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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零四期

留下什么

2026-11-18 · 5 本 · 约 4,114 字

本期书目

小学教室的后墙有一块学习园地。木头框子,里头糊一张大白纸,学生的作文贴在纸上,一人一张,四角用图钉按着。

学期末要大扫除。老师说,把纸都揭下来,带回家去,墙要刷。

揭的时候得慢。图钉一拔,纸角还粘在墙上,一使劲就撕破。

撕破的那一角留在墙上,白花花的一小块。

后来整面墙一块一块地白,形状和作文纸差不多,横平竖直。

暑假两个月,白的地方慢慢也不白了,落上灰,看着和别人家一样。

开学再来,印子还在。纸早不知扔哪儿去了。

我那篇写的是村东头那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剩一树红,写了三百字。老师用红笔在末尾画了个圈。

画了圈的那张纸在墙上多贴了一个星期,字被人念过好几遍。

纸带回家,塞进抽屉。后来搬家,没了。

墙上那块印子,我记到今天。那面墙后来刷过两回,我没见过刷墙的人。

《西南联大文学课》封面

01六段讲法谁也不像谁

《西南联大文学课》

《西南联大文学课》,天地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三月,三百六十页,五十八元。封面上署着朱自清等著。

书分五章。第一章先秦两汉,朱自清和游国恩写。第二章魏晋南北朝,罗庸和萧涤非。

第三章隋唐五代,罗庸和闻一多。第四章宋元,浦江清。第五章明清,还是浦江清。

六个人,五个朝代,一章一章往下排。

这套书我先前翻过一本,国史课。那回封底印着三本,文学课,哲学课,国史课。这回拿起文学课,封底已经七本,多出诗词课,文化课,国学课。

编法没变。编者从六位先生各自的著作里,把讲文学的那些段落挑出来,按朝代排好。

联大的课堂上没有过这么一门课,从《诗经》一路讲到《红楼梦》。五章里最厚的是明清那一章,小说多,诗少。

第一章开头讲《诗经》。朱自清考「诗言志」这三个字,从《尚书》里那一句考起,一直考到汉儒的注。

他把「志」这个字两千年的用法一层层剥开,说它原本是心里存着的东西,后来才被解成志向。那一章引的原句多,自己的话少。

一个字被解了两千年,解到后来,原意反倒成了冷门。

第二章讲曹氏父子,叫一家辞赋。罗庸说这父子三人合成一家,诗和文都从这一家出来。

萧涤非接着讲陶渊明,说陶诗看着平,工夫全在磨字上,一句里没一个多余的字。

第三章闻一多讲孟浩然,话很硬。他说除了孟浩然,古今并没有第二个诗人到过这境界。

他又说东坡嫌孟浩然没才,东坡自己的毛病,就在才太多。

第五章浦江清讲关汉卿。窦娥绑在法场上,许三桩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

一个妇人指天骂地,说天地也欺软怕硬,顺水推船。

六个人各讲一段,接缝是看得见的。第二章讲完陶渊明,第三章从隋唐统一讲起,中间隔着两百年。

没有人替你把这两百年缝上。读的时候得自己跨过去。

跨过去以后,留下来的是六段讲法,一段一个脾气,谁也不像谁。读完我把《诗经》那几页折了角。

《指尖下的音乐》封面

02快是慢练出来的

《指尖下的音乐》

《指尖下的音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二五年七月修订版,三百零四页,七十九元。王润婷译。

