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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零八期

最外头那层

2026-11-18 · 5 本 · 约 4,057 字

本期书目

父母住的那套旧楼,五楼,西墙一到雨季就返潮。墙皮鼓起来,一按一个坑。

父亲叫了人来铲。师傅带一把铲刀,半尺宽,木柄上缠着黑胶布。

他站在条凳上,从墙根起手,一下一下往上推。白灰成片掉,落在地上啪啪响,像下小雨。

铲到一人高,露出青砖,砖缝里嵌的白浆硬得像石头。师傅说这墙是干茬砌的,灰少,靠砖自己咬住。

窗台底下那一块,铲刀一顿,起了半张纸。是旧报纸,糊在墙上当衬,糊了几十年,黄得发脆,一碰就碎。

父亲凑过去看,说这是他结婚那年糊的。那年买不起墙纸,从单位拿了几张报纸,调一碗面糊刷上去。

再往下铲,一层石灰掺着稻草,黄褐色,像陈年的玉米面。再往下还是砖。

老师傅说,这墙糊过四回,一回压一回。最外头那层最松,一铲就掉,越往里越硬,硬到最后铲不动。

父亲蹲下去,捡起那半张报纸看了看,又放下。他说,抹的时候一遍比一遍薄,铲的时候一层比一层硬。

我在旁边站着,看那四层颜色从白到黄到灰到青。一层比一层旧。

《皮肤的秘密》封面

01活儿全在死的那层上干

《皮肤的秘密》

东方出版社这本,二零一九年二月,三百一十二页,五十九块。

译者刘立,插图卡提雅·史匹哲,审订是董禹汐。原作是德文,书名直译过来,近处的皮肤。

作者耶尔·阿德勒,一九七三年生,在法兰克福大学和柏林自由大学学医。

后来她做了皮肤与性病的大夫,另外还有静脉学和营养学两个底子。

书一开篇就把皮肤比成一栋地下停车场,一层一层往下走。最上头那层叫表皮,往下是真皮,最底下是皮下组织。

第一章的标题四个字,为死而生。这话不带修辞。表皮最外头的角质细胞是死的,没有核,也没有血管。

一层层干瘪压扁,像瓦片那样叠着。她讲这一层的构造,用了个砌墙的比方,叫石石相垒。

角质细胞是砖,细胞之间填的脂质是灰浆。砖和灰浆咬住,风进不来,水也漏不出去。

砖墙外头还刷了一层。汗腺和皮脂腺的分泌物混在一处,成了弱酸的膜,酸度在四点七上下。

细菌和真菌住在这层膜上,是常住户。

最外面那层是死的,活儿全在死的那层上干。

她的意思很直。护肤这一行做的事,多是把这层已经死了的砖墙重新糊一遍。可墙自己会修。

洗得太狠,等于把灰浆冲掉。她反对天天拿皂洗全身,反对搓澡巾,反对把水温调到能烫红皮。

皮一受激,皮脂腺反倒分泌得更凶。另一处讲光,讲得比洗更狠。

长波紫外线能穿到真皮,把胶原纤维晒断。她的次序是硬防晒在前,帽子,衣服,阴影,霜在后。

皱纹里八成的账,记在光上。

太阳也不是不晒。一天十来分钟,把手臂露出来,够身体把维生素造出来,别的时候躲着。

还有一段讲痣,五个字母,不对称,边缘,颜色,直径,变化。有个读者照这个查了一遍。

查出一颗,去医院切了,命保住了。这话她说得很平静。

末几章讲吃和情绪。高糖的东西和脱脂牛奶让痘长得凶。心里绷着的时候,荨麻疹会自己冒出来。

她在序里写,皮肤是心灵的明镜,是内心那块大屏幕。

《巴别,巴别》封面

02一堵墙先看脚下有什么土

《巴别,巴别》

清华大学这本,二零零九年六月,二百四十一页,二十八块。

作者尉陈,字喜春,山东莱阳人,在高校教书,讲西方文化史,建筑文化概论,中外建筑历史这几门课。

这本书之后他又改写过一遍,改叫《墙垣边的人类》。

书分上下两篇。上篇叫所谓建筑,五讲,头一讲的名字是建筑不是房子。

往下讲空间与实体,讲技术与艺术,讲环境与文化,末一讲讲礼仪与展示。

