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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零五期

藏在哪儿

2026-11-18 · 5 本 · 约 4,075 字

本期书目

老屋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只木框相框,里头是一张全家福,黑白的,边角翘起来了。

相框前面一块玻璃,后面一块薄木板,四个小铁片掰过来压住。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

有一年我够下来擦灰,翻过来,看见背板和照片之间塞着东西。

几张折成小方块的票子,一张药方,一片干叶子,还有一张一寸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四个角剪得不齐,像从一张大照片上剪下来的。

照片上的人我不认得。那天下午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怕母亲看出来。

她看不出来,她从来不看那只相框。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

铁片掰平,挂回原处,位置都对得上,连歪的角度都对得上。母亲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后来搬家,那只相框跟着搬,路上玻璃磕裂了,换了一块。撬开背板,东西还在。

母亲把票子和药方收进抽屉,叶子扔了,那张照片她看了一会儿,也收进抽屉。我们谁也没问那是谁。

藏东西这件事,藏的人从不说藏了什么,找到的人也不说找到了什么。

中间只隔着一层薄木板。

《小王子》封面

01井埋在看不见的地方

《小王子》

《小王子》的作者是法国人,姓圣埃克苏佩里,本行开飞机,送邮件。

这本书是他流亡美国时写的,一九四三年纽约先出英文版,法文版一九四六年在巴黎出。

他本人没赶上,一九四四年七月从科西嘉起飞去侦察,再没回来。

这一版是李继宏译的,天津人民出版社,二零一三年一月,一百五十二页。

书是飞行员讲的。他六岁画过一张画,一条蟒蛇吞了一头大象,大人说是帽子。那张画他一直留着。

他画了第二张,把蟒蛇肚子里那头象画出来,大人让他别画了,去学算术。

后来他的飞机迫降在撒哈拉,天亮时遇见一个小人儿,要他画一只绵羊。

小人儿的星球很小,两座活火山,一朵玫瑰。玫瑰说自己是全宇宙唯一的一朵。

他信了,替她浇水,罩玻璃罩。日子久了觉得累,趁候鸟搬家跟着走了。临走玫瑰说,我当然爱你,一直没让你知道,这是我的错。

他走过六颗星球。一个国王,一个臣民也没有,还是要下命令。一个商人,在数星星,把数目锁进抽屉。一个点灯人,一分钟点一次灯。

这些大人都很忙,忙的事经不起一问。

到了地球,他看见一座花园里有五千朵玫瑰,跟他那朵一模一样。

他趴在草地上哭,因为他那朵一直说自己是全宇宙唯一的一朵。

一朵花说自己是唯一的,得有一个人信,这话才立得住。

后来来了一只狐狸,教他一个词,驯养。狐狸说,你对我只是一个男孩。

你要是驯养了我,我认得出你的脚步声。麦子对我没用,可你的头发是金黄的。

临走时狐狸哭了。小王子说,你什么也没得到。狐狸说,我得到了,因为麦子的颜色。

狐狸把一件明摆着亏本的事算成了赚,算完了不解释。

沙漠那一段,飞行员背着他走了很久,天亮前找到一口井。

书里那句话差不多是这样,沙漠显得美,是因为某处藏着一口水井。这句话好多人抄在本子上,抄了几十年。

井埋在看不见的地方,沙漠才好看。

后来小王子让蛇咬他一口。他跟飞行员说,你夜里抬头看星星,有一颗上头住着我。

《北野武的小酒馆》封面

02把剧痛说成关东煮

《北野武的小酒馆》

北野武一九四七年生在东京足立区,父亲是油漆匠,家里穷。

