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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一期

眼力

2026-11-18 · 5 本 · 约 4,262 字

本期书目

老家盖房上梁,请的是镇上的王师傅。木料堆在院里,松木和榆木,还有两根槐木,都是从集上拉回来的原木,没刨过。

王师傅不吃早饭就蹲到料堆跟前,一根一根过。他不量,先看。

看年轮往回走的弯,看节子往哪边偏,看树心有没有走歪。看完拿斧背敲一敲,听声。

我问他听出什么。他说这根不行,一敲是空的。锯开一尺,里头果然黑了一块。

他又指着一根弯的,说这根留着做梁。我说弯的怎么做梁。他说弯有弯的用处,锯直了倒废了。

两天工夫,他把一堆料分成三堆。做梁的,做门窗的,垫脚的。

同样一根木头,在柴火堆里是柴,到了这儿,成了某一处的腿。

那一蹲,蹲的是几十年。

《陈从周说园》封面

01走法和站法看见的不一样

《陈从周说园》

《陈从周说园》,陈从周,长江文艺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二百八十八页,三十八元。

他原名郁文,字从周,晚年自号梓翁。杭州人,祖籍绍兴。

之江大学中文系出身,词学的是夏承焘。后来拜在张大千门下学画,山水人物花卉都画。

他一辈子没学过园林。一九五二年院系调整,进了同济,教建筑史。

一九五六年他出了一本《苏州园林》,书里落下一句断语,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

一九七八年,上海植物园请他去讲一场。讲稿整理出来,叫《说园》,登在同济学报上。

往后四年又写了四篇。五篇合起来,一九八四年由同济大学出版社出成一本书。

手上这本是长江文艺二零二零年编的选集,收四十篇,分四部分。

头一部分是那五篇说园,第二部分是园记游记,第三部分谈造园美学,第四部分讲园子跟日子怎么相处。

书里把造园的事拆成三样。目的是四个字,诗情画意。法则是四个字,因地制宜。手法三样,动观静观,对景借景,小中见大。

头两样是根,最后一样是手上的功夫。

动观静观说的是腿。一座园子有两套走法,一套是走,一套是站。

走的时候看路怎么拐,墙怎么挡,一进一进往里收。站的时候看这一处跟前一处怎么对得上。

同一座园子,走法和站法不一样,看见的东西就不一样。快走一圈出来,只记得里头有几棵大树。

小中见大,讲的是地方小怎么办。江南的园子,大的一亩几分,小的几分地,真要铺开,两步就到头。

他的法子是挡。进门不见院子,先见一道粉墙。绕过墙,才见水。水那头又是一道廊,廊后头还有一进。

地方小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让人一眼看到底。看完了就没有第二回了。

对景说的是园子里头,这一处跟那一处互相看。借景说的是墙外头,园子再大也有边,边外的山和塔,还有树,能借的借进来。

人在园里,塔在墙外,眼睛把两处连成一处。

因地制宜四个字,他讲得最狠。有一篇的题目就叫贫女巧梳头。穷人家没好东西,地扫干净,头梳整齐,一样见人。

造园也一样。脚下是什么土,就按什么土来。手里有多少钱,就按多少钱办。硬照别人家的样子堆一座,堆出来是假的。

他还会唱昆曲。书里有一篇讲园林美与昆曲美,又有一篇叫以园解曲以曲悟园。看园子看到后来,靠的是别处的东西垫底。

叶圣陶读过这本书,给了八个字,熔哲文美术于一炉。有人说这五篇是园林界的人间词话。

《父亲》封面

02几十年才把父亲看清

《父亲》

《父亲》,梁晓声,贵州人民出版社二零二二年六月,二百五十六页,五十九元。

这是一本小说集,收六篇。头一篇就是《父亲》,后头还有《北方的森林》,《钳工王》,《军鸽》,《带锁的日记》,《冰坝》。

《父亲》写的是他自己的父亲。姓梁,山东人,十二岁闯关东,从此离开土地,做了建筑工人。

他是三级抹灰工。一家七口,全靠他一个人的力气。

邻居给他们家编了两句,房顶开门,屋地打井,意思是这家人万事不求人。

他三年回一次家。一块臭豆腐吃三顿,舍不得买一盘炒菜。

他不信西医。姐姐病了,他拦着不让送医院,不满三岁就没了。

大哥考上大学,被他骂回来。后来大哥精神出了毛病,一辈子住在医院里。

梁晓声小学二年级挨过他一记耳光。一件新衣服被大孩子划破,父亲不听分说,抬手就打。他委屈了三天没说话,从此结巴,到中学才改过来。

书里最见人的是两件小事。

一件是粥。他喝光一碗,端着碗再去盛,瞥见父亲瞪他,就站住了。父亲说,盛呀,再吃一碗。

他只盛了半碗。父亲又说,盛满。然后拿筷子点着哥哥和两个弟弟,说你们都要能吃,能吃才长力气。

眼下你们靠我的力气吃饭,往后要靠自己的力气吃饭。

一件是二百块钱。他第二次被推荐上大学,是最后一次机会。他开口跟父亲要二百块,知道这是巨款,等着挨骂。

钱很快寄来了,还带一句话,不够再要。他拿着钱没舍得花,跑到雨里哭了一场。

还有一件更险的。为着妹妹的待业,他陪父亲去帮街道主任拉煤,三十里外,一吨。雨里手推车的轮子卡在铁轨上,推不动,火车的灯已经照过来。

道班的工人赶到,才把车抬出去。

这些事他小时候都在场。在场,可是没看懂。

父亲一辈子没解释过自己,儿子花了几十年才把他看清。

父亲老了以后,头发掉光,背也驼下去。脾气还是那个脾气。

看清的落点是那二百块。一个抹灰工寄出二百块,还添一句不够再要,这一句比钱重。

书上有一句话,说父亲是一个想要报答而无力报答的恩人。

《带一本书去巴黎》封面

03一块空地全靠人记着

《带一本书去巴黎》

《带一本书去巴黎》,林达,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零一三年七月,二百八十七页,四十五元。

