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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零九期

照原样

2026-11-18 · 5 本 · 约 4,154 字

本期书目

镇上的照相馆在邮局东边,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一级响一声。

楼上隔出一间,靠墙挂一块红绒布,布前摆两盏灯,一盏照亮脸,一盏打在后头。

师傅四十来岁,穿一件灰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他先让人坐正,肩膀放松,再把头钻进黑布里。

黑布外头只露出一只手,捏着一个橡皮球。他说,坐好,别笑,看这儿。

有人问为什么不笑。他说笑了就不是你,搁十年以后看,假。快门响一下,很轻。他说行了,三天后来取。

相片洗出来,脸上有痦子的,他不修。有人要他修,他说痦子长在你脸上,抹掉就不是这张脸。

有一回我陪邻居去取相,相片上她左脸有一道疤。她让师傅把疤修掉。

师傅把相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号,没抬头,说这道疤我修不了,修了你自己都不认得。

邻居当时不高兴,抓了纸袋就走。那张相片后来一直夹在她家户口本里。

那时候照一张要等三天,纸袋是牛皮的,背面盖一个日期戳。后来照相馆关了,门脸租给卖手机的。红绒布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

现在人人手里一个镜头,一按就有一张。拍完先挑,挑完再磨,磨完了才发出去。

一张脸在屏幕上过三遍,出来都是一个样子。

《百分之五的改变》封面

01先认下现在的样子

《百分之五的改变》

四川文艺这本,二零二二年六月,二百八十页,四十九块八。封面白底,一个大大的橙色百分号,一根指头正点在中间那个圈上。

作者李松蔚,一九八五年生,北大心理学系临床心理学方向博士,在清华做过博士后。

他也在清华学生心理发展指导中心带过学生,后来自己开业,做家庭和青少年的咨询。

这本书是他两年里在网上做的干预实验结成的集子,收四十四例。

分五章,自我九例,原生家庭十例,工作与理想九例,亲密关系九例,人际关系七例。

每章末尾缀一节,叫改变的工具箱,把这一章使过的法子归拢成条。后记的题目是打破惯性的一小步。

体例是死的。来信的人把困惑写成几百字,他回一段,然后给对方派一件事,下周再交一份反馈。

四十四例里,没有一例是让人下决心改掉什么的。

有个研一的学生说,一周里头只有一天真在弄论文,还是第二天要见导师的那一天。

剩下六天他坐在宿舍里做别的,一边做一边骂自己。

李松蔚没让他改成五天。他说你在这个阶段只能拿出七分之一,那就认下这七分之一。

那一天排好,剩下六天全归你,玩也玩得踏实些,别一边玩一边看表。

还有个找工作的年轻人,宁可刷手机也不肯写简历。他派的事是每天写半小时,不许超过一小时,写完立刻删掉。

他连找到工作这一头都不许对方碰。

书里把道理讲得很直。人想要的是百分之百的改变,所以卡在零上。想换掉整个自己,换不掉,就一天一天判自己有罪。

他给的只有百分之五。剩下九十五不动,先认下它现在的样子。认下这件事,等于先把卡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松开。

有一节里写,很多人来问的是我怎么才能变成别人那样,他答的是先把你能做的那一点做好。

书里还列着一个词,向上螺旋。动一下,状态好一点,再动一下,转起来就不费劲了。

工具箱里有一个法子叫允许。越不许,越逆反,你告诉对方你可以,他反倒不想做了。

这话在书里是使给别人看的,读的人容易想到自己。

《贾想》封面

02不诗化自己的经历

《贾想》

台海这本,二零一七年六月,二百九十六页,四十九块,万佳欢编。

书名就叫贾想,副题是贾樟柯电影手记,年份从一九九六到二零零八。

编排照着片子走,一部片子一节,从《小山回家》排到《二十四城记》,中间夹着文章和对谈。

每部片子前头有一篇短的,叫导演的话,一两百字,说的是这部片子怎么起的头。

陈丹青给他作序,题目是《贾樟柯,和他们不一样的动物》。

序里有一句,说自己是一笔一笔地画画,贾樟柯是一寸一寸的胶片。

这句话搁在这本书上很准。手记里没有大词,多是今天在哪儿拍,谁来了,钱还差多少。

书里收了七八篇对谈,跟侯孝贤,跟林旭东,跟刘小东,说话比文章松,也更容易露底。

有一篇的题目叫《我不诗化自己的经历》,这一篇是全书的底。

他在里头说,别人一提家乡就是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他不肯这么写。

他记得的县城有灰,有煤渣,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人。他不打算把这些擦干净再端出来。

