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一十期
跟前的人
老楼一层四户,共用一个水房。四家的水龙头并排钉在墙上,中间砌出四个水泥池子。
谁家几点起,谁家夜里洗衣服,瞒不住。张婶住对门,嗓门大,隔一道墙听得见她训孩子。
她家炖肉的味儿顺着楼道往上走,一闻就知道今天几号。
她男人在厂里上夜班,早上六点回来,先进水房洗一把脸。水开得很小,怕吵着人。
四家共用一个电表,每月按人头摊钱。账记在张婶家门后一张纸上,铅笔写的,划了又改。
我家水管爆过一回,半夜,水漫到楼梯口。我爬起来先去敲的是她家的门。
她男人披着棉袄出来,蹲下去摸总阀,摸了一手黑。
水房的地一年到头是湿的,冬天结一层薄冰,走上去得蹭着走。
后来搬走,隔了十年,在街上碰见。她推着一车白菜,先没认出我,愣了一下,才问,你妈那条腿怎么样了。
那条腿是冬天在水房门口滑的,摔在水泥沿上,肿了半个月,在家躺了二十来天。
这事我自己都快忘了。她倒还记得。
她问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车把,白菜帮子上带着泥。

01一句话一件事不铺垫也不解释
《杂忆与杂写》
《杂忆与杂写》,杨绛,三联书店二零一五年四月,二百四十四页,三十六元,精装。
书里收的是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九一年忆旧怀人的文章。重版时又补进几篇当时漏掉的。
目录上一串名字。大王庙,我在启明上学,记杨必,赵佩荣与强英雄,阿福和阿灵。
还有记章太炎先生谈掌故,车过古战场,纪念温德先生,老王,林奶奶,顺姐的自由恋爱。
车过古战场那篇写她跟钱穆先生同车北上,一路听他讲旧事,车到了,话还没说完。
写的大多是不出名的人。拉车的,看门的,替人洗衣裳的老太太。
她写这些人用的都是短句,一句话一件事,不铺垫也不解释。
《老王》那一篇短,三千字上下。老王蹬三轮,一只眼是田螺眼,瞎的,另一只天黑了也看不清。乘客不愿坐他的车,怕撞上什么。
他住在破院子里,几间塌败的小屋。夏天他给楼下人家送冰,愿意替我们带一份上楼,车费减半。我们不要他减半。
他送的冰比前任送的大一倍,价钱一样。
后来钱先生一条腿走不得路,我托老王送他上医院。到了地方他坚决不拿钱,说送钱先生看病不要钱。
我一定要给,他哑着嗓子问,你还有钱吗。
最后一回,他病得不成样子。开门看见他直僵僵嵌在门框里,面如死灰,两只眼上都结着一层翳。
一手提一瓶香油,一手提一包鸡蛋。他说,我不要钱。
我把包鸡蛋的那方灰不灰蓝不蓝的破布叠好还他。他一手拿布一手攥着钱,直着脚一级一级下楼去。第二天人就没了。
他给这一家送冰送人,前后好些年,写下来一千多字。
《林奶奶》写一个替人洗衣裳的老太太,钱看得紧,一分一分攒。《顺姐的自由恋爱》更短,写一个保姆的婚事,是别人替她做的这个主。
她写人不下一句评语,只把几件事摆出来,摆完那个人就站在那儿了。
末尾那句话是,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前头全是事,没有一个字解释它。
从前写过她两本。一本《将饮茶》,记的是她下笔那点准头。一本《我们仨》,记的是一家三口。这一本翻过来,记的全是别人。