这本书初版在二零零八年,同一个书号。新版改了旧版的错,换了装帧,摊得开,能搁在琴架上。

作者露丝·史兰倩丝卡,一九二五年生,四岁登台,八岁在纽约公演,报纸上写她是莫扎特之后最了不起的神童。

她跟霍夫曼学过,跟施纳贝尔学过,是拉赫玛尼诺夫最后一个还在世的学生。到今年,她一百零一岁。

书十六章。前十一章讲人,讲艺术家的成长,讲音乐是一种语言,讲怎么听。后五章讲具体的活,无声练习,录音机,装饰音,集体课,怎么走上演奏台。

第四章叫练习的秘诀。她不讲诀窍,讲三件事。慢,不抄捷径,同一段时间只解决一处。

慢这件事她说了整整一章。快是慢练出来的,手快只是个结果。

她父亲三岁就逼她练琴,一天九个小时。写这本书的时候,她把那九个小时里管用的挑了出来,剩下的一个字没提。

第六章讲曲目。她说一个人的曲目库不能全是重的,也不能全是轻的,得像一桌菜,有荤有素。

第八章讲演奏会怎么排曲目。开场不能挑最难的,得挑一个稳的,让手先热,让耳朵先进到厅里。

第十二章讲无声练习。人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走,谱子在心里过,琴一下不碰。

她说这样练一遍,胜过在琴上乱弹十遍。手不动,耳朵在动,脑子在挑毛病。

第十三章讲录音机。弹的时候自己听不见自己,录下来一听,毛病全露,节拍拖了,左手抢了,踏板糊了。

录下来自己听,是把耳朵从手上分开。

书里有一句她自己的话。平凡的我们没有天赋,只能从缓慢艰苦不抄捷径的练习里,得到想要的能力。

她哪里是平凡人。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谁都重。她把最难的说成最平常的,一句废话没有。

《华氏四百五十一》封面

03删掉的字回不来

《华氏四百五十一》

《华氏四百五十一》,新星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九月,一百六十页,七十九元。由美译。

这一本翻开,里头是画。蒂姆·汉密尔顿把布拉德伯里那本小说改成了图像小说,布拉德伯里亲自写序,还配合他改。

原书一九五三年出。故事里美国的消防员不救火,烧书。华氏四百五十一度是纸的燃点。

蒙塔格当了十年消防员。夜里出警,煤油浇在书上,点火,看纸卷起来变黑。他从没想过为什么。

后来隔壁搬来一个女孩,叫克拉丽丝。她喜欢在雨里走,喜欢闻东西,喜欢问他问题。她问他,你烧的那些书里写着什么。

书的颜色用得极省。整本都是蓝的绿的灰的,暗得像傍晚。只有火是橙黄,火一起来,别的颜色全退到后头。

颜色只用在火上,一整本的蓝和灰,都是给那几团橙黄让路。

画面也不炫技。格子简单,一页四格六格,人物脸上一块实黑的影子。

队长比提一边烧书一边背书里的句子,说得比谁都熟。

一个烧书的人背得出书,这比火更吓人。

蒙塔格回家从通风口里摸出一本书,念给妻子听,妻子塞着耳机。

有一段,比提跟蒙塔格讲书为什么招人恨。他说书里写的是别人想出来的东西,看多了,人就不齐了,就有人不痛快。

这一段汉密尔顿画成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一页只有一格。

结尾城市被炸平。蒙塔格逃到林子里,遇见一群流亡的人。

这些人每人背一本书。背《理想国》的,背《圣经》的,背《格列佛游记》的。书烧光了,他们把自己变成书。

画比字慢,也比字快。慢在一笔一笔,快在一眼就到。

一部小说改成画,删掉的字回不来,留下的是另一双眼睛看过的那一遍。

《巴黎图书馆》封面

04门关了书就从窗户出去

《巴黎图书馆》

《巴黎图书馆》,中信出版社,二零二一年十月,四百一十八页,五十九元。张文跃译。

两条线。一条在巴黎,一九三九年,姑娘奥黛尔进亚米利加图书馆当馆员。

一条在美国蒙大拿的小镇弗罗伊德,一九八三年,高中生莉莉闯进一个老太太家里。

老太太就是奥黛尔。两条线隔了四十年,一章一章轮流走。

亚米利加图书馆是真的。一九二零年五月二十日创办,欧洲大陆上最大的英语图书馆,到今天还开着。

作者珍妮特·斯凯斯琳·查尔斯在那里当过项目经理。书里的馆员大半有原型。

馆长里德女士是真人,赞助人尚布伦伯爵夫人也是真人。

一九四零年六月,德军逼近巴黎。里德女士每天照旧到馆,门不对外开,读者按铃,她照样让人进去借书。

走不动的老人,她把书送到旅馆去。九月,图书馆下午重新开门。

来检查的是福克斯博士,柏林图书馆的馆长。战前他和里德在国际会议上见过面。

他说这座馆欧洲没有第二家,可以开着,照常运转,只是有些书不能流通。

里德问,那些书要不要销毁。他生气了,说我们这种人不毁书,我说的是不能流通。

占领四年,图书馆一天没关。靠的是一个纳粹的图书馆长,和一位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是美国辛辛那提人,莎士比亚学者,儿媳妇的父亲是维希政府的头子。

