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三期
到了跟前
母亲说过村东那座桥,说了几十年。
桥是青石的,三个孔。两头各蹲一只石狮子,桥栏上还刻着一排小的。
她说桥底下的水能没过大人的腰。赶集的日子,桥上挤得转不开身,推车的要在桥头等半晌。
她十几岁上走过一回,跟着她娘去赶集,买了一双鞋。
我小时候听过好几遍,每回都问那狮子有多大。她说,比你大。
去年我回去找。村东修了柏油路,路两边堆着玉米秸。
桥还在,换成了水泥板,两边加了半人高的铁栏杆,漆成绿色。水很浅,刚没过脚背,河底是碎砖。
我在桥头站住。有人指给我看,说老桥拆了三十多年。
狮子还剩一只,半截埋在土里,露出大半个头。我蹲下去摸,耳朵磨平了,额头上的卷毛还在,一只手就能盖住。
比母亲说的小得多。

01写的全是到不了的地方
《梦里不知身是客》
手上这本是蕴玉编著的《李煜词传》,中国华侨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四月,一百九十八页。
封面上竖着一行小字,梦里不知身是客。这一句比书名流传得广。写法照着年份往下排,一首词搭一段事。
李煜是九三七年七夕生的,在金陵的宫里。他父亲李璟也写词,写过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他二十五岁即位。父亲在世时已经去了帝号,向宋称臣,年年进贡。
宋朝立国那年他二十三岁,隔着一条江。
他写的还是宫里的日子。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词里的日子是满的,满到看不见江那边的兵。
九七五年冬天,宋军破了金陵。城被围了一年,城里粮尽,城外是曹彬的大营。
此前徐铉两次北上求缓兵,赵匡胤回了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第二年他被打发上船,押到汴京,封了个违命侯。北上的路上他写,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
到了汴京,他住进一处院子,门口有人看着。故国在江南,隔着一条江,他回不去。
他后半段写的全是到不了的地方,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这两句在《浪淘沙令》里。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梦醒了,雨还在下,他还是客。
另有一首《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写的是锁在院子里的秋天。
词里那个客字,是他给自己定的位。梦里还当自己是主人,醒了就是客。
九七八年七夕是他四十二岁生日。他叫旧日的歌女来唱新词,唱的是《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声音传到墙外。宋太宗赐了牵机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评他,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这话说得准。他前期的词写给别人唱,后期的词写给自己咽。他活了四十二岁,中间那一年冬天是一道分界。

02城没了人还在镜头对着人
《杜甫的五城》
赖瑞和是广东梅县人,马来西亚籍,一九五三年生。
台大外文系毕业,后来去普林斯顿跟杜希德读唐史,博士论文写唐代的军事与防御。
他在香港岭南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教过书,最后在台湾清华的历史研究所做到荣誉退休。
二零二二年四月二十六日去世。书名出自杜甫的《塞芦子》,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那五城在朔方,今天宁夏内蒙交界一带。
杜甫一辈子没到过。一个唐史学者惦记了几十年的,是杜甫没去过的地方。
一九八九年他三十五岁,开始一个人搭火车在大陆走。走到一九九三年,前后九次,四万九千公里。
他多坐硬座,一坐十几个钟头。车窗外的地名一个一个过去,跟诗里的对不上。
除了东北三省和西藏海南,别的省区都到了。书的骨架就是路,一章一串地名。
西安。兰州和敦煌。银川和平罗。大同和洛阳。昆明和大理。重庆和三峡。
再往后是常德和凤凰,汉中和广元,九寨沟和松潘,西宁和青海湖。
还有曲阜和泰山,五台山和应县,榆林和延安,韩城和咸阳。
末一章只写一个地方,宣城。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到了五城那一节,他站在野地里看。风一起,沙子打在脸上。
他看了很久,没写感慨,只写眼前还剩什么。
书里最立得住的是路上的人。
砂河镇一个老工人跟他聊了一下午。硬座底下铺张报纸睡觉的老太婆。在嘉祥看管武梁祠三十年的朱教授。在车上赚车票差价的女列车员。
城没了,人还在,他把镜头一直对着人。
初版在二零零八年。二零一七年出了全彩插图版,三百七十四页,七十九元,添了一百多张他自己拍的照片。
封面上半截的山是倒着挂的,像水里的影子。书末附了一张表,九次旅行的路线和里程,一站一站列着。他连坐哪一趟车都记了。
另有一篇台湾版后记。

