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零六期
原来是什么
院角那扇石磨,我记得它闲下来那一年。
先是磨麦子。两扇石头咬着,上扇两个眼,插一根木柄。
人扶着推,一圈一圈。麦子从眼里漏下去,粉从缝里出来,落在底下的笸箩里。
后来磨豆腐,磨豆瓣,磨辣子。豆子泡一夜,磨出来是浆,渣留在上头,浆流下去。年根底下最忙,一天转到黑。
村里通了电,磨坊安了电磨,一合闸,声音像下雨。石磨就没人用了。磨坊在我家后头,夜里也听得见。
上扇抬下来,垫在台阶底下,一台阶高,走上去正好。
下扇翻过来,磨齿朝下,成了一个小圆桌。夏天在上头择菜,切西瓜,我趴着写过作业。
再后来院子铺水泥,那扇也垫到墙根,压着排水沟的盖板。
父亲说,这石头是他爷爷从南山拉回来的。一扇三百多斤,两头牛拽,路上走了四天。齿是他请石匠錾的,一天錾不了一寸。
我蹲下去摸过一回。石头上有一层青,手一擦就掉。磨齿还在,一道一道斜着,摸上去像牙。

01先脱三层皮才轮到火
《世界咖啡学》
韩怀宗是台湾人,写咖啡写了三十来年,先前出过一本《咖啡学》。
这一本四百一十二页,精装,中信出版。二版自序里他说,书改了好几年,添了产地,添了烘焙,添了中国。
书分三部分,十四章。头一部分是咖啡的历史与故事。第二部分是精品咖啡与产地,非洲一章,中南美一章,亚洲与海岛一章。
第三部分是烘焙与萃取。末了两章专写中国,云南的园子,海南的园子。这些地方他自己跑过,照片也是自己拍的。
一杯咖啡的来路,书里讲得比谁都细。
树上结的是咖啡樱桃,红透了摘下来,果肉里裹两粒种子,那才是生豆。
先得把果肉弄掉。最老的办法是日晒,整颗果摊在席上,一天翻几遍,晒二十来天,果肉干在豆上,一起脱。
后来有了水洗,去皮,泡水发酵,冲干净,再晒。蜜处理夹在中间,留着那层黏手的果胶直接晒。
一颗豆要先脱掉三层皮,才轮到火。
然后是烘。豆子进滚筒,青绿色,含水一成多。一炉豆子要看着,听声,闻味,不能离人。
温度上来,豆子发白,出草味。接着一爆,噼啪响,体积涨一半,重量掉一成多。再往后二爆,油渗到表面,颜色发黑。
同一颗豆,浅焙和深焙是两个东西。酸的,甜的,苦的,糊的,各在各的火候上。
第三波把豆子当酒看。产地要细到庄园,海拔要记,品种要记,处理法要记。
同一座山,向阳面和背阴面出的豆子不一样,隔一条沟也不一样。书里写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写巴拿马那支瑰夏,一公斤拍出天价。
他给第三波列了几条。一条是浅焙,一条是不加糖不加奶,一条是把杯测分数摆到台面上。
同一颗豆,火候差两分钟,杯里就是另一杯。
中国那一章他写得用心。云南种咖啡种了上百年,最早是法国传教士带进大理一个村子,一株两株,后来成了片。
这些年普洱和保山扩得快,豆子多半做了速溶的原料,价钱由期货定。书里说,要做精品,得先把处理法改过来。
前些日子翻过一本讲咖啡怎么传进欧洲的。那本记的是人和城,是咖啡馆里那张桌子。
手上这本记的是豆子自己。从果子到豆,从豆到粉,从粉到水里那一口。