他念过明治大学工学部,念到一半退学,跑去浅草的剧场说漫才,后来演戏,后来当导演。

这本书是他坐在酒馆里跟人说,说完由人整理出来的。

五章,生死,教育,关系,规矩,电影。每章不长,口气像喝了半杯以后,说的都是不留情面的话。

一九九四年八月他骑摩托车撞了,半边脸坏了,右脸神经麻痹。

书里第一章写他躺在医院,医生从他脸上拔一根横穿过去的金属棒。

那根棒子一点一点往外挪,发出嘎吱的响,他说像把脑汁一起带出来。

他扭头跟医生说,我现在完全理解关东煮的心情了。医生骂他,别说蠢话。

一个人把剧痛说成关东煮,这是他藏东西的法子。

他讲死,讲得很直。他说那场车祸是他一生的转折点,从那以后他对活着失去了兴趣。

这话听着像狠话,往下看不像。他母亲佐纪走的时候他正在拍片,赶回去站在灵前,一句话说不出。

他父亲更早,走的时候他正在电视台,接到电话才往回赶。

他讲教育,火气最大。他说现在的大人不肯跟孩子说狠话,怕伤了孩子。这样养出来的孩子,一碰就碎。

他自己小时候挨过打,挨完了知道界限在哪儿。一个人知道界限在哪儿,才长得起来。

他讲关系,讲出一个很硬的理。他说友谊就是单方面付出。他说为了成就我这一个,成千上万的人倒了下去。

你想从朋友那里得到什么,这念头一起,交情就没了。他帮人从来不问回报。

他讲规矩,讲后台,讲师匠怎么带徒弟,讲上电梯谁先上。

他说规矩不拿来管人,是用来让人知道自己站在哪一层。

他讲电影,讲片场,讲他怎么骂人,怎么被人骂。他说拍片现场没有一件事是靠商量办成的。

整本书说了一路狠话,落点都在怎么活。

他把最怕的那件事摆在前头,说成笑话,说完了接着讲别的。

书里没有一句承认自己怕。他另有一句更狠,为了成就我这一个,成千上万的人倒了下去。

《穿过月光之境》封面

03雨林藏在沙丘后头

《穿过月光之境》

安逸写都市里的情感,也写悬疑。这一本是长篇小说,上下两册,五百六十四页,二零二零年九月,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地方在塔克拉玛干。维吾尔语里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进得去出不来。白天四十多度,夜里零下,风一起,天和地一个颜色。

书里有一群人往沙漠腹地扎了个基地,叫绿岛,搞一个叫绿饵的计划。

他们要在沙子里种出一片热带雨林。带队的人说,总有一天,我要让这沙漠,不再是死亡之海。

一片雨林藏在沙丘后头,走不到跟前,谁也看不见。

男主角是调查员,背着一段没说清的过往,走到哪儿都先看退路。女主角是地质学家,一只眼睛坏了,被人叫女悍匪。

头一章叫地质学家,女悍匪。第二章是遇上沙尘暴,第三章叫来一个,我埋一个。

这书写得急,句子短,对话多,一刻不肯停。它有一件事做得极准,就是那种把一群人摁在荒地里熬的劲。

书里各人有各人的来历,各人不说。评估师有秘密,摄影师有秘密,身上带弹痕的那个少年也有。

一群人住在一个基地里,吃饭在一张桌上,谁也不问对方从前干过什么。

一个基地里说谎的人不止一个,藏起来的东西也不止一样。

写到中间,雨林真长起来了。沙丘中间一片绿,管子埋在土里,水从地底下抽上来。人进去得低头。

写到这儿没往上升,只写叶子上的水珠。

腰封上印着一句话,说这世界上最干涸的地方,是孤独的心。这话搁别的书上像广告,搁在这本上有点像总结。

这书好读,也就到这儿。它不问你信不信,只把一片不该有的绿摆在你眼前。

《长恨歌》封面

04藏得住事藏不住流言

《长恨歌》

王安忆一九五四年生在南京,在上海长大,母亲是作家茹志鹃。

《长恨歌》一九九五年在《钟山》连载,一九九六年作家出版社出初版。

二零零零年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这一版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获奖作品全集本,二零一九年一月,三百八十九页。