03一个朝代藏在账上
《宋潮》
吴钩一九七五年生,广东汕尾人,早年在南方报业做编辑。
这本《宋潮》是《知宋》的姊妹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二一年四月,六百八十八页,一百零八元。
封面上印着吴钩说宋四个字。
导言先摆三种说法。中国的近代化从哪一年起,国内一说是晚清,一说是晚明,海外还有一种,叫宋代近世说,最早由内藤湖南提出。
他的办法是不谈大势,谈日子。全书分五篇。市政,人文,经济,政治,司法。二十五篇文章。
每篇的题目是宋人的一句诗,底下一行小字点题。
市政篇有一篇讲消防。汴京的坊巷,每三百步设一处军巡铺,铺兵五人。这些人夜里巡警,看见谁家灯没熄就敲门。
一零一五年,荣王的宫里起火,一路烧到内藏库和崇文院。这一把火烧出了后来的规矩。
一零二三年,朝廷从厢军里挑人,建了第一支专门的消防队。高处砌望火楼,楼上日夜有人看着。
南渡以后临安的叫防隅军,二千三百多人,望火楼二十多处。救火的人路上遇见大官,不必让道。
还有一篇讲房子。汴京左右厢的店宅务名下有二万多间公屋,租给官员,也租给百姓。
按月收租,价钱低,修缮归官府。一个朝代待穷人怎么样,藏在这些账上。
福利那一篇讲福田院和居养院,也讲福利病。养的人多了,钱不够,规矩就往下松。
人文篇讲奴婢贱口制度的消亡,讲宋朝女性的财产权。在室女分多少,归宗女分多少,出嫁女分多少,律里一条一条写着,打起官司来有据可依。
经济篇讲买扑,就是招投标,谁出的价高谁承包。讲交子和会子,讲市舶司。
政治篇讲朋党,讲官制,讲募兵。司法篇讲鞫谳分司,一个官审,一个官判。
还讲翻异别勘,犯人喊冤就换一拨人重审。讲失出不坐,判错了不追原判官的罪。
书里引材料都注了出处,笔记,方志,判牍,一样一样对着。
这些词听着生,落到地上都是过日子的规矩。书后有三个附录。头一篇是吴钩自己写的,我为什么要给女儿讲宋朝历史。
第二篇是他妻子杨娜写的,我们这一家。第三篇是女儿吴桐写的,我和爸爸,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一家三口各写一篇,这本书的来处就露出来了。

