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零七期
靠什么长
老屋后院有一棵香椿,爷爷栽的,栽下去时只有手指粗。春天头一场雨过后,芽就顶出来,紫红的一小簇,像刚睁开的眼睛。
母亲搬一张凳子,够得着的用手掰,够不着的拿一根竹竿,竿头绑个铁钩。她个子矮,够高处要踩在凳子边上,我在下面扶着。
掰的时候不掰干净,每一枝留一小截桩。桩留两指长,长了要烂。她说留着桩,芽才肯再发。
过七八天去看,桩的两边真冒出两三个,比头茬瘦,味更冲。一个春天掰四五回,头茬最嫩,末茬已经带苦。
五月以后就不掰了。不掰的枝往上抽,叶子一天天硬,最后结成一把小伞,风一吹哗哗响。
母亲说这树越掰越旺。你不掰,它以为自己长成了,就不肯再发。我那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去年回去,院子换了人家。香椿还在,长得比屋檐高,新主人在树下拴了一根晾衣绳。
我抬头看了很久。掰过的地方,枝分得最开,树皮上还留着当年掰芽的茬,那道疤有两指宽。

01教育是让他用不着你
《幸福的勇气》
手上这本是二零一七年五月的,机械工业出,二百一十六页,四十五块,渠海霞译。
作者两个人,岸见一郎和古贺史健。前一本《被讨厌的勇气》写过一回,再往前还写过《像阿德勒一样思考和生活》,这是第三回。
前两回一个讲人怎么给自己编一套解释,一个讲问句怎么一句一句往下问。这一本换了地方,换到学校里。
上一回的谈话过了三年。青年辞了图书馆的差事,去当小学老师。这回进门时他满脸灰,说那套东西在外头的世界没用。
书分五章。可恶的他人可怜的自己,为何要否定赏罚,由竞争原理到协作原理,付出然后才有收获,选择爱的人生。
两个人还是坐着谈。青年带着班里那些事来,哲人一句一句往回剥。最早立住的一句是教育的目标,四个字,自立。
自立这个词,书里的说法是自己决定怎么活,遇见事自己拿主意,不等旁人发话。
顺着这一条往下,赏和罚就都站不住了。夸也好,骂也好,都在替对方判高低。
夸和骂是一件事的两面,都在说你的好坏由我定。
孩子挨了罚,会想下一回怎么不被抓住。心思挪到躲上,事情本身就不看了。
哲人说教室是一个民主国家。一屋子人,各人有各人的课题,谁也不能替谁活。班会上谁都能开口,老师也投一票。
问题行为分了五段,一段比一段深。先是求夸,接着求人看见,再往后争权,再往后报复。
到第五段,孩子心里那句话是我这么不成,你别再给我事做。这一段最难接。往下两章讲工作,讲爱。爱那一章说,爱是把「我」变成「我们」。
书里也承认一句难听的。人与人是没法完全互相明白的,只能一次次去信。信不过也得说。
他还分了两样东西。一样叫信任,带担保。一样叫信赖,没担保,还是把话交给对方。
最后一章落到日子上。他说幸福落在平常日子上,一天一天过下去,不靠哪一件大事。
教育要做的是让他有一天用不着你。
这句听着凉,往下想是热的。人一辈子要过许多关口,能陪着走的只有自己那点底气。
底气从哪儿来,书里给的是被人当人待过。被尊重过的人,才学得会尊重自己。这话轻,做起来要人站得住。

