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零三期
余地
小时候的裤子都是家里做的。
布是从供销社扯的,蓝的,或者灰的。母亲量完腿长,裁的时候在裤脚多留出三指。
那时候买布要布票,一人一年几尺,扯多了超支,扯少了不够。
那三指往里折,折边绗一圈线,缝在里头,外头看不见。
我长个子快。第二年开春,母亲把这圈线挑开,折边放下来,裤腿长了一截。
短了一冬的裤子,忽然又合身了。
放到第三回,折边里只剩一指宽。母亲把它放平,接了一段布。颜色深一点,对不上。
照穿。上学路上没人问,问了我也不说。
母亲有个铁盒子,里头全是碎布头,剪下来的边角都攒着。接裤脚那段,是从盒子里翻出来的,翻了两回才配上一块差不多厚的。
盒底还压着几块整的。她说留着做鞋面。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指叫缝份。
做衣裳的人,裁的时候都在缝子外头多留一点。肩缝留,侧缝留,裤脚留。
那点布留着的用处,在以后改的时候。衣裳会旧,人会长,会胖,也会瘦。
留够了,改的时候有得放。留少了,只能接。

01笔是真的位子是借的
《人生》
表上第八十六行。路遥著,北京出版集团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七月,二百三十三页,三十九块五。表上日期写二零二一年七月五日,对的。
这一版是新经典做的,封面一片白,两个墨字,一抹灰,一笔赭。
从前翻过《平凡的世界》,那回记的是劳动和份额。这回记《人生》,记的是一个人手里那个位子。
路遥一九四九年生在陕北清涧,七岁过继给延川的伯父。
他一九七三年考进延安大学中文系。《人生》是一九八二年写出来的,十几万字,一时无人不晓。一九九二年病逝,四十二岁。
书前有一句题词,是柳青的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故事在陕北的高家村。高加林高中毕业,在村里当民办教师,教了三年。
大队书记高明楼的儿子高三星也高中毕业了,回到村里。位子只有一个,给了三星。高加林回队里劳动。
他不肯下地,也不肯见人。头一回赶集卖馍,蹲在集上一天,一声也没吆喝出来。
巧珍替他把馍卖了,钱塞给他,说是你的。巧珍不识字,是村里刘立本的二女儿。
他叔叔高玉智从部队转业回来,在地区当劳动局长。县里劳动局的马占胜跑前跑后,把他弄进县委通讯组当干事。
他的笔是真的,位子是借的。南马河发大水,他连夜写稿,名字上了地区的报。县广播站天天念他的稿子,念稿的是黄亚萍。
黄亚萍跟张克南订着亲。高加林跟巧珍好着。后来他挑了黄亚萍,巧珍嫁了马拴。
村里有个德顺老汉,赶了一辈子脚,没娶。年轻时喜欢过一个叫灵转的姑娘,姑娘嫁去了口外,他一个人过到老。
高加林要跟巧珍断的时候,老汉把他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你把良心卖了。
张克南的母亲一封信写到地区,走后门的事翻了出来。清查,退回原籍。
路遥不写他怎么摔下去,写他怎么一步一步把退路走窄。每一回都是他自己点的头,没有人拿刀逼他。
结尾他回到村里,趴在大马河川的地头,两手抓两把黄土,喊了一声,我的亲人哪。

02城市的账最后都落在人身上
《城市大洗牌》
表上第八十七行。黄汉城,史哲,林小琬著,东方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一月,三百七十六页,五十九块。副题叫未来三十年国人生存指南。四格都对。
三个人是智谷趋势的研究员。书是公众号文章结的集,一篇写一个城市,或者一个现象。
全书七章。头一章写区域格局,往后是京津冀,华南,长三角,中西部,最后两章写生娃和房子。
第一章里几篇的小标题很直白。北京对标华盛顿,上海对标东京,广深对标旧金山。二线城市的天花板被挪开。中小城市要警惕地方财政危机。
还有一篇的题目叫小城市全面日本化,大城市全面香港化。
他们算的是账。港珠澳大桥造价一千一百亿,设计寿命一百二十年。杭州那几年卖地的钱,占了财政的大头。
燕郊住着几十万人,白天进城上班,晚上回来睡觉。医院和学校跟不上,一座桥堵住半个早晨。
一个城市留不留得住人,看三样,有没有活干,孩子有没有学上,房子买不买得起。三样里缺一样,人就往外走。
书里最扎人的判断在南北。南边的份额一年一年往上走,北边的往下掉。掉下去的有钱,也有人。
人走了,铺子关了,学校并了,剩下的房子挂在中介门口,价钱一降再降。
深圳那一篇的题目叫华为又跑了。华为把终端搬去东莞松山湖。作者说,这是地不够,人太贵。
抢人那一篇列了三十多个城市,中专就能落户,来了发钱,买房打折。抢得凶的多是二线。
最后两章写得最沉。一章讲生娃,一个城市生得少,二十年以后就没有年轻人交社保。一章讲房子,安得广厦千万间,可广厦在谁手里,另是一笔账。
城市的账最后都落在人身上,人在哪儿生,在哪儿老,账就在哪儿平。这一笔,哪一任市长也改不了。
书里不给答案,把账摆开,合上书,账还在那儿。