02改系统别跟自己较劲
《打开心智》
李睿秋这一本,中信二零二二年九月,三百二十页,五十九元。
全书七章。头一章先把底子铺开,讲大脑的四条原理,节能,稳定,预测,反馈。
节能那一条,小标题写得狠,为了不思考,人类什么都做得出来。
脑子不重,耗的养分却占大头。所以它天生想抄近道,能不想就不想。
稳定那条说的是,凡偏离原来那条线的事,脑子都当异常,都要往回掰。
改一个习惯难,怪不到懒上头,里头有个东西一直往回拉。
预测那条讲得直,喂什么长什么。看得多了,脑子就照那个样子长出模子来。
反馈那条讲的是多巴胺。它管的是比预想多出来的那一截,意料之中的奖赏它不给反应。
后头几章落到实处。讲情绪,说情绪是预装的报警器。给了四样武器,头一样是把情绪当顾问,听完让它退下。
讲自驱,说意志力这说法站不住,信它有限的人反而先垮。办法是把动力和阻力的账算清楚,让动力压过阻力。
他还提一个词,计数器陷阱。一年读一百本,本数是上去了,书里的东西没剩几样。
书里还单列一节讲威胁敏感,说人把外头的难处估得过大,力气全耗在预演上。
讲学习那一章有句话,记忆是思考的痕迹。
他另讲一套笔记法子,分四层,收进来的,单条的,成主题的,落到项目上的。项目一完,那一层的笔记跟着改一遍。
书里另有个说法,心智拟合度。人长进不长进,看心里那张图跟外头的世界差多少。
讲思考那一章劝人把任务心态换成实验心态,干一件事先当试,试完把结果记下来。
末一章讲消费和创造。花钱买来的乐子,阈值一次比一次高。自己做出一样东西,那个劲儿能反复用。
他讲的输入,落到地上就是天天见的那几个人。谁在跟前,脑子就照谁的样子长。
他说改系统,别改意志,人跟自己较劲,越较越僵。

03每回都按自己那一套办
《嵇康传》
王晓毅是清华大学历史系的教授,研究魏晋那一摊几十年。上海古籍出版社二零二二年九月,三百一十二页,四十八元。
传分六章,梦想,求索,彷徨,避世,愤起,寂灭。六章排下来,一个人的一辈子就齐了。
嵇康幼年丧父,后来娶了曹林家的孙女,做过中散大夫。
正始年间清谈最盛,他是后起的一个。那几年洛阳城里谈玄成风,谁都能说几句,说得好的,一屋子人围着听。
再往后是竹林之游。七个人在山阳的园子里喝酒弹琴,说话不留分寸。
高平陵一变,朝里换了人,七个人各走各的路。
他写过一篇《养生论》,说这副身子可以养,养得法就能多撑些年。
他在柳树下打铁,跟向秀搭手,一个拉风箱一个抡锤。
钟会带着人马来看他,他不停手。钟会站了半天要走,他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这笔账就记下了。
朝廷征他,他躲到河东去,一去几年。在山里遇见孙登,孙登一句话不说,临别才开口。
孙登临别只留一句,你性烈而才隽,怎么能免祸。
山涛要辞官,举荐他接自己的位子。他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列了七不堪二不可,还说自己非汤武而薄周孔。
那封信写得长,一条一条数自己受不住什么。早起受不了,穿官服受不了,坐着听人念公文受不了。
吕安的妻子被吕安的哥哥欺负,吕安要告,他劝人别揭家丑。
那边先下手,告吕安不孝。他出来作证。钟会在司马昭跟前说了几句话,人就下狱了。
三个人,一个举荐他,一个牵连他,一个记着他的仇。
狱里他写了《幽愤诗》,又给儿子写了一篇《家诫》,一条一条教他怎么低头,怎么少说话。
一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人,临了给儿子写这个。
三千太学生上书,请让他去太学做老师,没准。
景元三年,洛阳东市。他看了看日影,跟兄长要了琴,弹一曲《广陵散》。
弹完说,从前袁孝尼要学,我吝着没教,广陵散于今绝矣。四十岁。
书后附三篇,一篇写他跟恩师的竹林之游,一篇考竹林七贤那几个人,一篇谈嵇康的哲学。
书里那个人,每回都按自己那一套办,一次没绕。