这个态度贯穿整本。他写《小武》,写一个在县城里偷东西的年轻人,不给这人安排一个好下场。

他写《站台》,一群文工团的人从八十年代一路走到九十年代,谁也没成事。

他写《三峡好人》,一个人去找十六年没见的妻子,一个人去找两年没回家的丈夫。

那座城正在拆,水要涨上来。他让镜头在废墟上停很久,停到人心里发慌。

书腰上印着一段话,说一些美好的东西正在从我们的生活里迅速消失,我们面对坍塌,身处困境。

话说得重,做法很轻。他就是把看见的记下来,不添一笔,也不删一笔。

二零零六年冬天,《三峡好人》和一部大片挤在同一个档期。

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想看看在这个谈钱的时候,还有多少人肯看好人。

书里最后一节写《二十四城记》,成都一座军工厂要拆,三代工人对着镜头讲自己的日子。

他拍的就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那种日子。

《寻访山西古庙》封面

03先在庙里坐到身上凉透

《寻访山西古庙》

清华这本,二零二零年四月,四百二十一页,九十九块,副题写的是晋中晋北篇。

作者连达,一九七八年生在黑龙江,定居大连。他没进过美术院校,画古建是自学出来的。

一九九九年他头一回去山西,在太原晋祠站着看了半天,回去就开始用钢笔画。

此后二十多年,他每年挤假期往山西跑,自己掏钱,住最便宜的店,背一包纸和一盒笔。

到这本书出来的时候,他画过的古建两千多座,钢笔画两千五百多幅。人送他一个外号,破庙专业户。

书按地域分章,一章一个县,一县里头一座庙一幅画,画下头配一段游记。

全书二百七十六幅画,画的都是乡野里没人管的庙,戏台,鼓楼,砖塔。山西存着全国七成上下的明以前大木构,这话写在书的开头。

存着不等于有人管。他画的多半是门锁着,窗塌了,梁上长草的那一种。

画一座庙,他先要在那儿坐够半天,坐到身上凉透。

斗拱几跳,椽子哪根是新换的,墙皮掉到哪一层,都得看进去。相机站在门口一按就有,笔不行。

拍照可以挑角度,把塌掉的半边挡在画框外头。笔画不出这个巧。

他的画里有断了的屋角,有拿砖头垫着的柱础,有让人家当了柴房,堆了玉米秸的大殿。

有一段他写,走到一个村,庙门锁着,找不见拿钥匙的人,他从墙头翻进去。

还有一回被人当成踩点的,挨了几下,解释了半天才走脱。

这些事他都写在游记里,不诉苦,写完接一句,明天去下一个村。

有电视台来给他拍过纪录片,拍完他照旧一年往村里跑一趟。

书里有句话,说不能停在欣赏上,得一处一处地记下来。

他记的东西很笨,哪天,什么天气,庙在村的哪一头,谁家的院墙挨着它。

这些话搁在论文里没人看,搁二十年以后就是凭据。有的庙,他画完第二年就塌了。

他自己说过,把东西画下来,至少证明它存在过。

《瓦尔登湖》封面

04账摊开来一厘一毫不藏

《瓦尔登湖》

天津人民这本,二零一三年七月,三百零七页,三十九块八,李继宏译。

译本前头有一万两千多字的导读,正文后头缀着一千零八十三条注。

梭罗一八一七年生在康科德,一八六二年死,四十四岁。这本书一八五四年才出来。

书分十八章。生计,居所和生活的目标,阅读,声音,孤寂,访客,豆田,镇区,湖泊。

再往下是更高的法则,野生的邻居,室内的取暖,冬天的动物,冬天的湖,末两章是春天和结语。

一八四五年七月四日,他搬进湖边自己盖的小屋,一住两年两个月。

