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二期
落脚
院里那棵石榴是移来的。
原先长在城南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那家拆房子,树不要了,父亲推着车去挖。
坑挖得比根球大两圈,底下垫一层碎砖,透水。挖的时候得绕开老根,铁锹斜着下,直着切断了就补不回来。
根球用草绳捆着,两个人抬。抬到半路绳松了,土坨散了一半,只好重捆一道,再填回去。
父亲说,土坨不能散。散了,这根就抓不住新土。栽下去,他把枝条剪掉一半。我说剪这么多还活什么。他说根还没扎住,枝留着也是白耗水。
他还给树干绑了三根木棍,成三角,撑住。说风大的时候,新根最怕晃。
头一年只长叶,一朵花没有。邻居过来看,说这树得三年才认地方。
第二年开春,枝上鼓出红芽,很小,像针尖上蘸了一点红。
如今那棵树比房檐高。每年秋天裂开七八个石榴,酸。
我想,人也是。挪一个地方,头一年不算数。

01最后一站是沅陵这座小城
《天地扬尘》
《天地扬尘》,潘峰,湖南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三年四月,四百六十七页,六十八元,精装。
这是他的头一部长篇。写的是他父亲那一家的百年。
父亲叫潘一尘,湖南文化界的老先生,记性好,几十年前的事还记得住细节。
这些年他一段一段讲给儿子听,不按年排,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潘峰把录音和笔记摊在桌上,一段一段对,听了几年,写了三年。
书里的主人公叫沈一尘,第一人称,开篇九岁。全书十八章。目录里每章底下摘了开头一句,多是景,尘土,江水,火把,人从景里出来。
一九一六年,一对年轻夫妻从日本横滨上船。女的有日本血统,男的是安徽贵池人,在晓庄学校念过书。
他们先到安徽,再到湖南。临澧,新宁,会同,洪江,长沙。土匪追过,飞机炸过,一家人散了又聚。
湘西那几页,有悬棺,有放蛊,有赶尸,也有天主堂和金发碧眼的修女。
开篇那个九岁的孩子,在油菜花地里等了一个月。等失散的家里人。
后来他们落在沅陵。酉水在这里汇进沅水,城在坡上,码头在底下。
沈家住的那座房子叫芸庐,是沈从文在沅陵置的产业。孩子趴在二楼栏杆上看沅江,看竹筏顺流下来。
沈从文回沅陵也住这儿,书里提过好几回。
父亲错过了去延安的机会。一同跑出来的几个人都去了,后来做了大官。他在沅陵教了一辈子书。
母亲也教书,教了一辈子。她因为那一半血统,从小受人白眼,性子孤,书读得多。
外公是燕京大学法律系出身,留学日本,参加过护法运动。外婆是日本人,跟着丈夫渡海来中国。
妹妹娟娟死的那一段,母亲把自己灌醉,把笼里的山鸡提到窗口放了,对着山喊小妹的名字。
母亲走的那年,九个兄弟姐妹从各地赶回来,排成一队,最小的弟弟捧遗像,从芸庐慢慢走出来。
一家人的路走了一百年,最后一站是沅陵这座小城。
书里几乎没有坏人。土匪,修女,保牧师,寡妇,都写得平常,各有各的难处。
潘峰没经过那些事,都是听来的,听完又去走了一遍。余秋雨给这类书写了个名目,叫记忆文学。
父亲讲了一辈子,儿子记了三年,一百年的事才算落纸。