林达是两个人,丁鸿富和李晓琳,夫妻。署名只落一个。两人一九五二年生在上海,在黑龙江插过队,一九九一年去了美国。

此前他们写过三本讲美国的书,头一本叫《历史深处的忧虑》。

这一本换了地方。出门时他们往行李里塞了一本雨果的《九三年》。

那本《九三年》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八年的,一元一角五分。

这书有个古怪的来历。一九五七年五月排好版,一九七八年四月才印出来,中间隔了二十一年。

这本是在学校书店的窗口抢的。门不敢开,人挤在窗口,像大灾之年开仓放粮。他们抢回一本。

一九八二年他们又买了一本,涨到一元六角,印数七万。买回来才醒过神,自己并不需要两本一样的书。

更古怪的是,这本书买回来,二十二年没翻开。

因为没有书的那些年,他们已经读过了。读的是别人手上辗转过来的本子,封面套着红皮,跟里头的内容对不上。

他们带着一本二十二年没翻开的书去看巴黎,可那座城该怎么看,早被这本书定下了。

书上二十二章。奥斯曼的老巴黎,西岱岛,凡尔赛,伏尔泰的咖啡馆,先贤祠,断头台。

他们走的是脚,写的是层。一座城压着一座城。

巴士底狱那一章,题目是一句问话,巴士底狱还在吗。

那座狱早拆了。如今那片地上什么也没有,只在地面上留一道线,标出墙根。

三年前,革命从这儿开始,攻进去,救出七个囚徒。三年后,同一座城,不经审判杀了上千个囚徒。

一块空地什么也没剩下,剩下的全靠人记着。

断头台那一章更冷。造这台机器的是一个医生,为的是让人死得短一点,少受罪。

机器造出来,看的人嫌太快,在底下齐声唱,把我的绞架还回来。

路易十六上断头台之前,对要替他辩护的人说,你的牺牲太大,你救不了我,还要搭上你自己。

那句总结在后头。一百年可以积淀挣扎反思,产生一个雨果。一百年也足以推陈出新,埋葬一段历史,彻底忘却。

《克拉克森的农场》封面

04同一片地成了一年的账

《克拉克森的农场》

《克拉克森的农场》,杰里米·克拉克森,台海出版社二零二三年二月,二百三十二页,四十八元。吴超译。

他在英国做了几十年汽车节目,脾气坏,嘴也坏。

二零零八年,他在牛津郡的科茨沃尔德买下一千英亩地。买地的由头说出来不好听,为的是避遗产税。

地买了,他一天没种过,租给当地一户农家,一租十年。

二零一八年租约到期,老农退休。他六十岁,索性自己下场。

他给农场起了个名,意思是「一文不值的地方」。

头一件事是买拖拉机。他买了台兰博基尼,十吨重。驾驶室里一百六十四个按钮,掀开扶手,底下还有二十四个。

车太大,进不了车库,车道要重铺。后面挂的钩子也不对。

一年里他撞坏了六个大门,一道树篱,一根电线杆,一辆拖拉机,还有一个集装箱。

他请了本地的卡莱布,二十一岁。卡莱布让他每八条垄留一道轨线,往后打药好走。

他没听,自己在地里画圈,被骂得抬不起头。

收麦子有讲究,得干到一定数才收。他看着差不多就开机,收一半下雨,麦子淋了,降价卖,还搭一笔烘干费。