02本事是一寸一寸够出来的
《刻意练习》
另一本是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出的,机械工业,三百四十页,三十九块,王正林译,华章心理那一批里的一本。
写书的两个人,一个心理学家,一个科学记者。头一章讲一个叫史蒂夫的年轻人。卡内基梅隆的本科生,爱长跑,别的都平常。
实验室让他记一串随机数字,一秒念一个,念完背出来。第一天他记住七位,和大多数人一样。
往后每周练几个钟头。练到六十来回,能记住二十位。练到二百来回,八十二位。
有个同伴叫达里奥,照他的法子练,五年后能记一百一十三位。另有一个叫蕾妮的,练到二十位就停在原地,再加五十个钟头也不动,最后不练了。
三个人下的功夫差不多,差在有没有找新法子。史蒂夫卡住时就换一招,把数字拆成四位数,或者拿跑步的配速去替。
书里把这一层叫心理表征。这词绕口,意思不难,就是心里那张图。新手看棋,看的是三十几个子。大师看棋,看的是几块局。那张图是一次一次摆出来的。
摆错了重来,重来再错,错到自己能预判。这一步没人替得了。
书里专门辨了一桩旧案。外头传的一万小时,作者本人不认。
那篇论文数的是柏林音乐学院拉琴的学生。到二十岁练够一万小时的,才够得上独奏那块料。
他说没有哪个数能保人成才。练法不对,一万小时也只是把错的练熟。他做研究时先数练法,钟点放在后头。
伦敦的出租车司机考牌要背两万五千条街。考出来的那些人,脑后一块管空间的肉比常人大。
书里写了一件反过来的事。那块肉是考牌那几年练大的,天生大的人反倒不多。脑子里的路是重铺的。
本事是每次多够一寸够出来的,攒钟点攒不出来。
高手眼里不多东西,只是东西成了块。

03命是别人给的道是自己走的
《人生十论》
九州这本是二零一一年七月的,二百三十八页,三十四块,收在钱穆先生全集里,标着新校本。
钱穆的书前面写过四本,国史大纲,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国思想史,还有讲宋明那六百年的那本。
四本都是史。这本不记事,是一个人坐下来谈人生。
自序里有一件事。他十五岁在中学,礼拜六下午上音乐课,先生弹琴,学生站着唱。
旁边一位同学带了本小书,压在座位上。他顺手拿来翻,一翻就放不下。他没跟同学说,揣着书溜出教室,找了个僻静地方看到深夜,快熄灯才还回去。
那本书是曾文正公家训。他说当时连书名都不知道。一本家训,他记了一辈子。
十六篇。头一篇叫人生三路向。一条向外,向物,向科学。一条向内,向心,向宗教,走到头是涅槃。
第三条在中间,不偏向物,也不偏向心,就在人伦日用里走,走到哪儿都算到站。
向外的人得着一样,立刻又想下一样,停不下来,停下就空。向内的人把外头一层层卸掉,卸到最后剩一片空。
中间那条不好讲。他的说法是尽己之性,然后尽物之性。另有一篇讲物与心。心是主,物是客,物能养人,不能坐人的上位。
还有一篇问如何完成一个我。他的答法是把小我放进大我,放进人群,放进文化,放进历史。
有一篇讲适与神。适是顺着环境走,神是不被环境裹住。两样都得有,缺一样人就偏。
末一篇讲道与命。命是外头给的,道是自己走的,尽道而知命。书末还附一篇谈谈人生,是答刊物问的。
向外走到头是扑空,向内走到头是脱空。
命是别人给的,道是自己走的。
书里没叫人看破。他的意思是在这堆杂事里把心放稳,不必等哪一天。