02写菜写到最后写的是人
《烟火三十六味》
三三本名刘姗姗,在餐饮这行做了十七年。
她做过《美食与美酒》的编辑,跟着厨师进后厨,看一只狮子头怎么选料,看一条鱼怎么蒸。
熟了就跟着他们出后门,进菜场。凌晨的菜场地上有水,鞋底踩着响。
书是三十六篇,六个地方。南京,苏州,台州,四川,潮汕,云南,一地方一副笔墨。
一个地方六篇,末了一篇必是一个菜场。三七八巷,葑门,椒江花园路,玉林,汕头中山东,香格里拉向阳路。
这个排法就是她的主张。写一道菜,从头写起,写到它长在哪儿,谁来种,谁挑到市上,谁在灶前掌勺。
南京那六篇,一半在鸭子上。盐水鸭皮白,肉红,骨头里带一点绿,她说这是金陵的本色。
老店凌晨起火,一锅卤用几十年,添料不换汤。斩鸭子的人手起刀落,鸭骨头在案板上响。
苏州那几篇写三虾面。虾仁,虾子,虾脑,一只虾取三样,上百只才凑一小碟。
上市的日子短,端午前后几十天,过了就没了。她说年年吃,头一口还是有点激动。
台州写海。大黄鱼,马鲛,小青蟹,还有渔港的早市,船上卸下来的鱼还在跳。她说台州人心里,野生的黄鱼才算鱼鲜的顶。
潮汕写牛。四到八小时上桌,等不到什么排酸,肉汁还没走。粿那一篇写米浆怎么磨,怎么蒸,怎么包。
云南写菌子。一场雨落下来,地上就长出一样东西,本地人认得,外地人看着像天书。
菜的来路,比菜本身长得多。
她不写招牌,写后场。写案板上那把刀怎么走,写师傅手上那层茧,写筐底压着的几把嫩芽,那是留给熟客的。
台州那位师傅带她去看黄鱼的鳔,说这个东西一破,鱼就不值钱了。
潮汕那家卤水铺,锅沿上结着一圈黑。老板说这圈黑不能刮,刮了味就薄。
写菜写到最后,写的是人。
前头赵珩一篇序,毛尖一篇序,她自己另写了一篇代前言,叫与食物同行。
毛尖那句是,吃就是祖国,祖国就在我们的味蕾里。

03人换一回就站不住
《我与地坛》
人民文学出版社这一本,十一篇。头一篇是《我与地坛》,末一篇是《想念地坛》。
中间有《秋天的怀念》《合欢树》《我二十一岁那年》《好运设计》《墙下短记》,《记忆与印象》两篇。
地坛的正式名字是方泽坛。明嘉靖九年建,明清两代皇帝每年夏至在这里祭地。
天圆地方,坛是方的,四面一道水渠,所以叫方泽。坛内三十多公顷。
后来皇帝不来了,园子荒了,荒到草比人高。琉璃剥蚀,朱红褪成土色。
史铁生二十一岁上瘫了。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摇着轮椅进了这个园子。
他写,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在这园子里坐了十几年,想三件事。要不要死,为什么活,怎么写。园子里人不多,有老人遛弯,有小孩玩,还有一对夫妻天天来散步。有一天,只来了一个。
想到后来有了那一句。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坛三百年来回换用处,人才换一回就站不住。
《好运设计》那一篇最奇。他替一个还没出生的人设计一生,家世,长相,才气,一路顺到头。
设计完了他说,这样一个人没意思。
母亲那条线在书里更重。《秋天的怀念》里她肝疼得整夜翻身,白天还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他发脾气,摔东西,她躲出去,站在门外听。等他出来,她还在。
《合欢树》写他瘫了以后,母亲从地里挖回一株合欢,种在窗前。后来搬家,树留下了。
他再回去,树长得比房子高,年年开花。院里的人说,你妈种的那棵树今年开了。
书里那句话大意是这样。园子里到处是我的车辙,有车辙的地方也有母亲的脚印。
他写母亲从不写自己孝,只写那些年她走过的路。
先前写过他的一部长篇,那回记的是代号,是为什么不用真名。
这回是散文,记的是一个园子,和一个总在园子里找他的人。