下篇叫行板如歌,十讲,从史前一路讲到文艺复兴,一讲一个名字。

史前那讲叫女性与建筑,埃及那讲叫向死而生,美索不达米亚那讲叫千年逐鹿场。

中国那讲叫红尘浪里的天朝上国,希腊那讲叫太阳下最美的童年。

书名的出处是创世记第十一章。人要造一座城,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

那一回人把老天给的材料换了。石头不够齐整,就烧砖。没有石灰,就拿石漆当灰泥。

砖是人自己做的头一种标准件,一样大小,能码,能垒多高就垒多高。

一堵墙用什么砌,先看脚下有什么土。

这也是书里最见功夫的一处。欧洲用石,中东北非用砖,中国用木。石头要有山,砖要有土有水,木头要有林子。

地理先画了圈,人在圈里挑。

他讲帕特农神庙,那些柱子看着直上直下,柱身中间却鼓出一点。四角的柱子还微微往里倾。

眼睛会看歪,建筑顺着这个歪处去修。

再看中国的院子。院子不是房子,院子是空的,房子围着空转。故宫一条中轴穿过去,人走在上头,一步一步被抬高。

末一讲讲礼仪与展示。房子最外头那一层,管的事比挡风雨多。

房子最外头那层,历来是拿来给人看的。

门钉几路几颗,台阶几级,屋脊上蹲几只兽,都是给街上人看的。

凡尔赛的镜子厅,那年月镜子比金子还难求,一整面墙嵌满,为的是让进门的人一眼知道谁说了算。

后记叫窗户纸上的这个洞。他说,捅破一层纸,后头还压着一层。

《吹小号的天鹅》封面

03嗓子搬到了身体外头

《吹小号的天鹅》

上海译文这本,二零一四年八月,一百九十四页,二十七块,任溶溶译。

怀特的书前面写过一本,写的是夏洛。那回讲一只蜘蛛把剩下的日子投给谁,这回讲一只天鹅把嗓子放在哪儿。

作者叫埃尔文·布鲁克斯·怀特,一八九九年生,在《纽约客》写了几十年散文。

晚年他给孩子写了三本。一本是夏洛,一本是这一本,还有一本写一只小老鼠。

故事起在加拿大北边一个湖,叫红石湖。一对号天鹅在那儿做窝,孵出一窝小天鹅,其中一只出壳就不出声。

它叫路易斯。

号天鹅这个名字,说的就是它那股吹号一样的声音。生下来不吹号,等于生下来不算一只号天鹅。

它父亲想了个法子,飞到一座叫比林斯的城,撞碎一家乐器店的橱窗,叼走一把铜小号。

店主开了枪,地上落了血滴,警察来估损失,九百块。

嗓子生在肉里,路易斯把它搬到了身体外头。

父亲把那把号挂到儿子脖子上,说这是你的嗓子,老天爷没给你的那个嗓子的替身。

这笔账,记着。

路易斯认了这个账。他先跟男孩萨姆去学校,学认字写字。脖子上挂一块石板,一支石笔。

学了一年半,会了。回到湖上,在小天鹅面前写下三个字。可天鹅不认字,写出去的话,没人接。

他只好学吹号。号上三个键,他的脚趾按不上去,萨姆拿刀片把他右脚的蹼割开一点。

先在一个夏令营当号手,一季一百块,吹起床,吃饭,熄灯。

有个孩子落水,他跳下去把人托上来,得了一枚救生奖章。

后来到波士顿,站在公园的天鹅船上吹,一周一百块。又去费城,一家夜总会请他,四周,一周五百,抽一成佣。

钱攒到四千四百二十块七角八分,装在一个袋子里,挂回父亲脖子上。

父亲飞回比林斯,把钱和一块写满字的石板交给店主,这回又挨了一枪。

声音搬出体外,就得拿练习,拿钱去养它。

书里最耐看的,是他每办一件事都先谈条件。他会算账,会写收据,会打电报。一只鸟活成了手艺人。

《做二休五》封面

04先定一周干两天再花钱

《做二休五》

九州这本,二零一九年一月,二百零八页,四十四块,吕丹芸译,理想国出的。

作者大原扁理,一九八五年生,爱知县人。高中毕业没上大学,在家待了三年。后来打零工,书店,超市,零件厂都干过。

他过过一天十二个钟头,周末也上班的日子。干到某一刻想明白,这样换来的东西他不要。