书分三部。第一部开头不写人,先写弄堂,再写流言,再写闺阁,再写鸽子。

第五节才写王琦瑶。这个次序是有意的,人先在地方里长出来,才轮到她开口。

一九四六年上海选小姐,王琦瑶得第三名,人称三小姐。头两名后来没人提了。

程先生给她拍照,照片挂进照相馆的橱窗。李主任把她接进爱丽丝公寓。

后来李主任坐的飞机失事,她搬出爱丽丝公寓。上海解放,她住进平安里,靠给人打针过日子,过得下去,也不宽裕。

后来有康明逊,有萨沙,生下女儿薇薇。她给薇薇做衣服,做完了看女儿穿上,不作声。

八十年代来了个年轻人叫老克腊,再后来是长脚。长脚为了一盒金条,把她杀死在房间里。

书里有一节专写流言。一件事从弄堂这头传到那头,添了三层,末了不像原样。

一个人藏得住事,藏不住流言。

王琦瑶的日子全在别人家里过。牌桌上摸牌,下午茶里说话,围炉夜话里听人讲。她自己的心事一句没往外说,说了也没处放。

书里写她的耐心,说这东西于得于失都有用。外婆那一句最准,外婆看着她,像能看见四十年以后。

她想这孩子头没开好,开头错了再拗过来就难了。开不好头的缘故只有一点,长得忒好。

长得好是自己骗自己,还拉着一堆人帮着骗。

鸽子那一节写了三页。鸽子在弄堂上头飞,看得见每一家的后窗,看得见窗里的人在做什么。

王琦瑶死的那天,鸽子也飞起来了。书到这儿收住,一个字没多说。

程先生一辈子没娶,照片拍了一辈子,最后自己了断。书里写他,用的字最少,也最重。

《上海的红颜遗事》封面

05写一个人靠别人肯开口

《上海的红颜遗事》

陈丹燕一九五八年生,上海人,写过上海三部曲。

《上海的风花雪月》写地方,《上海的金枝玉叶》写郭家四小姐戴西,这一本写姚姚。

二零二零年八月,上海文艺出版社,二百七十二页,最新修订版。

姚姚一九四四年生,母亲是电影明星上官云珠,父亲姚克是留洋回来的文人。

两岁那年父母离婚。她小时候客串过《三毛流浪记》,演一个富家小女孩。

一九六八年上官云珠跳楼自杀。那几年她挨斗,脸上的肉被人打过。后来姚姚的恋人燕凯也自杀。

她的孩子生下来送了人。她偷渡出境被抓回来。一九七五年,南京西路上一场车祸,她三十一岁。

陈丹燕写这本书用了很多年,一家一家去敲门,找姚姚的同学,同事,邻居。有的人开门,有的人不开。

二零零零年初版的时候,姚姚的恋人开开和孩子都没找到,书里就留着两个空位。

二零零九年再版,开开找到了,作者补了一章。二零一三年,姚姚的孩子来认亲,已经人到中年。

她把自己藏在笑脸后头,藏了三十一年。

书里写她那个笑,说从两岁起就挂在脸上,挂了一辈子。

书里还有一段,作者交代写这本书的意思。

她说她要写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像有的人那样坚强,也不像有的人那样冷静的人。

一个不像有的人那样聪明的人,一个努力在沙上建房子的人,一个捂着伤口不让别人看,自己也不看的人。

这段话是全书的门。

写一个人,靠的是别人还肯开口。

书后有附记,还有两篇叫幸存者。那两篇里说话的,都是当年跟她一处待过的人,年纪都不小了。

他们记得的都是小事,一件毛衣,一次笑,一句没说完的话。

收拢一下

那只相框后来挂在新屋的墙上,玻璃换了,照片还是那一张。母亲没再往里塞东西。

有一年我问她,那张一寸照片上是谁。她想了想,说不记得了,收进去就忘了。

我没再问。背板撬开过一次,那层薄木板就松了,挂上去总歪。钉子还是原来那两颗。

她拿一张纸叠了两折,垫在后头,垫完抬头看了看,说行了。那张纸是从抽屉里随手抽的,一边抽一边念叨,这相框该换了。

现在相框还歪着,歪得不厉害,一眼看得出来。后来那面墙我回去看过两回,相框一直没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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