04字是三千年一笔一笔用出来的
《字说中国》
上海古籍这本,二零二二年九月,三百六十八页,七十八块。
作者陈文波,复旦中文系本科和硕士,后来到浙大艺术与考古学院读博,跟白谦慎。
书分十章。天文,地理,人体,家庭,祭祀,战争,农业,工业,饮食,艺文。
三百多个字。每个字从甲骨上的刻痕讲到今天的楷书。
图一千五百多幅,全是他画的。字形图一笔一笔摹,摹了五年。
这些字挑得很稳。形体争议小,演变脉络清楚,跟今天还用得上。
他引陈寅恪一句话,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书前是白谦慎题签,郭永秉作序。
甲骨上那些字,是一八九九年在药铺的龙骨上认出来的。认的人叫王懿荣。
举个鼎。三足两耳,画下来就是一个鼎。商代时三足已经有人省成两足,后来两耳也省了,上头像眼睛,一路讹成今天的写法。
再举爱。有人拿「爱无心」说简体字把心丢了。他去查了。无心的写法从行书楷化来,中古就有,宋朝以后常见。
今天通行的简体,捡的是古人自己简掉的写法。一个字要简,先得有一批人这么写。
一个字是三千年里一笔一笔用出来的。
用的人多,笔画就省。省得顺手,就留下。
写到天文那一章,他讲古人怎么记时间。立一根杆子看影子,影子最长那天叫冬至。
写到饮食,讲鼎里煮什么,怎么分肉,谁先动筷子。「家」那个字,上头是屋顶,底下是一头猪。屋里养着猪,才算安下来。
「得」那个字,一只手拿着贝。上古拿贝壳当钱,路上捡着就是得了。
字形里存的是过人日子的痕迹。
写这书之前他出过两本,一本讲饮食里的字,一本讲行旅里的字。这一本更正了前两本里的错。他说最怕把错的传给人。

05体面长在难处不长在顺处
《上海的金枝玉叶》
上海文艺这本,二零二零年八月,二百八十四页,四十二块,标着最新修订版,属上海三部曲。
三部曲上一本写过,写的是姚姚。这回写的是戴西。
戴西是英文名,中文名郭婉莹。一九零九年生在悉尼,父亲郭标做永安公司。永安在南京路上,是那几年最新潮的百货。
她六岁跟着家里回国,进中西女塾。那所学校的校训六个字,成长,爱人,生活。
她小时候喜欢一本书,叫《波丽安娜》。那本书里有个道理,凡事往好的一面看。
后来她考进燕京大学心理系。家里给她定过一门亲。她退了。对方掏出手枪说要自杀,她说你开了枪就什么也没了。
一九三四年她嫁给吴毓骧,林则徐家的后人。婚礼摆了两百桌。
她开过一家做礼服的店,叫锦霓新装社。战事一起,关了。
后来的几十年,丈夫划成右派,死在狱里。抄家,劳改,她去挖鱼塘,把大石头敲成小石头,刷马桶。
一个月二十四块钱,养两个孩子。就在那样的日子里,她用铝锅在煤球炉上烤蛋糕,说是彼得堡的做法。
旗袍穿不得,她改成短的,照旧穿。下午茶照喝,杯子里是白开水。
晚年她在一所业余大学教英语,学生叫她郭老师。有人劝她移民,她说我是中国人,我整个生活在上海。
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四日,她走了,九十岁。遗体捐了,什么也没留。上海医科大学的解剖室送来一件东西,用她的白发编成两个字,九十。
陈丹燕的写法是看照片。一岁一张,看到九十岁,中间隔着几十年的空。
那张一岁的照片上,她穿一双白软底鞋,坐在悉尼的草地上。中间那些照片,脸一直没垮。
体面长在难处,不长在顺处。那几个小动作不改,人就还是那个人。
守到最后,守的是自己还认得自己。
书里有她一句话,生活给什么,她就收下什么。她晚年一个人住,冬天冷,靠一只取暖器。
收拢一下
那棵香椿,掰过的地方枝分得最开。母亲那句话我记着。你不掰,它以为自己长成了。
五本书讲的是同一件事。勇气,本事,一条路,一个字,一个人的体面,都没有凭空来的。都挨过刀,都有人在下头留了一小截桩。
留桩这件事,当时看不出用处。掰的时候只看那一簇嫩芽,谁也没想到明年从哪儿发。
现在认得那几个疤。树长到屋檐高,疤也长高了,一道一道,分着杈。
去年新主人拴了晾衣绳,绳子正好系在最高那道疤下面。绳子天天磨,树皮磨得发亮。磨亮的地方,是树最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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