04没有坏人日子一寸一寸塌
《梦也何曾到谢桥》
叶广芩是北京人,满族,祖姓叶赫那拉。这本是河北教育出版社二零二二年十月的集子,三百零四页,四十八元,丛书叫年轮典存。
收了六个中短篇。状元媒,逍遥津,梦也何曾到谢桥,扶桑馆,夹金山穿越,乌鸦卡拉斯。
头一篇《状元媒》写父母的婚事。清朝最后一位状元刘春霖做媒,把平民出身的陈美珍说给了金家的四爷金瑞祓。
状元媒和逍遥津都是京剧的戏名。《逍遥津》写七舅爷。老爷子穷得叮当响,鸟还养着,蛐蛐还斗着,风筝照放,糖葫芦照做。
女儿大秀不到二十岁就接下这个家,一辈子没嫁。
日本人进城以后,七舅爷被打死。他儿子青雨开枪打死了日本头目,自己也死了。
主篇《梦也何曾到谢桥》是第一人称。父亲带我出门,说去隆福寺,车却拐进桥儿胡同。
谢娘四十上下,脑后一个元宝鬏,蓝夹袄,黑绑腿带,身上一股胰子味。院子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白毡子,八仙桌上摆一座钟。
她靠收针线活过日子,眼神不济了,只能给拉车的赶脚的缝补,添一件装裹。
她有个儿子叫六儿,十五了,正在院里打袼褙。
烂布喷湿,一层层往板上贴,抹糨子,拼颜色。藏蓝对嫩粉,鹅黄配水绿。
一张袼褙打三层,揭下来摞在炕上。六儿打的袼褙好得没话说。书念得一塌糊涂,十五了背不出床前明月光,把低头思故乡念成低头撕裤裆。
中午吃虾米皮炸酱面,就大瓣蒜。谢娘剥几瓣给我,说这是京东的紫皮蒜,留着腊八用。
我学六儿的样子咬一口,辣得眼泪下来。
父亲在这院里是另一个人,管着人家的房,管着六儿的棉袍,茶喝最便宜的高末儿。
回去的车上,父亲说,你娘要问吃了什么,千万别说炸酱面,说在隆福寺后头吃的灌肠。
也说别提桥儿胡同这家人。后来母亲摸着我袖口上粘的糨子,说,又跟你阿玛去裱画了么。
年底六儿来报丧,头上顶着麻袋,腰里系白布,脚上是孝鞋。谢娘死了。
这一篇里没有一个人被写成坏人,日子却一寸一寸塌下去。
我那时不懂。后来懂了。父亲那几房太太,心里都有数,谁也不说破。

05到跟前一看是旧东西
《金阁寺》
三岛由纪夫这本一九五六年连载在《新潮》一到十期,同年新潮社出单行本,得了第八届读卖文学奖。
陈德文译的这版是辽宁人民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二月出的,三百六十页,三十八元。
底子是真事。一九五零年七月二日凌晨,京都金阁寺一个学徒放火,把五百多年的国宝烧了。
那人叫林养贤,口吃,内向,事后说自己嫉妒金阁的美。
那座阁是足利义满修的,一三九七年动工。烧掉以后一九五五年又照原样立起来。
小说里的少年叫沟口,生在舞鹤,口吃,长得丑。
父亲是乡下的和尚,临终前跟他说,世上没有什么比金阁更美的了。
他记了很多年。父亲死后,他照着遗愿进金阁寺当僧徒。
头一回站在金阁跟前,他愣住了。那是一座旧木楼,金箔剥落,顶上的凤很小。
他在心里造了十几年的金阁,到跟前一看,是个旧东西。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把白天看见的拆开,一块一块重拼,拼成原来那个。
金阁在他心里又立起来,比真的还真。
战争快结束那两年,他盼着空袭把金阁烧掉,好让这座美跟他一块儿完。
京都没挨炸。战争结束了,金阁好好的。
他上了大谷大学,认识一个内翻足的同学柏木。柏木教他使坏,教他把缺陷当本钱。
寺里的朋友鹤川死了。有一天他撞见住持从妓院出来。
他恨那道把他和日子隔开的墙,墙就是金阁。
一个雨夜,他揣着火柴和干粮上山。火起来的时候,他跑到后山,坐在坡上看,顶先塌。
他掏出烟,抽了一根,说,我要活下去。
三岛动笔前专门去了一趟舞鹤,在海边住了些日子。
他要找的是一个人怎么把一样东西想成那样。
书里没有一句替沟口辩解的话,也没把他写成疯子。
收拢一下
我在桥头蹲了十来分钟,起来的时候腿麻。
拍了一张发给母亲。她隔了半天回一句,这狮子是一对,那一只呢。
我没找着。土里这一只,耳朵没了,脸也磨平了,我手心贴着的正好是它剩下的那半张。
后来我在电话里问她,那一只大不大。她说,比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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