养羊最好笑。他买了八十只,想的是羊吃草省得割,粪上田,毛和肉都能卖钱。

结果羊天天越栏,接生要自己上手,饲料钱比卖羊的钱还多。

他自己灌的山泉水,送检说里头有粪便。收蜂蜜被蜂蜇了屁股。

收尾是土地经纪人查理把账念给他听。一年忙到底,账上剩一百四十四镑,一天合四十便士。

同一片地,在路人眼里是风景,到他手里成了一年的账。

他以前评车,看的是加速,转向,坐进去的手感。种地没有这张表。土不看你的评价,天也不看。

一年剩一百四十四镑,他还说这一年过得很好。

《窗边的小豆豆》封面

05校长看见一个好孩子

《窗边的小豆豆》

《窗边的小豆豆》,黑柳彻子,南海出版公司二零一八年五月,二百八十页,三十九元五角。赵玉皎译,岩崎千弘画插图。

她一年级被退学。原因是上课把课桌的盖子开开关关,一天上百次。后来干脆站到窗边,等路过的宣传艺人。

老师说,一个班的孩子都上不下去。

妈妈带她去找新学校。校门是两棵活的树长成的。教室是六辆废掉的电车,轮子卸了,里头摆了黑板和椅子。

校长叫小林宗作。他让妈妈先回去,把小姑娘留下,说你随便跟我说点什么。

她说了四个钟头。校长一直听着,没打断,也没打哈欠。

当天就收了她。

往后的日子都不大。午饭的菜要分成山的味道和海的味道。游泳课不穿泳衣。运动会的奖品是萝卜和牛蒡,还有卷心菜。

她最爱的钱包掉进厕所。她自己找校工借了长把勺子,蹲在那儿一勺一勺往外掏,掏出一小堆。

校长路过,看了一眼,只说,弄完把这些都放回去。

泰明后来死了。高桥君长不高。这两个孩子在这儿是平常人。

外校的孩子隔着墙唱,巴学园,破学校。全校五十多个孩子齐声唱回去,巴学园,好学校。

一九四五年,燃烧弹落在电车教室上。校长站在大路上,穿着那身旧西装,看着火烧,对身边的人说,下一次,办一个什么样的学校呢。

书前的献词只有一行,谨将本书献给已逝的小林宗作老师。

校长见她头一面就说过一句话,你真是一个好孩子。

她当时不懂。几十年后才明白那两个字重在哪里。别人觉得你不像好孩子,可他看见的那一层,是实的。

同一双眼睛,别人看见一个怪孩子,校长看见一个好孩子。

她后来进了电视台,做主持,一辈子没结婚。想当能读画本的妈妈,这个念想没落到地上。

他一辈子做的事只有一件,让每个孩子先信自己是个好孩子。

收拢一下

那年上完梁,剩下几根短料,王师傅没让扔,说留着有用。

后来做了两只小板凳,一根做了门后头的顶门杠。

他七十几岁上不做了。手抖,拿不住刨子。工具收进一只木箱,箱子给了他儿子。他儿子在城里开出租。

前年我装修,站在建材市场的料堆跟前看了半天,看不出哪根好。

我给王师傅打了个电话。他说,你摸摸,凉的那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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