04前头的火气后头化成话家常
《时间从来不语》
季羡林这一本,四十篇,五个部分。文章从一九三三年排到二零零六年,跨七十三年。
编选的人按题目分了五章。一章讲时间,二章讲人,三章讲自己,四章讲日子,五章讲草木天地。
头一篇叫《当时只道是寻常》。他六岁离开山东清平的老家,跟着叔父去济南念书。
母亲留在村里。那十四年他回过三回家。一次给大奶奶奔丧,一次看父亲的病,一次葬父亲。
一九三三年秋天,济南来了一封电报,四个字,母病速归。他上了火车,一路心惊肉跳。
到了济南才知道,母亲没病,人已经死了。再赶回清平,母亲已经入殓,棺材停在屋子中间。
《赋得永久的悔》写的就是这件事。他说,这就是我的永久的悔。八个字,没有一句解释。
写人的那几篇,《迈耶一家》《章用一家》《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咪咪》。他站在墓前说,这一面隔了半个世纪。
咪咪是一只猫,在他床上睡,在他稿纸上踩。他写猫老了,走不动了,最后不见了。
写草木的几篇最轻。《二月兰》《夹竹桃》《枸杞树》《神奇的丝瓜》。
丝瓜那一篇,写一棵苗顺着绳子往上爬,爬到二楼,结了一个瓜,挂在半空。他天天去看,看了两个月。
越到晚年,他笔下越是些小事。
他有一篇叫《不完满才是人生》。说这是一个平凡的真理,对己对人都有好处。
还有一篇讲走运与倒霉,说这是一件事的两面。走运时别得意,倒霉时别丧气。
他写自己的座右铭,写毁誉,写一个人在病房里怎么打发日子。座右铭是陶渊明那两句,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有一篇叫《一个盛刮胡子刀架的塑料盒》,写一个旧盒子用了二十多年,舍不得扔。这样的题目,年轻时候的他写不出来。
四十篇文章跨了七十三年,前头的火气,后头都化成了话家常。
书里也有不肯化开的地方。写老师,写朋友,写到有人已经走了,句子还是硬的。

05关于父亲的死他不肯写完
《鳄鱼街》
舒尔茨是波兰人,一八九二年生在德罗霍贝奇,那座小城今天属乌克兰。
他学过建筑,画过画,后来在中学教美术和手工,一教十七年,一辈子没离开家乡。
他写得少。生前出了两本短篇集,《鳄鱼街》和《沙漏下的疗养院》,另有四篇没有结集。两本加起来三十几篇。
这个版本把三样全收了。林蔚昀从波兰语原文译,二〇一六年广西师大出,四百六十四页。
书里反复出现一个人,他父亲。父亲在《鸟》里孵蛋,蹲在炉子边,两只胳膊张开,像一对翅膀,后来真成了秃鹫。
父亲在《蟑螂》里变成一只蟑螂,家里人拿扫帚把它扫出去,谁也不肯认。
到了《父亲的最后一次逃走》,他变成一只螃蟹,被煮了端上桌,又爬走了。
一个人变成虫,家里人照旧吃饭,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鳄鱼街》那一篇写城里的那条街。橱窗里摆着人偶和模特儿,穿礼服的,穿睡裙的,都站着不动。
少年推门进去,看见店主在给一个人偶上发条,人偶的眼睛转了一下。
《沙漏下的疗养院》写一个人回去看父亲。院子里的时间倒着走,父亲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年轻。
他写景句句都硬。雪像一条磨得露出织纹的旧桌布。
夏天的光落在窗帘后头,所有颜色都降了八度,屋子里像浸在深水里。他一页里能堆七八个比喻,堆完还不肯停。
关于父亲的死,他写了好几回,每一回都不肯写完。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九日,他在隔离区的街上被一个党卫军军官开枪打死,头上中了两枪。那天本来是他要逃出去的日子。
杀他的理由与他自己无关,是那个军官跟另一个军官结了仇,拿他抵账。那天隔离区里在赶人,街上成群地走。
朋友夜里把他埋在犹太公墓。战后去找,坟找不着了,那片地盖了楼。他留下来的就这两本薄书,一堆画。
收拢一下
前年回去,磨盘还在墙根,上头落了一层土,混着碎叶。
我弯下腰,用袖子擦了一块。磨齿露出来,一道一道斜着,边缘磨圆了。
父亲过来,说这石头硬,再压五十年也不坏。
我说它原来是磨面的。他说,是啊,现在也还是石头。
那两天我在院里转,看见的东西大多换过用场。猪圈成了杂物间,门槛底下垫着半块碑,井台拆了,砖砌进墙里。
只有那扇磨没变,还是那副样子,只是不转了。我小时候趴在上面写过作业,石头凉,夏天正好。
我走的时候,把土扫回去,盖住那几道齿。扫完手上是土,我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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