02尺子得自己领进心里
《寻觅意义》
《寻觅意义》,王德峰,山东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二年十月,二百零八页,四十九元八角。
十二篇讲稿。他在复旦讲了几十年哲学,学生背地里叫他哲学王子。
他讲课的视频传到网上,听课的不止学生。
头一篇讲中西方文化的渊源。他说中国人没有上帝,靠什么安顿,靠家,靠血缘,靠一代一代接下去。
后头几篇讲中国哲学的人生境界,讲大学精神,讲读书如恋爱,讲古典音乐。
中国哲学那几篇,说三家讲的都是怎么做人,怎么把心安下来。
读书那一篇叫读书如恋爱。他的意思是先喜欢上,才读得进去,硬啃没用。
有一篇说到标尺。这个时代给人一把尺子,量成功,量收入,量位置。尺子是从外头颁布的。
人要把它领到自己心里,才算有了理想。领不进来,那是别人的尺子,量一辈子也量不出自己的日子。
他还说,每一项具体的成功,都不足以安顿心的那一面。假定想达到的都达到了,结果还是空。
书里举的例子都很平常,一堂课,一本旧书,一段音乐。
书写得直。他说这个时代给人空间,不给人家。空间是资本的空间,家要自己筑。
他还讲传统,说一个民族的教育得接自己的根,接不上就飘。
筑的办法不大。他说背上一个小小的行囊,去做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情。
宏大的说法散了以后,叙事没有停,化成一段一段小的。人在这些小段里重新编自己的日子。
艺术那一篇,说好的东西能让人看见日子背后那一层。
末一篇就叫寻觅意义。收尾引了一句话,理想像星辰,摸不到,航海的人借它的位置走。
时代颁布的那把尺子,得自己领进心里,才量得出自己的分量。
他说这个时代给人空间,不给人家,家要一砖一砖自己垒。

03诗人落在哪儿由不得自己
《诗里的大唐(上)》
《诗里的大唐》上册,最爱君,时报文化二零二二年五月,三百零四页。
手上这套是繁体版,上下两册,纸白,字大,捧在手里沉。
最爱君是个笔名,背后是公众号最爱历史的两个人,郑焕坚和吴润凯,原先都在南方都市报做记者。
上册一部,讲诗人。二十一篇,一篇一个人。
开篇先纠一件事,大唐第一首诗是谁写的。答案落在魏徵和虞世南头上,还有人提王绩。
那时候诗还是齐梁的旧调子,宫体,咏物,讲究对仗和辞藻。新声是一点点试出来的。
宫体诗写女人,写器物,写院子里的花草,不写路上的人。
初唐四杰那一篇,题目就叫帝国在上升,而天才在沉沦。四个人都短命,都落魄。
张九龄那一篇,说他提前二十年看出安史之乱。那时候没人信。
陈子昂那一篇最冷。他在狱里给自己算了一卦,仰天叹一句我命绝矣,四十二岁死。
王昌龄那一篇,题目直说死于一场谋杀。动手的是亳州刺史闾丘晓。
王维那一篇叫一个佛系诗人的平凡与伟大。安禄山占了长安,他被迫做过官。
贺知章那一篇最暖。他一生顺,八十六岁告老还乡,玄宗写诗送他,太子带着百官送到城外。
回去没几天就死了。可他到底回去了。
岑参那一篇,说他是大唐唯一一个在西域待过的诗人。回来得晚,赶上乱世。
七四四年那一篇讲三个人。李白和杜甫在洛阳碰了头,一路往东,又遇上高适。三个人同游了一阵。
后来李白流放,杜甫漂泊,高适做了节度使。三个人从此走散。
孟郊那一篇叫诗红了人没红。他四十六岁才中进士,一辈子穷,死后几年诗才被人捧起来。
元白那一篇写两个人一辈子通信。元稹死,白居易写,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末了一篇讲三个女诗人。李冶被扑杀,鱼玄机因打死婢女被处死,薛涛晚年穿道袍。
李商隐那一篇,说他一生无题。时代辜负了他,他没辜负时代。
大唐头一首诗,是魏徵他们在齐梁旧调子里试出来的那一点新声。
诗人落在哪儿,多半由不得自己挑。