03一屋子人一起把话说圆
《无政府主义者》
表上第八十八行。达里奥·福著,吕同六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三月,一百三十九页,三十块,精装。四格都对。
达里奥·福一九二六年生在意大利北部,二零一六年去世,一九九七年得诺贝尔文学奖。他一辈子跟妻子弗兰卡·拉梅一起写戏,演戏。
戏的底子是一桩真事。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十二日下午,米兰丰塔纳广场的农业银行里一颗炸弹响了。十七个人死,八十八个人伤。
当天警察抓了八十来个人,多是左翼和无政府主义者。其中一个叫皮内利,四十一岁,铁路工人。
审了四天。十二月十五日夜里,他从警局四楼的窗口掉下去,死了。
官方的说法先是意外,说是他自己跌下去的。后来又改成他跳的。
福在一年后把这件事写成戏,一九七〇年十二月十日在米兰首演。
台上没有英雄。主角是个疯子,从精神病院跑出来,让人带回警局问话。
他一进门就扮成法官,要重审这桩案子,还要当场演一遍。
警长和警员陪着他演。演到一半,疯子说,把人带上来,窗子打开,让他站在窗台上。
疯子不比谁高明,他只是把警察自己说过的话一句一句摆在一处,摆不平就露了。
窗台的高度,鞋,时辰,屋里有几个人。四份说法,各对各不上。
一会儿扮主教,一会儿扮军医,一层一层往上压。警长先说两个人,再说四个,最后说的是抬着他往窗口走。
记者一直在旁边记。疯子演完了,自己承认是疯子。可纸上记下的那些话,一句也收不回去。
这出戏在意大利演了两年,五十多万人看过。他的戏在五十多个国家演过。
福后来说,头几场的观众从头笑到尾,笑完才明白台上演的是真事。
案子查了很多年,最后没有人担责。
一桩案子被说成意外,靠的是一屋子人一起把话说圆。说圆了,纸面上就没有一个人动手。
一九九八年孟京辉把这出戏搬上中国舞台,演疯子的演员叫陈建斌。

04腾挪是换一个战场
《变量四》
表上第八十九行。这一行的社名和日期都不对。表上写中信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十二月一日,书号那一格空着。
这本书是新星出版社出的,得到图书做的,二零二一年十二月,二百九十二页,六十九块,精装。书号九七八七五一三三四四八九零。
何帆这套书一年一本,打算写三十年三十本。从前记过第一本和第二本,一本讲慢变量,一本讲基本盘。这本是第四本,讲腾挪。
腾挪是围棋的话。一块棋被围住,气不够,硬撑也是死棋,就往别处落一子,把那一小块走活,反过来救这一边。
腾挪是换一个战场,把原来算不过来的那笔账,变成不必再算的旧账。
书里给这一步起了几个名。破局点,我打我的,改变约束条件。换个条件,路就出来了。
全书六章。腾挪,远方和故乡,边缘和中心,穿越周期的力量,先有车还是先有路,四成的人生。
第二章最实。宁夏西海固,地旱,一方水土养不活一方人。当地的办法叫吊庄。
先派劳动力去黄河边上的荒地上开荒,挖渠,试种。种出模样了,再把一家一户搬过去。
搬过去头一年住地窝子,风一起满嘴沙。可是有水,渠里有水,地里能长稻子。
腾挪的次序是先造一个能活的地方,再让人过去。人先过去,地还没活,队伍就散了。
第三章叫我打我的。不按对手的节奏走,把自己最长的那一条腿先伸出去。
第四章讲穿越周期,写一家厂在最冷的那几年没有停机器。等到下一轮起来,人还在,手上的活也没断。
第五章讲贵州。坝陵河大桥,一条高速接一条高速,欠下的债在账面上难看。可路通了,山里的东西出得来,人也进得去,债一年一年变成资产。
第六章写一个五十七岁的女人和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写四成的人生怎么过。
何帆的写法是自己跑。跑县城,跑村子,跟人吃饭,坐在门槛上听。他说中国在统计表外头,在门口,在饭桌上。

05先站得住再等对方出错
《善战者说》
表上第九十行。宫玉振著,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二零年八月,四百七十四页,七十八块,精装。四格都对。副题叫孙子兵法与取胜法则十二讲。
宫玉振是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教授,军事学博士,书斋里研究兵法,也研究曾国藩。
书十二讲,一讲对兵法里的一篇。五事,七计,全胜,先胜,任势,击虚,诡道,并力,主动,机变,先知,将道。
前头三篇序,吴如嵩,陈春花,宋志平,各写一篇。
孙子开头那一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五事是道,天,地,将,法。七计是比较,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
孙子把不打摆在头一条。百战百胜算不得最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算好。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最要紧的一句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先让自己站得住,站住了才等对方出错。站住这件事,别人帮不上忙。
这一层他叫先胜。仗还没打,胜负已经在庙堂上算过一遍。算得多的赢,算得少的输,不算的最先出局。
宫玉振说,企业界读兵法最爱学诡道,爱学兵不厌诈。这一路读反了。孙子一辈子最反对的就是打。
他还讲以正合,以奇胜。正兵是守规矩的那一半,奇兵是出其不意的那一半。没有正,奇就是乱来。
讲致人而不致于人,让对手跟着你的步子走,你千万别跟着他走。
讲并力,说力气要往一处使,十根指头摊开打人不疼。讲击虚,说挑对方最软的那一处下手,别抱着石头碰。
最后一讲讲将道,智,信,仁,勇,严。这五个字,他说今天还是选人的尺子。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摊开,写的都是那一点余地。
高加林的余地是别人给的。叔叔一回来就有了,一封信就没有了。他自己一回也没留过。
城市的余地是人给的。人往有活干的地方走,走完不商量。
皮内利一点余地也没有。四楼那扇窗是他最后站的地方。
何帆写的腾挪,是在窄处找余地,这边走不通,往那边落一子。
宫玉振写的先为不可胜,是有余地的时候别用完。
他讲,不可胜在己。自己这一头的事做完了,对方那一头什么时候出错,只能等。
母亲拆裤脚那圈线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看。布放开来,裤腿长了一截。
第三年布不够了,接了一段,颜色深一点。照穿。
缝份留的时候看不出用处,用的时候才知道当初留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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