这层关系难听,可是管用。战后有人骂她亲德,她的自传里写,看见满街纳粹的旗子,像眼睛上挨了一拳。

犹太人后来不许进图书馆。馆员把书装进包里,一家一家送。

有位馆员送书时被秘密警察开枪打中,救回来了,肺上留了个洞,战后接着上班,干到八十多岁。

门关上了,书就从窗户出去。人腿比借书证管用。

战争那几年,巴黎人往警察局寄告密信,几万封,告的是邻居,是学生,是亲戚。信都不长,一两行,人们叫它乌鸦信件。

战后那几年,图书馆一本书没买过,屋顶漏雨也没钱修。

莉莉那条线也接在这里。她妈妈死了,爸爸再婚,她在学校里被人欺负。

奥黛尔犯的那件事,书到最后才说,说完就翻过去。

两个隔了四十年的人,坐在一间厨房里学法语,吃饼干。

《平原上的摩西》封面

05能留下的只有别人记住的

《平原上的摩西》

《平原上的摩西》,新星出版社,二零二五年六月,三百零四页,四十九元。

初版在百花文艺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五月。这回新经典重出,十篇小说,末尾加一篇跋。

头一篇是三万字的中篇,二零一五年发在《收获》上。一九九五年平安夜,沈阳。

警察蒋不凡扮成出租车司机,在街上转。那年下岗的人多,抢出租车杀司机的事出过好几起。

一个男人带着女儿上了车。男人叫李守廉,女儿叫李斐,十三岁。

女孩怀里揣着一瓶汽油。她跟人约好了,要去郊外点一场烟火。

蒋不凡闻到汽油味。他以为上来的是劫匪。

这案子的经过,书里分好几个人讲,每个讲一段,拼起来才成。

一件事被几个人各记一半,拼起来才全,谁那一半都不全对。

蒋不凡成了植物人,一九九八年死的。李斐瘫了,下半身再没动过。

父女俩躲进艳粉街,一躲十二年。十二年后庄树当了刑警,查这桩旧案,查到嫌犯是小时候住隔壁那家的父女。

书里这些人大多没做错什么,也没赶上好时候。庄树是李斐的玩伴,小时候他妈妈傅东心教李斐认字。

傅东心会画画。她在卷烟厂工作时画过一张烟标,画的是李斐。

冬天,炕烧得很热,女孩穿着毛衣,没穿袜子,向空中抛着三个嘎拉哈。

烟标叫平原。这牌子后来真出了烟,一包几毛钱。

结尾在北陵公园的湖上。庄树一条船,李斐一条船。

李斐问他,能不能让湖水分开。她说傅老师讲过,一个人的念要是诚,海水会在你面前让开一条干路。

庄树说,我不能把湖水分开。不过我能把这里变成平原,让你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盒烟,绕过手枪,把烟盒放进水里。

一个地方拆了以后,能留下来的只有别人记住的那几样。一条街,一铺炕,三个羊拐骨。

第二篇《大师》写一个下棋的,一辈子只赢过一盘,输的那些没人记得。

跋里他写自己的师承,写谁教他这么写小说。三千字,比小说还像交代后事。那些人怎么教他看世界,他记得比情节清楚。

收拢一下

学习园地那块墙,后来刷过一回。刷完看不出印子了。

我上回去看,教室改成了仓库,后墙堆着纸箱。

我站在门口,还是能指出那块地方,哪一块贴的是我的。

留下来的,往往已经换了一样东西。

纸没留住,字没留住,墙上那块白也没留住。

留住的是四十多年后我还能指一下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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