的信还有你,都是我欠下的债。
她在信里请收信人再写给下一个人,一封接一封,让总局看见这个村子还在写信。信没有署名,只写了地址。
路易莎早已过世。收信的是她孙女阿尔玛。
阿尔玛在城里过得不顺,接了祖母留下的老宅,搬到村里来住。
她写给女诗人玛拉·波斯基。玛拉已经成名,写不出东西,躲到山里来住。
玛拉写给亚历克斯,一个为了照顾父亲走不开的年轻人。亚历克斯写给希帕蒂娅,一个几乎不识字的妇人。
后头还有曼努埃拉,还有从秘鲁来扫邮局的卡罗尔。每个人都在信里说了一件平时说不出口的事。
一封一封信,把村里那些各过各的日子的人串起来。
末了邮局留下来了。萨拉四十岁生日那天,收到那个男人寄来的第四十封信。
书里有一句,电子邮件永远不会沾上泪水。
卡罗尔在信里说,我把祖国装在心里,脚下只是一块土地。
一封信到了手上,她还得再写一封,链子才不断。
信在村里转了一圈。写的人不知道收信的是谁,收信的也不知道前一个是谁。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船锚,把人拖在水底。
收拢一下
上个月我翻抽屉,把那把剪子拿出来。缺口还在,对着光看,像被谁咬了一口。
母亲那句话我记了三十多年。剪子是裁衣裳的,你拿去剪铁丝。
剪子钝了,磨一磨还能使。口子崩了,磨不回来。
一支笔,一面镜子,一团细胞,一本书,一封信。东西都在那儿,谁也不比谁神。
拿它做什么,它就成什么。
抽屉里还有半卷黑线,线轴上的纸标磨白了,母亲当年缠的。
我把剪子放回去,抽屉推上,听见它磕在铁盒上,轻轻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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