04大人算麻烦孩子当家里人
《土狗老黑闯祸了》
叶广芩这一本,是给小孩看的。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十月,二百五十四页,四十五元。
四个部分,土狗老黑,上姥姥家,我上学啦,老黑闯祸,末了是后记,慢慢长大。
主角是丫丫,一个北京小丫头。
老黑是清明那天跟上来的。她跟爸爸和七哥去东坝河上坟,一条土狗蹲在野地里,起身跟着走,一路跟回东直门,进了四合院。
一家人觉得有点缘分,就留下了。
妈妈住院生妹妹那段,她一个人牵着老黑去医院。医院不让狗进,她把它拴在门口,进去一趟出来一趟。
同一只狗,在大人的账本上是麻烦,在孩子的眼里是家里人。
姥姥家在南营房。姥姥厉害,买东西算到分,一个月的粮吃多少天,她心里有数。
舅舅在朝鲜,姥姥天天惦记,把零钱攒下来买邮票寄信。
大门上钉一块牌子,写着光荣军属。她后来写,牌子鲜亮,里头的惦记没人看见。
她在姥姥家学做饭。头一回摊糊塌子没数,面糊倒多了,摊成一张厚饼,姥姥让她自己吃完。
她还跟着姥姥逛庙会,看中一对兔儿爷,姥姥骂她,她还是要买。
上学头一天,老黑闯进教室,一屋子人乱成一团。
班上有个李德利,留过三年,两个人从头打到尾。老黑帮着咬人,事情闹得更大。
后来她教李德利打算盘,两个人才算和了。
末了老黑被送回乡下。走的那天谁也没多说。
后记里说,这书写完在二零二零年清明。两个月闷在屋里,窗外街上没有人。
四岁的孙女趴在窗台看楼下的秋千,说,奶奶,风在打秋千呢。
她写别离不写哭,老黑走了,只写院子里一下子空出来。
第八十五期写过这系列的一本。那回记的是院里那点自在,这回记的是进了学校以后的事。

05一屋子人各有各的理
《我爱这热闹的生活》
同一支笔,给大人写的那一本,江西人民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九月,二百五十六页,四十五元。
三章,热闹生活绘卷,有趣的日子,抱以聊慰的情绪。三章走下来,先写人,再写物,末了写一点说不出口的事。
头一篇叫《琢玉记》,写女儿顾大玉。名字里带个琢字,她妈就真拿她当块玉。
琴棋书画一样一样往上加,孩子不接这套,两个人从头犟到尾。
她写女儿,不替自己遮,逼到哪儿就写到哪儿。
有一篇叫《找结婚证,找出一部卖座电影》。翻箱倒柜找那张纸,翻出一堆旧东西,翻着翻着翻出一个电影的由头。
家里还有个九十多岁的公公,跟重孙女较劲。老头认死理,孩子不买账,一老一小在屋里吵,谁劝也不听。
第二章尽是些小东西。豆汁,猫,学唱,下棋,做衣裳。
她写豆汁要就着焦圈,写猫在家里怎么称王,写学唱跟着收音机一句一句抠。
有一篇写她当火炬手,从怎么被选上写到跑那几十步。
另有一篇《主妇杂记》,写一天的家务怎么排,柴米油盐一样一样数。
她跟丈夫去日本住过一阵。买豆腐,倒垃圾,跟邻居点头,规矩细到一袋垃圾分几样,她记了好久还是错。
书里另有一辑写她早年在医院那几年。有些事她记了几十年,写下来还是短的,几十行就完了。
热闹这两个字,在她笔下是一屋子人各有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还得在一张桌上吃饭。
两本一起看,一本让孩子笑,一本让大人笑,笔是同一支。
收拢一下
后来那栋楼拆了,四户人散到四个地方。张婶搬到西边,我妈那条腿阴天还疼。
前年我回去看过一回。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纸箱,水房的门锁着,玻璃上落了一层灰。楼道口那盏灯早就不亮了。
我妈听说我在街上碰见张婶,问了一句,她男人如今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忘了问。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扶着门框,先迈的还是那条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