全书四章。头一章讲隐居是什么样子,第二章讲吃什么。第三章讲隐居之前那些年,第四章讲隐居里的杂事。

第一章有个小节的标题,一个月的生活费约七万日元。那几年折成人民币四千上下。

在东京,这个数够租一间郊区的旧房,够买菜自己做饭,够走路骑车,别的都不够。

他把账倒过来算。先定下一周只干两天,再看两天能挣多少。再把这个数当屋顶,安排吃住穿用。

先定下一周干两天,钱就只花到那个数上。

第三章有一句,二十岁之后的人生要用减法。

减法都是具体的。头发自己剪,省下的不光是钱,还有坐在椅子上听人推销办卡的四十分钟。

衣服穿旧的,破了补。他有一节专讲穿衣,一节专讲人情往来,都是省钱的门道。

他还跑去公园找流浪汉说话,问人家一天怎么过,在哪儿睡,吃什么,怎么洗澡。他把这个叫实习。

吃那一章写得最细。糙米,杂粮,当季的菜,还有野草。春天摘蒲公英的嫩叶,焯过水凉拌。

他说粗食最大的好处是省事,一锅煮,不用想。

他给自己留了一笔私房钱,防着生病。一天里大把时间看书,走路,发呆,这些他都算进收益。

要紧的数只有一个,够花多少。

有人骂他,说社会就是因为有这种人,才衰败下去。他说这些我不放在心上,我做的还是我喜欢的事。

后记很短。他把这套过法叫二十一世纪的隐居。

《正是橙黄橘绿时》封面

05他偏说这时候最好

《正是橙黄橘绿时》

北京联合这本,二零二二年三月,三百二十页,四十八块。

作者肖复兴,一九四七年生,北京人,写散文,也写小说,年轻时候在北大荒插过队。

分四章。头一章叫总有一些瞬间温暖远去的曾经,第二章叫等那一束光。第三章叫手扶拖拉机斯基,第四章叫一万种夜莺。

前两章写旧事旧物,后两章写音乐。第三章是民谣和流行,第四章是古典。

书名借了苏轼一句,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那首诗头两句写荷败菊残,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到末两句才翻过来,把橙黄橘绿说成一年里最好的光景。

橙黄橘绿是一年里不算最好的时候,他偏说这时候最好。

头一章头一篇叫绉纱馄饨,再往后有邮局,邮局,有丝瓜的外遇,有手制书。后头还有无锡记忆,有耦园听曲。

他写的东西都不大,一碗馄饨,一个寄信的窗口,一根翻过墙的丝瓜。

早些年他写过一篇《那片绿绿的爬山虎》,收在课本里。写的是去叶圣陶先生家里,看见院里那架爬山虎。

他也看见先生改他的作文,改得密密麻麻。

那条路子他走了几十年。不往深处挖,就在最外头那层上做功夫。一个人的动作,一句话的口气。

写音乐那两章,是他听了几十年的东西。民谣,老电影里的曲子,古典。他另写过一本《音乐笔记》。

散文这一行难在这里。事儿小,写不出深意就容易淡。

他靠的是记得准。哪一年,哪条街,谁说了哪句话,东西是什么颜色。

第四章最后那篇的题目叫一万种夜莺,五个字摆在目录末尾,很响。

收拢一下

墙抹完,师傅收工具。头一遍粗灰掺了沙子,第二遍细灰用抹子压实,末一遍拿海绵一收,墙面就平了。

父亲在下头仰着看,说这灰要抹三遍,一遍比一遍薄,薄到最后一层才见功夫。

我伸手摸了摸新墙,凉,滑,什么也看不出来。四层旧的都压在里头,压得结实。

渗水的那截管子换了,接口在墙里,谁也看不见。要是没有外头这三遍薄灰,里头的砖撑不过几年。

那张起了毛边的旧报纸,父亲摊平,夹进他的本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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