04史书记城陷诗记路上的人
《诗里的大唐(下)》
下册接着讲事,讲地。事件十三篇,地理十二篇,三百六十九页。
贞观之治那一篇,写晚年的李世民。魏徵死了,他推倒了自己写的碑,也退了公主那门亲事。
他晚年征辽东,修宫殿,底下人苦。
安史之乱那一篇,题目说杜甫的诗比历史还真实。史书记户口,记兵马,记某城某日陷落。杜甫记的是路上的人。
永王之乱那篇,讲李白最后五年。他投了永王,事败,流放夜郎,走到白帝城遇赦。
二王八司马那一篇,写柳宗元和刘禹锡。一同被贬,一个去柳州,一个去朗州。
八一五年,宰相武元衡上朝路上被人砍了头。从那以后,刺客成了长安城里的一股势力。
甘露之变那一篇,写一个冬天的上午,一千多颗人头落地。
仙丹那一篇最怪。唐朝有五个皇帝吃丹药吃死了。佛教那一篇,写李世民拿不听话的老和尚法琳开刀。
粮食那一篇说,唐朝是被饿死的。关中的粮不够,皇帝带着百官去洛阳吃饭,人称逐粮天子。
科举那一篇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进士难考,考上的熬白了头。
地理那几篇讲城。长安废在唐亡那年。朱温把宫室和民居拆了,木料顺渭水漂下去。
洛阳接着做都,扬州靠着运河发财,成都在山窝里收留过两个逃难的皇帝。
还有一篇讲西域,说唐朝怎么把它丢掉。一篇讲阳关,说那地方是被一首诗捧红的。
气候那一篇说,七四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早。冷,旱,蝗虫,三样一起上,帝国就撑不住了。
遣唐使那一篇说,日本是大唐最好的学生。海上风大,船常常到不了。
史书记的是城陷的那一天,诗记的是那天路上的人。
一座城废了,人往别处去,天下的样子跟着变。

05一园子平常人的日子
《耗子大爷起晚了》
《耗子大爷起晚了》,叶广芩,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十月,二百二十四页,三十八元。
叶广芩一九四八年生在北京,满族,一九六八年去了陕西,一去几十年。她写大人的书,采桑子,状元媒,秦岭里的事。
七十一岁那年,她写了第一本给孩子看的书。
这个栏目先前记过这系列的后两本,一本写城里的院子,一本写那条土狗。这本是头一本,写的还在颐和园里那几年。
书分五部分。耗子大爷,乌龟,北方男孩老多,南方姑娘梅子,再说两句。
书名就是一句老北京的童谣,天长了,夜短了,耗子大爷起晚了。
丫丫的母亲生了小妹妹,家里顾不过来。大她二十岁的同父异母哥哥老三在颐和园做事,把她带了去。
园子大。长廊,石舫,铜牛,四大部洲,走一天走不完。
没有人管她。顶棚上住着一只耗子,她管它叫耗子大爷,天天跟它说话。开头还拿袜子缠了个蛋往上扔,没打着耗子,砸在自己头上。
她养了一只乌龟,编号零零五,用绳牵着在园子里走。她还牵着它去过延年井,去过大戏台。
北宫门外头有个老宋奶奶,她常去串门。乡下孩子老多从河北山村里来,两个人跑去六郎庄找一个叫李德厚的。
李德厚的父亲是宫里戴红顶子的走工。他给孩子数房檐上的小兽,头龙二凤三狮子,天马海马六狻猊,狎鱼獬豸九斗牛,最后行什像个猴。
江南来的梅子跟她沿着长廊走,一路说诗。丫丫在园子里几乎没有同龄人,把大人当成邻居,一个一个认。
后来这本书得了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又得了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那么大的园子,一个孩子的伴是一只耗子,一只乌龟,几个大人。
她记住的是一园子平常人的日子,皇家园林倒在其次。
收拢一下
那棵石榴今年又结了,数目不多,裂开的先掉。父亲那句话搁在人身上也通,挪过地方的东西,头一年不算数。
一家人的路,最后走到沅陵。一个人把心安下来,靠的是几件不起眼的小事。
诗人落在哪儿,多半由不得自己挑。城废了,人再往别处去。
孩子在一个空园子里,把耗子当成邻居。
去年我在阳台上也种了一棵,买来的苗,根裹在一个黑塑料钵里。我剪开钵,连土坨一起埋进去,浇了水。
头一年没开花,只长叶。
今年开春,枝上鼓出几个红点。我给父亲打电话,说活了。
他说,别急。等它开过一回花,才算真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