房子是他自己动手的。砍树,开榫,立柱,账也自己记。第一章就把账摊开。房子连工带料,二十八块一毛二分五。

屋边两英亩半沙地,他种豆子。雇人犁地,自己扶犁,种子农具人工,一共十四块七毛二。

收豆子十二蒲式耳,土豆十八蒲式耳,另有豌豆和玉米,全年进项二十三块四毛四。

扣掉本钱,剩八块七毛一分五。他把这个数端端正正写下来。

这笔账他摊开给所有人看,一厘一毫都不藏。

他要问的是一件事,一个人活着到底要多少东西。答案他给得很硬,很少就够。

另有一笔更狠。八个月的饭钱,八块七毛四。

他也不端架子。写自己去镇上,写一屋子访客挤在小屋里,写有人上门借东西。

他写湖面结了冰,写狐狸在雪上走,写春天冰裂的那一声。

他离开湖边是一八四七年九月,回去以后照样量地,照样记账。

从前在一篇讲唐诺的文章里捎带引过他一句,说他在湖边算过一笔账,一年只干六个星期。

那回是拿他做个比方。这回把书自己翻开,账还是那笔账,分量不一样。

他算这笔账,是想知道日子能缩到多小。

缩到那个尺寸,一天里剩下的时辰才真归自己。

《我在伊朗长大》封面

05连不体面的地方也画进去

《我在伊朗长大》

三联这本是合订本,二零一零年一月,三百四十八页,三十九块。

原先分四册出,二零零六年一册一册印,后来并成一本,四部分还在,叫面纱,安息日,流落奥地利,回家。

作者玛赞·莎塔碧,一九六九年生在伊朗雷什特,在德黑兰长大,念的是法语学校。

全书黑白,线条粗,人脸画得简单。她不用颜色,也不上灰调,只拿大块的黑压住画面。

这本后来拍成动画片,二零零七年拿了戛纳的评审团奖。

故事从一九八零年她十岁那年讲起。那一年学校下令,女孩一律戴面纱。

书里画了那一幕。一群小姑娘在操场上扯面纱玩,把人当怪物追,老师在后面喊。

同年双语学校关了,她换了学校。家里的聚会挪到地下室,说话压着嗓子。

一九八四年,她十四岁,父母把她一个人送到维也纳念书。走的前一夜,她跟外婆睡一张床。老太太给了她一条忠告。

大意是一辈子会碰上很多混蛋,他们伤你,是因为他们蠢,别去回敬,没有比记恨更糟的事。

外婆这个人画得最活。她每天早上把茉莉花塞进胸衣,晚上摘下来,花就从胸口掉出来。

在维也纳那四年,她换过几个住处,混过几所学校,撒谎,跟人说自己不是伊朗人。

这一段她画得很难看。她跟人编自己的身世,她病倒在街头,她给家里打电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一九八八年她回德黑兰,街上到处是烈士的画像,一幅几十米高。

她进大学,结婚,又离婚。一九九四年第二次离开,这回没打算回来。

机场那一幕,母亲对她说,你这一去就不回了,你是个自由的女人,我不许你再回来。

这句话她原样画进书里,一个字没改。序言里有一句,人可以原谅,但绝不应该忘记。

她画自己,连那些不体面的地方一起画进去。

书里没有一句替自己开脱的话,也没有把谁画成坏人。

一个孩子在革命和战争里长大,能留住的东西不多,她留住了照原样说出来这一条。

收拢一下

那张全家福还挂在父母家客厅,纸已经发黄。谁站歪了,谁的眼睛闭了一半,都在上头。

父亲说,这张最像。去年过年又拍了一张,手机拍的,一屋子人笑得整齐,眼睛都睁着。

父亲看了半天,说好看。

好看和像,是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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